们会经过那地方?”
夏夜星笑道:“就是喽,你猜猜看嘛。”
燕怀仙道:“他大概对咱们非常熟悉,晓得咱们的老窝在那里。但他蒙起脸来却又何为?怕你认识他不成?”
夏夜星道:“你这一猜,也对也不对。怎么说呢?他如果是你们的熟人,怎会不晓得你燕五郎轻功天下无双,用这种笨法子又怎能伤到你一根汗毛?除非……”冷笑两声,不再继续往下说。
燕怀仙瞪眼道:“除非什么?”
夏夜星又把头一偏。“你再猜吧。”
燕怀仙知她难缠,便也不再多问,耸耸肩道:“世间多的是希奇古怪的人,他若真想杀我,也随他的便,再猜他的意图更是无聊。”
夏夜星不禁笑道:“五哥,我发觉你真有点怪怪的,好象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劲儿一样。”
燕怀仙搔搔头道:“怎么会?”然而多看了小姑娘几眼之后,却又叹口气道:“我也晓得我这个毛病,但我实在不知该对什么事情上劲。师父从前就常骂我说,如果我能多给把劲儿在武术一道上,进境当不止于此而已。但我……我也不是不喜欢练武,却总是练着练着就……唉,谁晓得怎么回事?”
夏夜星沉默半晌,淡淡道:“人还是单纯一点的好。像梁小哥、泼李三他们,一辈子就只认定了追求一样东西……”
燕怀仙悚然一惊,不知怎地,沁出一背脊冷汗,脑中更加混乱不已:“她这话不错。我呢?我在追求什么呢?我活在这世上为着什么来的呢?”只觉一阵茫然无从,好象走入了一片党莽无际的白雾中一般。
却听夏夜星道:“五哥,不说这些了。师父教我的‘寒月神功’,你们当真不曾学过?”
燕怀仙回转神来,笑道:“连听都没听过哩。”
夏夜星眉头微蹙,似有不少困惑。“我从未学过内功,根基太差,师父虽将口诀细细传授,但我还是有许多地方解不通……”眼波一转,一股温柔的情怀轻灵灵流泻而出。“五哥,请你帮帮忙好不好?帮我趁早练成这门功夫,也好早点杀掉你。”
燕怀仙啼笑皆非,却觉一种从未经验过的新奇刺激涌上心头,当即笑道:“好哇!我一定帮你帮到底!”想了一想,又道:“怎不叫小哥他们帮你?”
夏夜星睨了他一眼,道:“你忘了,那天我说如果我将来炼剑炼不成,你就要给我跳到炉子里去?嗯,燕五?”故意把“燕五”两字说得极重。
燕怀仙想起那些天与她同行的种种,心上不由一阵激蕩,更不知这丫头的心意究竟如何,七想八想竟想得怔住了。
夏夜星盘腿坐回炕上,笑道:“这门功夫确实适合女人修练,你小心不要走火入魔了喔?”燕怀仙一耸肩道:“就算走火入魔,也随它去吧。”
夏夜星便将疑难不解之处,一一提出,燕怀仙悟性本高,内功根底又厚,不消多久就已摸着深入“寒月神功”的路径,边听夏夜星将心法口诀从头到尾念诵出来,边将自己的心得仔细告诉给她。
从此之后,燕怀仙天天助她练功,简直比自己练功时还要认真几分。两个多月下来,果觉“寒月神功”奥妙非常,一个教,一个学,不但提拨得夏夜星大有进步,连自己都逐渐受到神功影响,经常会在盛暑天气里不自禁的连打几个寒颤。
一日中午正提着竹篮往夏夜星那儿走去,忽见叶带刀匆匆忙忙的走入谷内,边道:“五郎,跟我走。”不由分说,一把扯住,又将梁兴、桑仲二人一齐叫来,也不多作解释,只一径催促大家快点动身。
叶带刀十几年来的习惯,都是每年只有一半时间待在谷中调教徒弟,另外半年则外出游蕩,谁也不知道他到过那些地方或干过什么事,而且从不带徒弟随行,此次破天荒之举,自令梁兴等人大感意外。
“泼虎”李宝怔怔问道:“师父,怎地只带小哥、老二、五郎三人,大伙儿一齐跟去不好么?”
叶带刀不耐道:“莫问,我自有道理。”又吩咐“翻江豹子”张荣:“那个小姑娘就交给你督促,千万则让她荒废了练功。”
几句话的时间里,梁兴、桑仲、燕怀仙俱已收拾妥当,叶带刀却啥也不带,只背着那把“大夏龙雀”当先领路,马不停蹄出了太行山区,直向西行。
梁兴终于忍不住问道:“师父,咱们要去那儿?”
叶带刀道:“北京大名府。”望望徒弟,叹口气道:“大势不妙了,朝廷两次往援太原府,都被杀得大败。上个月粘罕、斡离不又兵分两路,夹击而来,这回东京还守不守得住,只怕难讲得很了。”
梁兴忆及今年年初金兵刚退,满朝文武便又嬉游无度的景况,不禁咬牙切齿,破口痛骂。桑仲道:“大宋覆亡只是迟早的事。年初运气好,逃过一劫,年尾就算再躲过,也只是苟延残喘罢了。”
师徒四人长吁短叹,不数日来至大名府,只见满城人心惶惶,都在作逃命打算。
梁兴眼见这些人一心为己,全无御敌抗侮之意,自是老大看不惯,走一步骂一句,又忍不住道:“师父,咱们不上前方打探消息,却来这里作什?”
叶带刀干咳两声。“莫问莫问,到时自见分晓。”东拐西弯,却来至一所气派异常豪奢的大宅之前,门口僮仆方才哈着腰迎过来,叶带刀便急声道:“老爷在不在?”
只见那几名仆人立刻面现困惑之色,迟疑着道:“老爷……”
叶带刀忙不迭大啐一口。“都是些蠢材!”一把推开仆役,领着徒弟走了进去,却不上正厅,将三人领至东厢房后一处僻静偏房之内,嘱咐他们暂勿乱跑,反扣上房门,自己却往前面去了。
燕怀仙狐疑道:“把我们从太行山上弄来这里干什么?”
桑仲东瞅瞅西瞄瞄,扳着窗户向外望了一回,笑道:“从不知师父竟有这等豪富朋友,瞧这宅院,主人怕不有万贯家财?”又道:“照说师父应该不喜结交权贵,这个员外老爷莫非有与众不同之处?”
梁兴摇头道“师父生性淡泊,不好名利,断不至与此处主人有何瓜葛。”桑仲笑道:“小哥,你忘了?当初师父一听‘大夏龙雀’藏有宝藏,就赶紧支使咱们去东京盗刀?”
梁兴瞪了他一眼,皱眉道:“师父近一、两年来确实有些不太对劲,但那次派咱们前往东京,主要还是为了打探军情……”
正自揣测不定,又见叶带刀返转入来,照旧紧闭上房门,大蹙着额头在房内走来走去,似有无限心事一般。隔了好半晌,才忽然问道:“老二,局势如此,何处方才安全些?”
梁兴、燕怀仙一听之下,都楞住了。桑仲却笑道:“东、西京都去不得,只有往南走啦,南京应天府应当暂时无虞,要不然就过江,到江南去。”
叶带刀摇摇头道;“江南咱又不熟,连话都听不懂,去那儿作什?还是去应天府好了。”眼见徒弟都面露奇怪之色,又忙添道:“这家的主人就是我弟弟,此番金兵再来,河北路难保,非搬家不可,又怕路上不靖,所以才叫你们来帮忙护送一下。”
梁兴等人愈发面面相觑,脸色隂沈得如同乌云一般。叶带刀干咳几声,胡乱咕噜了几句无关痛癢的话语,最后道:“我另有要事,先走一步,你们事完之后赶紧回山,咱们再好好商议一个痛击金兵之策。”话刚说完,人已闪出房外,一路干咳着去了。
梁兴等三人兀自箭穿雁嘴,钩搭鱼腮,发了老半天傻,却还是桑仲回神得快,悠悠笑道:“只当师父是个孤儿,从不知他竟还有这么阔气的弟弟。”燕怀仙搔搔头道:“说不定是位的结义兄弟,也未可知……”
梁兴黑着脸,两只粗大手掌直劲在腿上摩擦,憋了半日,终于重重吐出一句:“这算什么?”
怀仙只觉胸中胀闷闷的,好不难受,结巴着道:“其实嘛,就算师父有个财主弟弟,也没什么不对;就算他从未告诉我们,也没什么不对,只是……”只是怎样,却又说不出来。
桑仲笑道:“大约师父每年都有一半时间在此受他弟弟的供养,可真令人意外。”
师兄弟三个心中一样别扭,又一样不知为了什么别扭,坐在房中气闷,一齐踅出门外,不料满厅满院的管家执事、僮仆人等,一见他们三个就好象见着了鬼一般,缩颈噤声,闪躲不迭。梁兴想找个人问问话儿,却没人敢应他半句;想要见见家主人,那“员外老爷”却又始终避不见面。
梁兴本想发作,终究顾及师父情面,只得隐忍在心,镇日闲站在天井旁边,看着成群仆役将偌大家俬,一件一件的往骡车上搬,一连十几天下来,只觉那些家当愈搬愈多,竟不知屋中还藏着有多少。
桑仲则四下溜达,到处探头探脑,每到晚间,便贼笑兮兮的向师兄弟报告今日所见:
“乖乖,又被我瞥着了一个姨太太,年轻得很呢,大概只有十五、六岁,师父这个弟弟可真会享艳福,二十多个姨太太,怎么消受得了喔?”
一日闻得后院“叮叮咚咚”之声大作,燕怀仙心下纳闷:“莫非要把房子拆了带走不成?”伙同梁、桑二位师兄踅到后头,只见一群仆役围着一个大地窖,人手一柄凿子,朝地下乱凿。燕怀仙益觉奇怪,走近前去探头一望,一阵白花花的光亮顿时闪得他两眼发昏,原来那五尺见方、不知有多深的地窖,竟是一整块大银子!
宋人最喜窖藏,动辄在家中挖个地窖,将金银财宝埋藏在里面,却像狗藏骨头,往往在几年之后忘却了埋藏地点,或是死得匆忙,未及交代后人,便都成了无主的宝藏。据说本朝大诗人苏东坡年轻时借读于金山寺,穷极无聊在床下乱挖,竟挖出了一大瓮银子。洛中地区尤其盛行此俗,买卖房地,若是未经掘过的“[chǔ]女地”,买方依例要出“掘钱”,神宗朝左丞张文孝便曾出高价购得一栋宅邸,后来翻修时,果真在地里掘出一方石匣,内有黄金数百两,恰值购屋与“掘地”之额。
至于疑心病重的富豪,仅只窖藏犹嫌不安稳,索性将银两熔化,一古脑儿倒入地窖,使之凝结成一大块,小偷即使发现,也只有干瞪眼的分儿,自己要用时,再一块一块的凿下来--只是没料到有朝一日若要逃难,便须劳师动众,煞费苦功了。
桑仲笑道:“风习如此,难怪师父一听‘大夏龙雀’有关宝藏,便深信不疑。却不知赫连勃勃乃东晋匈奴人,可不作兴跟咱们宋人一样挖地窖呢。”
师兄弟三个围着那地洞取笑,忽见正房走出一个略胖的人来,一身富泰打扮,必是此间主人无疑,远远瞥着梁兴等人,忙将身一转,就待回返屋中。
梁兴心中有气,大步赶上,嘴里一边骂道:“兀那鸟货,恁地无礼!咱们兄弟一世豪杰,跑来作你的保镖护院,倘没嫌腌臜,你倒处处避着咱们,难道还怕咱们咬掉了你的鸟不成?”一把抓住那员外后领,扳过身来,顿时浑身一震,撒手后退两步,桑仲、燕怀仙随后跟来,也都愣住了。
原来那员外竟长得跟师父叶带刀一模一样!
只见那员外满脸堆笑,打躬作揖,连声道:“老汉叶生财,不知冲撞了各位好汉,望乞恕罪!望乞恕罪!”
梁兴等人那还答得出话?眼巴巴的楞看着那员外一步一哈腰的退回房内,燕怀仙才道:“还真个是师父的双胞兄弟咧?相貌长得一样倒也还罢了,怎地声音也一模一样?”
梁兴更呆呆的道:“连左边额头上的那颗痣,都长得跟师父一样呢!”
桑仲但只冷笑连声,默默而已;梁兴、燕怀仙互望了一眼之后,也都不再说话,只脸色变得比狗屎还难看。
又过几日,金兵攻陷太原府的消息,如同轰雷一般传至城中,使得满城百姓都变成热锅上的蚂蚁。太原府乃是西北重镇,自去年年底被金兵围困,总共坚守了九个月,一旦失陷,金国西路粘罕大军便可长驱直下东京,与东路的斡离不会师,正如一柄利剪的双股,狠狠绞向大宋命脉,眼看半壁江山就要不保。
“叶生财”老爷再顾不得尚未搬完的零碎家俬,就在隔天上午吩咐骡马车队浩浩蕩蕩出了城门,直向南行,自己则坐着一乘八人大轿紧随在后,梁兴等人亦只得无精打采的跟着大队行走。
沿途只见逃难人群一波接着一波,好象真已被金兵在后面追杀一般。燕怀仙心中烦闷,一股郁结之气积胀于胸腔间,蓦地连打了几十个寒颤,面色一片煞白。
桑仲怪道:“五郎,这些日子怎么老看你打哆嗦?”燕怀仙苦笑道:“都是师父传给夏姑娘的‘寒月神功’……”话才说了一半,就见前方尘头大起,一彪人马撞开人潮,直扑叶生财的车队而来。
桑仲拍手笑道:“果真有毛贼趁火打劫,大约是可怜老爷这些日子闷得慌!”翻手就要去掣流星锤。
梁兴凝神望去,却不禁大皱其眉,只见来人约有三、四十骑,俱皆头裹红中,竟是出没于太行山区,往昔最令官府头疼的“红巾贼”。一伙人疾风也似卷列车队前面,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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