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然事势危急,即有不可知,惟以一死报君父’。甲申之变,公方里居,号恸欲绝。是年烈皇圣诞,感激赋诗四章,言之血泪。自题画像曰:‘汧乎!而忘甲申三月十九日事耶?而受先皇厚恩,待以师臣之礼;而子枋、柯以稚子,一登贤书、一食廪饩,尺寸皆先皇赐也。而不能断脰纳肝以殉国难、复不能请缨枕戈以雪国耻,而偃息在床,何为者耶?义当寝苫,罪当席席稿。存此寝苫、席稿之心以教诲尔子,庶几其勉于大义,毋若厥父偷惰负恩也’。盖公忠义出于天性,捐躯报国,其志然也。公少就学于兄养淳,养淳为陈文庄妹婿;因得公文,奇之曰:‘吾里中乃有汤若士’!每向人述文庄言,有知己之感。
公长子孝廉枋,自公没后,杜门不入城市。
附“圣诞哀感”云:‘洒泪先皇似向隅,吞声岂忍忆嵩呼!衣冠此日趋南阙,玉帛何年会冀都?圣主哀思应避殿,微臣隐忍尚全躯。亦知佐命悲欢异,还记今朝令节无’?又“挽许琰”云:‘祸缠霄极帝星微,龙驭苍黄去不归!汉殿衣冠浑欲扫,燕京钟虡已全非。人轻李萼师谁借?邑□王生义庶几。赡拜鼎湖因北首,朝朝应见素魂飞’。孙源文哭死孙源文字南公,无锡人;万历甲戌状元。孙继皋季子。性孝友,博学工诗文;凡河漕、军屯、钱赋、历律、山川、星纬之书,悉窥其奥。
甲申三月思宗殉社稷,源文昼夜哭。鬻产得金,仿宋任元受故事,集缁流刺血为文,恭荐帝右,躄踊几绝;观者皆泣下。遂咯血声喑。赋诗曰:‘少小江南住,不闻鸿雁哀;今宵清枕泪,和尔旧京来’。悲吟不辍,疾益甚。友人询以后事,唯曰:‘家受朝廷特恩,死吾分也’!余不及。遂卒。论者谓:源文一草莽臣耳,至悲其君以死,岂特屈原之于怀王哉!
严绍贤同妾缢死严绍贤字与扬,无锡人;为吴诸生,从叔司寇严一鹏籍也。生而正气岳岳,周文简炳谟深器之;每以正谊相砥。崇祯末,流寇蠢动;绍贤侍司寇,辄云‘烽火照天,当坐卧临池一小楼。势亟,有蹈水死耳’!其蓄志如此。甲申思宗殉社稷,绍贤每慷慨流涕;痛不若都城一菜佣,犹得望梓宫奠杯水也。自此憧憧,若失所依。乙酉,新令下,知国祚改。忽题壁曰:‘此何乾坤时,读圣贤书,当守义全归’。与妾张氏相对就经。一女呱呱,亦死。韦布尽节,方知全躯保妻子者,不啻霄壤云。
马纯仁囊石沉河死
马纯仁字朴公,号范二;南京六合县人。曾祖在田,钜富而善;祖字衷一,邑庠生。父之骥,字德符,邑太学生;选县佐二、县丞一。母唐氏;纯仁,仲子也。幼颖慧。崇祯八年,督学金兰补弟子员,许以大成。
乙酉,薙发令下,纯仁方巾,两大袖囊石,不告妻子,竟赴龙津浮桥自沈于河,而尸僵立不移;时七月六日也,年甫二十岁。襟间大书曰:‘与死乃心,宁死厥身;一时迂事,千古完人’。先是,同笔研生汪汇子百谷,才名并噪;国变,约同赴水,而汇竟负约。是岁,即举孝廉。己丑,登进士,选湖广承天府景陵知县。未几,纯仁显异,遂卒。纯仁妻侯氏无所出,家人欲令改适,屡欲自经;遂不敢逼。纯仁生平多著作,赴水前一夕,尽取文章诗稿焚之;益不欲以文传世云。康熙间,予在六合,邑人称之。访至其家,弟友仁,亦庠生,出见;述其事如此。纯仁既效屈平之节,生员袁逢盛等具呈在县以表其事。
附记:六合人语予曰:‘当汪汇在湖广作令时,一日白昼间适坐公堂,忽见纯仁舁至,以大义责之曰:‘汝不能死,已负约矣!复登新朝进士为官,何也’?汇大惊骇,逊谢不能出一语。遂得疾,未几死。妻年少,或萌他志;纯仁辄报梦,令守节,后以贞志闻。纯仁已为水神,凡舟子赛福,祷辄灵应;一时异之。
王域大骂不屈死王域字元寿,号两瞻;松江华亭人。天启元年举人,以孝友闻。除宿州学正;流贼犯州,公固守以全。甲申十月,积官升建昌知府,加衔江西按察司副使。
大清兵陷抚州,公誓众固守。而城中有内应者,遂陷;益王出走。公被执至南昌,大骂不屈;送武昌,杀之。时八月二十日。同死者,江西布政夏万亨、分巡湖东道副使王养正、推官刘光浩等;与公六人传首江西,弃其尸城下。武昌人收而葬之沌砦河,题曰“六君子之墓”。公第三子钥走福京请恤,未覆;闽中陷,不果。
夏允彝赴池水死
夏允彝字彝仲,号缓公;松江华亭人。嘉善籍。通“尚书”。万历四十五年戊午举人,崇祯十年丁丑进士。宏光立,为吏部主事。
大清兵下松江,允彝避匿。其兄强之谒官,允彝潜赴池中死。同年陈子龙挽诗云:‘志在“春秋”真不愧,行成忠孝更何疑’!
眭明永不屈死
睦公讳明永,字嵩年;镇江丹阳人。曾大父烨,官给事;父石,官太史。崇祯壬午举于乡,年六十矣;选华亭教谕。
乙酉八月三日城破,公书明伦堂曰:‘明命其永,嵩祝何年?生黍祖父,死依圣贤’。遂自经,不死;出投泮水被执,以不屈而死。
公子本字允立,诸生。甲午春,坐同邑贺太仆王盛事,株连被系一夕死。
李待问、章简被杀
松江原任中书李待问、博罗知县章简,城破被杀。
顾所受投泮池死
顾所受字性之,号东吴;长洲人。六世祖巽、巽子曜、曜子余庆,相继举永乐甲辰、正统丙辰、成化〔口辰〕进士;故表其坊曰“三辰”云。公生而颖异,邑令江盈科称为国士。十一岁,补子弟员。崇祯十五年,流贼破袁州,犯吉安。时龙泉令刘汝谔请公为幕宾,画战守具甚悉,贼因去。
十七年,贼陷北京,公绝饮食。已而闻许琰死,曰:‘吾今且可以无死,为琰传’。又一年,南京不守;公夜寝,微闻嗟叹声。明日,言笑如平常;谓子善曰:‘吾以老诸生出入文庙者,五十余年矣。时事至此,恐委礼器于草莽也,将往观焉’。遂与其孙珩俱往。既至,作“卷堂”文以辞宣圣,且拜且泣。出庙门,令珩先归;遂投泮池死,尸直立不仆。士民吊者千余人,邑令遂宁李实为文祭之;言两日前君儒服手一状,阅之则言死节事也。闻者矜其志云。
徐怿自缢死
徐怿字瞻淇,常熟诸生;家徐市。闻县城陷,叹曰:‘吾家世科第,竟无一义士耶’!薙发令至,服布袍别亲族;题壁曰:‘不欲立名垂后代,但求靖节答先朝’。夜半,自缢。
诸侄守质,亦诸生;家南郭。母病不能迁;兵至,母与妹投井。守质曰:‘吾不辱身’!与兵格斗死。
项志宁扼吭死项志宁,常熟诸生;遁于野。方食饼,闻薙发令,饼半堕地,扼吭不食死。
董元哲痛哭死常州诸生董元哲,痛哭死。崇祯末,元哲岁试,名居第一;盖文行兼优士也。
石生及卖扇欧姓投池死
常州石生及卖扇欧姓者,投西庙池中死。
卖柴乡民跃入河死
乡民卖柴入城;闻安抚使至,弃柴船,跃入文城坝南游河死。
蓄鸟叟缢死
五牧有蓄鸦鸟薛叟,以薙发自缢死。
卖面人自经死玄妙观前卖面人,夫妇对经死。
许烈妇支解死
烈妇许氏,常熟诸生萧某妻、诸生许重光女。为兵所掠;至蠡口,见同掠有受污者,许氏大骂曰:‘人何得狗彘偶’!兵怒,缚之桅,支解之;食其心。群视曰:‘此烈妇也’!潜瘗其一股。
初乱时,女子义不受辱者,不能详记;此其最也。张氏赋诗投江死
扬州既陷,一部将掠张氏至金陵,以珠玉、锦绣罗饰于前;张氏弗顾,悲泣不已。既而部将随豫王北上,张从之。出观音门将渡江,密以白绫二方可二尺许,楷书绝命词五首于上;乘隙投江。尸浮于高子港,为守汛者所获。其诗跋云:‘广陵张氏题。有黄金二两,作葬身之费’。遍体索之,无有也;已而于鞋内得之,盖密缝于中者。众以此金易银,葬焉。康熙四年(乙巳)六月七日,予在六合,得阅其书并其事如此。其诗曰:‘深闺日日绣鸾凰,忽被干戈出画堂;弱质难禁罹虎口,祗余魂梦绕家乡’。‘绣鞋脱却换{革翁}靴,女扮男妆实可嗟;跨上玉鞍愁不稳,泪痕多似马蹄沙’!‘江山更局听苍天,粉黛无辜实可怜!薄命红颜千载恨,一身何惜误芳年’!‘翠翘惊跌久尘埋,车骑辚辚野堑来;离却故乡身死后,花枝移向对园栽’。‘吩咐河神仔细收,碎环祝发付东流;已将薄命拚流水,身伴狼豺不自由’!
遁迹诸臣
“补遗”云:南京之变,遯而不与迎降者:尚书张有誉、陈盟、侍郎王心一、少卿张元始、光禄丞葛含声、给事蒋鸣玉、吴适、部属周之玙、黄衷赤、主簿陈济生等二十余人。
有誉号静涵,江阴人;素有品望。潜居青旸,不入城市。南京遘变,五月十八日抵家;有问之者,摇首涕泣而已。尚书印重六十两,挈归。陈明号雪滩,蜀人;道远不能归,潜居浙之台、处间。后寓迹嘉秀,僧服自晦。起义诸臣
国家一统,自成直破京师,可谓强矣;大清兵战败之,其势为何如者。区区江左,为君为相,必如勾践、蠡、种卧薪尝胆,或可稍支岁月;即不然,大清师之下,御淮、救扬,死守金陵,诸镇犄角,亦庶幸延旦夕。乃大清兵未至,而君相各遁、将士逃降;大清之一统,指日可睹矣。至是而一、二士子率乡愚以抗方张之势,是以羊肉投虎、螳臂当车,虽乌合百万亦安用乎!然其志则可矜矣,勿以成败论可也。
阎、陈二公守江阴城
江阴以乙酉六月方知县至,下薙发令。闰六月朔,诸生许用大言于明伦堂曰:‘头可断,发不可薙’!下午,北门乡兵奋袂而起,拘县官于宾馆;四城内外应者数万人,求发旧藏火药、器械,典吏陈明遇许之。随执守备陈端之,搜获在城奸细。以徽商邵康公娴武事,众拜为将;邵亦招兵自卫。旧都司周瑞龙船驻江口,约邵兵出东门,己从北门协剿。遇战,军竟无功。大清兵势日炽,各乡尽力攻杀,每献一级,城上给银四两。徽商程璧入城,尽出所储钱与明遇充饷;而自往田抚及吴总兵志葵乞援。田、吴不至;程亦不返,遂祝发为僧。
是时叛奴乘衅四起,救死不暇。大兵首掠西城,移至南关;邵康公往御,不克。大兵烧东城,乡兵死战,有兄弟杀骑将一人者。乡兵高瑞为大兵所缚,不屈死。周瑞龙船逃去,明遇遣人请旧典史阎应元为将;乡兵拥之入城,率众协守。大兵四散攻剿,乡兵远窜,无复来援者。大兵专意攻城,城中严御。外兵箭如雨,民以锅盖为蔽;以手接箭,日得三、四百枝。一人驾云梯独上,内用长枪拒之;将以口纳枪,奋身跃上。一童子力提而起,旁一人斩首,尸堕城下。又一将周身缚利刃,以大钉插城而上;内用锤击,毙之。大清骑日益依君山为营,瞰城虚实,为炮所中;乃移营去。居民黄明江素善弩,火镞发弩,中人面目,号叫而毙。陈端之子在狱,制木铳;铳类银鞘,从城上投下,火发铳裂,内藏铁鸟菱,触人立毙。应元复制铁挝,用绵绳系掷,着人即吊进城;又制火球、火箭之类,大兵畏之。
刘良佐降大清为上将,设牛皮帐攻城东北角;众索巨石投下,数百人皆死。良佐移营十方庵,令僧望城跪泣,陈说利害;众不听。良佐策马近城谕降,应元骂曰:‘我一典史卑官,死何足惜!汝受朝廷封爵,今日反来侵逼,汝心何心’?良佐惭而去。明遇日坐卧城上,与民共甘苦,战则当先;明遇平心经理,民濒死无恨。一夕,风雨怒号,满城灯火不燃。忽有神光四起,大兵时见三绯衣在城指挥,其实无之;又见女将执旗指挥,亦实无之。
大兵破松江,贝勒率马、步二十余万尽来江上。缚吴志葵、黄蜚于十方庵,命作书招降;蜚曰:‘我与城中无相识,何书为’!临城下,志葵劝众早降;蜚默然。应元叱曰:‘汝不能斩将立功,一朝为所缚,自应速死’!志葵大泣拜谢。城下大炮日增,间五、六尺地一;其弹飞如雹。一人立城上,头随弹去而僵立不仆;又一人胸背洞穿,而直立如故。有将坐十方庵后,城上发炮忽转向营,立毙。
八月望,应元给钱与民赏月,携酒登城啸歌;许用作“五更曲”,命善讴歌唱。城下人悲怒相半,有激烈感慨者。二十一日午时,祥符寺后城倾,大兵从烟雨溷中潜渡,遂入城,民犹巷战;有韩姓格杀三人,乃自焚。男妇死者井中处处填满,孙郎中池及泮池叠尸数层。陈明遇合门投水死,阎应元投水被缚大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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