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 - 新诗

作者: 老舍36,158】字 目 录

北,也许胜过春里的江南!风轻露重,噢,金瓜赤枣的秋原!

似醉的高粱低垂着红脸,微黄的谷,雪白的棉,红梗儿的荞麦矮矮的成片,噢,白云满天!

下了终南,

离了长安,

看着这织锦的秋田,

我们走向宜川。

过径阳,过三原,

赶路的心虔,

都未能游览;

小小的耀县,

却有北平的饭馆,

操着官话的老板,

风雅的把卖酒卖饭

叫作文化宣传!

饭后,风光渐晦,道路渐难,一道道的土岭,一片片的沙田,未到秋收,已有荒凉之感!

土岭,竖如刀削,横如刀斩,啊,这就是西北高原;远望成岭,岭上却还是田园;一层一层,远入云烟,处处是平地,处处又是土山,每一座土岭之上是一望平川。

有时候两地之间,

隔着千丈的土涧,

在沟涧的两岸,

人们可以交谈,

若想握手,也许车走上半天!

有时候,上边是田,下边是田,小小的村落却在中间,几家窑洞,吠犬雞喧,壁立的黄土是天作的墙垣;头顶着绿田,脚踏着绿田,田下田上流着炊烟。

噢,这有趣的高原,

竖看成岭,横看成田,不知有多高,也不知有多远,千里万里,层层不断,绿黄的地浪流往东南。

噢,这艰苦的高原,

人稀地阔,不见河川,即使渠多水满,

也难变作飞泉,

飞上土岭,浇灌山田;真是啊靠天吃饭,

全仗着甘霖解救枯旱;可是,林木稀罕,

雨过地干,

宝贵的雨水奔流四散,千万匹瀑布流往低原;加上大漠的风沙吹向东南,多一点黄沙,就多一分荒旱;有时候,风狂地裂,雨卷山旋,土岭崩陷,

凭空失去万顷熟田!

噢,这流动的高原,

再没有草木的繁衍,

风沙荒旱的消灭,

将要啊,这中华文化的摇篮,变作流沙一片!

就是在这样的苦旱的田园,我们看见孟姜女的哭泉:土坡上一窝脏水,上边小小的庙儿只有屋子一间,苦命的夫婦端坐无言!

哭泉,象征着地的荒旱,象征着水的艰难;

啊,万里长城挡不住风沙南犯,不是长城,我们要的是肥土良川;战败了旱海的推展,

才固定了西北的安全!

潮润的土,碧绿的山,才能使西北转危为安!

啊,天色已晚,

霞媚风闲,

隐隐的我们看见

青松万树,在赤霞黄岗之间:是什么幻想中的仙境灵山?

是什么大漠里的桃源?

在这沙热风毒的秋晚,送一山青色到行人眼前?

看,还有座小城,静立在半山;下面一溪流水,城墙在绿柏旁边。

不是什么梦幻,

不是什么仙人的楼馆;中部,中部!寂寞而高朗的小县;那青松一片啊,是黄帝的陵园!

这时候,薄云里明月隐现,我们进城,也就是上山,窄窄的小街,灯光点点,一二百户人家支持着一县!

一点奇趣,一点荒凉,月光清浅,到底是梦幻,还是人间?

诗境与现实打通了界限!

小屋几间,小炕几面,在城的高处,月小风寒;肃肃的秋意,巍巍的陵园,虫声不断,云气往还,有些什么神秘的消息在苍松翠柏之间;噢,这神秘,这清幽,这安恬,我们安睡,象婴儿睡在摇篮!

清晨,满城的山色,处处炊烟,风微日朗,展开西北特有的晴天。

我们沿着河岸,

贴着题满诗句的小山,露气清香,黄花点点,与三五飞鸟去谒拜陵园。

老松七抱,绿色接天,松隂里一片断瓦颓垣,黄帝的子孙,该怎样羞惭,黄帝的圣殿哪,就剩了几块残砖!

那伟大的陵墓,水抱山环,独成一岭,绿柏千年,在汉武的企仙台上放眼,群山滚滚,流向东南,象万马奔腾,晴光闪闪;想见民族的春潮,云飞旗展,象黄河的急浪,冲破高原,浩浩蕩蕩,把黄色的文明流到海边!

绿隂青草,素烛高燃,三杯白酒,洒在陵前,严肃的致敬,鸟雀无喧;一部历史潮涌在心间,啊,这历史的继续,决定在今天!

中部——秋林

祭罢了皇陵,向北进行;

过多枣的洛川,匆匆未停;宜君的友人们留饭,也盛情未领,在牛武镇上,拿两个馍馍又赶紧启程。

这一路的匆匆,

都因为车赶过险恶的黄龙;二十年来,黄龙山里,匪盗横行,“黄龙大学”,林木丛丛,五百里内,都实验着劫抢的课程;在抗战的今日,匪穴已空,可是初修的道路还坑坎不平。

我们疾走,不是为躲避冷箭与锣声。

草莽的豪杰已变作卫国的英雄;我们是为,在这人烟稀少的山中,弯急桥软,险阻重重,须赚出一些时间,赔在开路填坑,赔赚相抵,或者能赶出山去,还落日微红!

果然,入山不远,桥断车倾;人在车里,忽然象舟遇惊风;幸而树密沟浅,枝干斜撑,还未致车如珠滚,人杳山空!

幸而相距不远,就有一班路工,打来木板,锹铲,粗大的麻绳,一声呼喊,四山响应,热汗感动了机械的蠢顽不灵!

假若没有这班力大心诚的弟兄,我们哪,多半是风清月冷,在山坡林畔高卧黄龙!

翻山越岭,

我们缓缓而行;

山深树茂,坡陡风横,没有流水,没有古寺疎钟,十里,百里,没有村落人声;荒草里,谁撒下几片谷种,疎疎落落的叶短苗轻;野兔飞跑,锦雉飞鸣,小生物的奔驰惊恐,

令人想象昔日的步步心惊!

可是,在这无人之境,忽然听到抗战的歌声;看,三五小店,松柱茅棚,摆着瓜果,烙着烧饼,货色不多,更显出整齐干净,新贴的标语,纸色鲜明;对面,依山开洞,

铲土为坪,

虽然不是洋楼几层,

讲堂球场却都环绕着青松;在半山,在草径,

三三两两来往着男女学生,他们操作,他们歌咏,在这深山僻壤之中,

这学校的名称是民族革命!

为赶出山去,不敢少停,心间却极愿意,去看看窖洞,去劳慰那些赤脚年轻的弟兄!

日落灯明,

才望见宜川小城,

下面是急流的溪水,

高处灯光照亮了窑洞,噢,灯光水影,

噢,犬吠人声,

虽然是那么小的小城

使人却忘了黄龙山里惊心的寂静!

忘了一身的疲劳,忙着去看市街的光景,窄窄的街道,小铺挂着油灯,灯光里,葡萄碧绿,甜枣鲜红,处处写着摆着中秋月饼,点缀得秋色满城。

羊肉的包子滚热出笼,辛辣的白酒,与羊肉爆葱,饭馆虽小,而杓响灯明,教南方的朋友堵住鼻孔,北方的侉子却见景伤情!

买了些瓜枣,顺原路回行,在衔角的黑影里,在无意中,发现了小小的浴室,蒸气环绕着孤灯。

几天的劳顿,千里的行程,即使是一汪死水,谁管它脏净,也愿去解一解腰酸腿疼;况且,这里水热茶浓,还有长枕大炕,瓜子花生,生意虽小,可是按着北方的规矩设备经营。

烫了烫澡,而后修面整容,技劣刀钝,可是道歉连声,北方的客气教生意兴隆,把脸刮破还不忍说疼,临行,小账零钱滚入巨大的竹筒。

第二天清早,成群的骡马在门外,等着我们到秋林谒见司令。

宜川到秋林,三十来里的路程,为避免出丑,我宁愿步行,可是山溪回绕,无桥可通,无法不在马上出征!

选了又选,选了匹黄马,年高老成,还贿赂了马夫,给我牵住缰绳!

年轻的朋友,扬鞭踏镫,一路欢叫,疾走如风;我却摇摇摆摆,缓缓而行,象北方村婦,骑着牲口归程;可是,步缓心闲,也自有妙用,从容的,我观览风景,从容的,我还取树上的枣子哪个最红。

一路上,一道儿山溪,一片儿土岭,山水之间,高低不平;高粮小米,一层一层,由溪岸一直种到山顶;山沟里小村静静,

卖茶的小铺搭着草棚。

秋林,在中华还没有抗战的吼声,只有三五人家、几条土岭,寂寂终年,象没有生命;现在,人手万能,

已掘成三百窑洞,

洞里受训,洞里办公,到晚间,山腰灯火,点点层层,恍似远观香港,楼宇凌空!

土山对列,填涧成坪,土坯的礼堂雄立当中;这窑洞的文化,黄土的工程,茅茨土堦,而美若王宫!

这人士的集聚,战时的经营,也刺激着买卖的兴盛,镇市的繁荣,

书局饭馆应运而生,

这西北荒凉之境,

街市象雨后的竹笋,一夜生成!

在土色的礼堂里,把锦旗献给司令,在土色的窑洞里,我们聆悉军情:在晋省的山地,大河之东,在近来的苦战中,

我们伤亡日减,因为化整为零,处处包围,密密层层,胶着蛇缠,使敌人寸步难动。

这小组的战争,

配备着发动民众,

有了合作的军民,百战百胜,那层层窑洞之中,正训导着县区的行政。

冬暖夏凉,噢,这有趣的窑洞:土的大炕,土的窗白,土的棚顶,多一半天然,少一半人工,经济而且适用;

土山百丈,洞在腰中,既能居住,又善防空,西北的黄土啊,也支持着战争!

在这窖洞里,我们也听到文化的事工,这里有纸,也有印刷的器用,每一文化据点,不论在河上与山中,都有小型的报纸,报导着政况军情;黄龙山里,和宜川小城,刊物图书,作着文艺活动;可是,执笔的朋友,自愧年轻,谦退恐惧使他们的笔尖失去英勇,他们深盼精神食粮,源源的供应,由后方救济前方的苦穷!

但是,后方的诗文,往往是公式的应用,即使文字优秀,而气馁言空!

为克服这困难,须调换笔的士兵,后方前线,交换沟通,使经验巧于运用,

使文字获得内容,

而后,这笔的部队才能配备战争,以言语的结晶,激起战斗的热情。

正是枣核的天气,早晚风寒露冷,可是午时的烈日还加紧把高粱晒红;为抵抗午暑,我们睡在窑洞,没有冷气的设备而隂凉自生;入晚,西风瑟瑟,蟋蟀声声,礼堂之内鼓响锣鸣,

随军的戏班,武装的生末旦净,扮演着古代爱国的奇士英雄;杀锣以后,我去会见这受过训的伶工,有的花脸未褪,有的袍带将松,互相以军礼致敬,

诚恳的请求远客加以批评。

握手分别,各归窑洞,一山灯火,万点秋星。

宜川——清涧

由秋林回转宜川,自然还要涉水爬山。

这回,瘦骡一匹,配着木鞍,走到水里恰似乘船!

秋雨将停,泥滑水泛,过了一二溪沟,幸无危险;第三道溪上,虽然水野溪宽,凭着刚得的经验,

却处之泰然。

可是,骡已下水,不及回旋,山洪猛下,浪滚石翻,只一眨眼,象惊风急闪,水已涌到马夫的胸前!

马夫急逃,牲口惊颤,瀑布横流,吼声一片!

水头,象风满的急帆,象惊蛇狂窜,在溪上飞走急旋;水上叠水,两岸生烟,灰浪黄浪,层层的水山,层层翻滚,浪花扑入沙田,一层微落,一层紧连,远近的水声响成一片;眼看着骡身下陷,

眼看着浪花打濕了鞍鞯;猛一回头,急流四面,一起一落,天地浮悬!

牲口挤在一堆,耳竖肉颤,骡腿象顺水急流,象随波旋转,虽然都静立不前,

一动也不动的似等待沉陷!

早到一会儿的友人已安然上岸,勒马回头,向我狂喊:“扯紧,扯紧缰绳,骡子腿软!”

可是野浪雷鸣,人声尽掩,我听天由命,鞍上悠然。

幸而骡马爱群,前行后赶,随着“骥尾”,我居然渡过了恶滩!

上岸回头,反倒汗出色变,假若骡腿那么一软呀……啊,陕州的炸弹,

就落在身边;

黄龙山里桥断车翻,

连这次骡上溪中的经验,几十天来已尝过三回大险!

啊,苦斗的战士,你们辛苦终年,在没有食水的沙漠,或石寒雪厚的荒山,危险,危险是你们的日常经验,可是忘掉了危险,你们战胜了艰难!

这伟大的艰苦压在你们的双肩,战士啊,你们并没有迟疑的眨一眨眼;枪风弹雨,你们向前,恶水荒山,你们向前,一年二年,你们向前,向前,向前,

用血肉的牺牲赎取国土河山!

生命的伟大,当遭逢患难,象你们,战士,是忘了自己的安全!

噢,我们这一点点辛劳和危险,哪值得陈说,哪值得计算,假若情不自已的来含笑开言,也不过呀,作为慰看你们的一些纪念!

回到了宜川,

秋雨绵绵,

刚一晴天,

便再走入险恶的黄龙山。

渡过浑黄的洛水,已是鄜县,唐时的重镇,全非旧观,城荒街寂,铺小人闲,唐代的占钟报着更点,伤心的月色,千载同怜,老杜的悲思,古今同感;清辉玉臂,香雾云鬟,秋月无情,又照着一番离乱!

辞别了鄜县,赶到甘泉。

甘泉,这名字,何等的清鲜!

可是,城内牧牛,骡马入“店”,日午秋晴,仍自荒凉惨淡;小小的城垣,门洞儿低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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