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 - 新诗

作者: 老舍36,158】字 目 录

 辞别了抗战心房的重庆,

走入青山绿水间的初夏初晴;

心里,五四的血花火影;

眼里,千里的山光鸟声,

走向蓉城,华西的北平;

愤怒与美景,隂暗与光明;

有什么语言能道出,象风云未定,

这诗心的激动,忽雨忽晴?

有什么文字能道尽这爱与憎,

笑与泪交织的一片深情:

把诗人的愤怒,

诅咒,苦痛,时而霹雳,时而金钲

教邪魔与恶兽们颤惊!

看,这蜜原里的蓉城,

花一样的秀静,

微雨润着梧桐!

啊,鬼手伸向天空,

把地狱的毒火撒在重庆,

血债永远,永远算不清,

再撒在古秀静雅的蓉城!

谁还有逸致闲情,

到武侯祠与薛涛井,

去瞻仰,去吟咏,

或在竹林下品一盏香茗?

心中的怒焰烧尽了恬淡的幽情!

看!繁荣的市井,

瓦砾纵横;

灰里烟中

是财产生命;

寂无人声,

血与火造成了鬼境:

微风吹布着屠杀的血腥,

焦树残垣倚着月明!

鬼手布置下这地狱的外景,

也只有魔鬼管烧杀唤作和平!

把我们的鲜血流净,

把民族的耻辱洗清,

我们死,我们牺牲,

我们不接受鬼手里的“和平”!

满腔的愤慨,疎朗的晨星,车往北行:

绿的黄金一望千顷,

绿的微风吹送着雞鸣;

成都以北平原的美景,

和田园里忙碌中的安静,

啊,后方的安定,

人力的无穷;

农家男女的热汗,滴滴在斗争:

无边的绿禾支持着战场的收成!

穿过田林的平静,

蕩入城乡的闹声;

我们宿在绵阳,赶过梓潼。

噢,那使人难舍开的绵阳城:

路净街明,

夹道的梧桐;

顺着绿隂下的路径,

渐渐的走★JingDianBook.com★入花鸟的领域中;

隂晴未定,

云淡花明;

转过花圃,转过竹丛,水浅桥横,

苔石弄着水声。

在树下,或倚着青藤,

川北伟大的公园中,

休息着来自河北或山东,

失了家乡的男女学生;

竹林里颤出来北地的歌咏是希望,是悲痛,

每颗鲜花似的心里抱着不平!

乡音唤起了心中的幻景,

仿佛我听见了黄河的激蕩与波声!

低着头,象疲倦了的游僧,

我走回那静美的城中;

细雨,在蜀道上的旅舍孤灯,

与断梦里,滴到天明!

天已明,天还未晴,

烟雨迷镑里赶过了梓潼。

行:

蜀道难行,

青山万重;

忽上忽下,似动似停;

疾转慢转,车吼心惊!

盘过山顶,

滑到谷中,

又是青峯!

悬崖悬着瘦松,

悬着生命;

擦过悬崖,看,云在涧中!

动:

云,烟,雾,雨,群峯,都在流动。

没有南北,没有西东,路在云中。

云移雾动,

露出山峯,

埋起山峯;

云雾之海里吞吐着绿岛青松。

近处,细雨似落似停,

山花与野草香美无声。

远处,白烟轻动,

现出,又隐起,一二青峯。

再远处,云破,一线光明,

闪出淡绿的一片山晴。

看不尽,数不清,

啊,蜀道的难行,

云里天外,千峯万峯!

山峯,随着云影,

绿色千种,

绿色千重。

路转云行,

绿影倍浓,

七曲山头万树青松;

冒着一山的松雨斜风,

去看那晋代的巨柏与文昌的古宫:

潇洒的文昌,随着幼僮,

驴背上,竹笠下,万古清明。

离了松竹钟磐的幽境,

又转过青山几重;

剑阁——

谁不记得那悲剧里的铃声——

今日也正在凄凉的细雨中!

剑阁多么小的一座城,

一条小街,几盏油灯。

好象还紧记着古代的一段幽情!

只有夜雨,没有铃声;

听,我们在歌唱历史的新生!

剑门——广元

冲破长江的巨浪滚滚,

会见过四川天然的水门;

啊,那雄奇伟大的夔门:

似巨鲸之口,山是牙,石是chún,

激蕩,控制,吞吐,激喷,

使往来的舟艇似毛羽的旋转升沉,

使东流的黄水挣扎[shēnyín]:

惊涛为锁,峭壁为门,任他万马千军,

就是啼猿飞鸟也丧胆惊心!

今天,夏雨初晴,山青无尽,

又看见山林隙缝中的剑门:

关里,群山象野马狂奔,

昂首竖鬃,飞向白云;

穿过一条狭谷,一个小村;

石隙间细碎的流音,

绿草绿树掩护着姜维碑文,

杂花锦绣着绿隂;

留恋的,信步的,出了关门。

看!那狂奔的峯岭尚未立稳,

啊,刀削的绝壁万丈高深!

天然的铁壁,猿猴断魂!

陡然,群峯转头,天路未尽,

剑立的青山揷入青云!

剑峯上,红日未沉,

五色的霞光明彻烟尘;

每一把利剑闪闪如金,

象揷天的火炬照亮了乾坤!

下面,那川北咽喉的剑门,

只是天造的石城的一条裂璺;

一条车道,巨石隂森,

一股细水,三五口人;

这无双的天险,寂寂的黄昏,

令人留恋,令人兴奋,

一点神秘的力量令人自信!

啊,东有夔门,

北有剑门,

这二险之间荣养着抗战的命根;

随着长江之水东流涌进,

抗战的鲜血起死更新;

把物质与精神

从终年碧绿的巴蜀园林,新中华的腹心,

供给如云的战士与苦斗的人民。

向北,沿着古栈道的遗痕;听,剑门关内,渊深万仞,斧凿声声,万山里流颤着余响回音。

路通到山顶,桥架着横云;成千论万辛苦的工人,把千古的榛荒险峻,

把神手安排下的山川的阻困,用人手开成大道通津。

看,关里关外,不断的骡群,盘过无底的黑涧,冷静的山隂,黄牛,大车,驴马,都在输运,气喘汗淋;

把抗战的火炬,昼夜不分,传递到紫塞以外,黄河之滨!

离开了看不厌的剑门,在群山里三渡河津:

骡马长嘶,白浪滚滚;山光照绿了舟人;

巨石把铁索扯紧;

一声呼喊,几处回音;古笨的船只,古代的精神,啊,抗战是雪耻的决心,想象出汉魏交兵的困苦艰辛!

苦斗替换了因循;

看!这一边木舟迟笨;那一边,建起坚美的桥身;铁锤在响,白石在运;啊,战斗的决心

扫蕩着山川的阻困,

把历史与地理用血汗刷新!

忘记了疲劳,我只有兴奋,带着颗小学生的好奇心,在黄昏的景色里往广元前进。

青山四面,城在江滨,无数的船桅静立着无叶之林。

霞光云影明暗着山村,江水湾湾的流入黄昏;大堤上立着挺秀的城镇,象有力的绘画,简净传神。

这江南的秀丽,一进城门,忽然变作战时的忙乱嚣纷:南来北往车马成群,

在机关——啊,各部各军的纸柬木牌贴满挂遍了街门——在旅舍——小大旧新,奇形怪状的旅舍,都挤满了人——在北方风味的骡马店外,还未到黄昏,都已停顿,准备着破晓抢出城门!

各方的饮食,各处的语音,各色的标语,各省的行人,味,色,声音填满了长窄的街心!

一阵歌声,自远而近,草鞋竹笠,一队军人,压下去嘈杂,振起抗战的精神!

旅馆,茶肆,澡堂,一丝不紊,安揷下北征的军人;

廊簷下放好木桶与木盆,静静的洗了脚,拭去灰尘;打开席毯,谈几句心,及早的睡下,及早的起身。

雞声初唱,夜雾沉沉,灯光里:马蹄,车轮,鞭影,飞尘,

军队,行人,

往南往北,迎着大时代的清晨。

在这川陕之间的重镇,吞吐着万马千军,

在一二家小店,还有一两个老人,运用着细刀与匠心,

顺着天然的层次与花纹,把白紫相间的砚石,看准,雕出,赤水白云,

和那伟大雄奇的剑门。

汉中——留侯祠

在万山里出了四川,在万山里入了西秦第一关;绿水不断,

青山是岸,

野花红豆悬在乱石间。

云雾留在群山;

越往前,路越平坦,

空气也越爽利干鲜。

路旁还是稻田,

语音可已山川而陕。

小小的沔水平川,

暗示出快到了汉水的小平原。

路旁,瘦柏清溪,象武侯的静恬,是武侯的墓坟,武侯的祠馆;一带土坡儿是定军山。

平静的田园,

古代的血战,

使人兴奋,感叹,留恋:多么长久的历史,多么美丽的山川,小小的村里,古史古迹世代相传,绿树上飘扬着白日青天。

入了种着红叶香稻的小平原,帆影缓缓,江水展宽;景色南北相兼,

水似江南,

人在秦川。

褒城过渡,汉中不远;噢,汉中,汉中,多么香甜,多么悠远,这名字,多么尊严!

汉王台后,古秀的亭园,倚楼眺望,远山四面,汉水在南。

凝望着山川,

思潮涌起史的浪漫:

在今天,在大汉,

这小小的平原象肺叶一片,能呼能吸,能守能战;教养,生产,这雄山碧水之间,自古就操着胜算。

这里的生产,正在展览,在几间屋里游览了富丽的河山:汉水的津液肥润着平原,有稻,有麦,有棉,

有了百姓们的吃穿。

宝地接着灵山,

铜铁石棉,

杨柳松杉;

草葯,黑白木耳,是天赐的零钱。

没有烟筒,富源便是祸端,一二八,八一三,

毒恶的火焰,

把东海边上的工业嫩芽烧残;毒蛇的惯技,看,

朝鲜与台湾,

把赤脚的农夫缠死在田间;照样的,他要粮铁棉炭,永远奴役着中华儿女与江山!

在今天,最坚实的中华防线,是由农而工的推动开展;我们的血汗,

同等的要用在战争与生产;以枪还枪,以炸弹还炸弹,以钢铁打碎侵略者的铁链,开发富源才保住富源!

我们要烟筒,林立在山脚河边。

以马达的音乐,代替啼鸟鸣泉,看,这汉中丰富的天产,有几样经过人手的提炼?

小小的工业刚在发端,油漆,纸张,肥皂还糙笨的可怜!

认识了经济的争战,

才明白侵略者的凶残,为封锁与消灭投下如雨的炸弹;在我们,只有建设才能抗战!

沙场的血,工厂的烟,从这土布与土葯的展览,我想象,我切盼,

会光荣的创出民族的春天!

象在历史的怀抱里安眠,古城,星夜,诗意,合成梦境的美幻;催人的晓色里露出山尖,沿着北征将士的光荣路线,走入峡口,霞光满天。

涧深石峭,无可攀缘,半山中巨大的石眼,

刻画着北栈道的危险艰难!

一线的青天,

千丈的深渊,

新旧石门夹岸依山;

古代的艰难,

今人的血汗,

历史的倔强今古不变!

乡人持着竹竿,

象引导盲人,步步迟缓,把好奇的远客引到石滩;绿浪翻花,巨石如鼋;探身,浪花溅濕了人面,魏王的“袞雪”动蕩在流水间。

碧涧千转,山路回环,古迹传说象鸟音不断,诉说着历史的艰难光灿。

山腰溪畔,

远村点点,

瘦竹几竿,

梯田几片;

秦椒与倭瓜红黄灿烂,点染出北方景色的田间。

小小的县城,留坝,象一朵幽兰,藏在山边;

来往的车马,不断的尘烟,惊动了这世外桃源,

在城外也草草的设一两家小店,茅棚下松枝烹沸了清泉。

树渐密,气渐寒,

溪水出山,人入山环:四面是山,

松柏绿到山尖;

深绿的山圈,

圈住蓝天,

山影里竹柏夕烟,

斜阳老早的被青峯遮断。

山深路远,

四顾茫然,

看到了留侯祠,认识了赤柏山祠外几家饭馆,

二三小店,

伺候着行人过宿打尖。

匆匆的去来,车辆不断,汽油味道把小街充满。

不同的语音呼茶喊饭,男女老幼忽聚忽散;

象蚂蚁在静静的庭院,被什么操纵运命的威权,推动着奔忙聚散;

啊,我们是在抗战,

看,连小娃娃都教山风吹红了脸,小小的生命已经习惯,南国的凄雨,北地的风烟!

仿佛把嘈杂纷乱,

拦在外边,

祠内依然是花鸟林园,英雄的潇洒恬淡,

掌倾着松月青山。

庸俗的道士,庸俗的神殿,庸俗的香客,庸俗的碑匾,都糟践不了伟丽的自然!

赤柏下轻响着山泉,

微风吹动着绿竹千竿,落花几片;

绿光中松鼠惊窜,

一闪,不见,

幽情无限!

石阶曲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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