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 - 新诗

作者: 老舍36,158】字 目 录

松隂竹影间,

藏着小亭,清风四面。

阶高步缓,

步步留连;

高一步,多一层青山。

授书楼独立云间,

左边,由宽而细,由细而宽,一条淡黄的路线,

弯弯的绕过来青山,

弯弯的消失在青山,

象玩具依着轨线,

汽车点点,

高,低,近,远,

带着一条儿灰烟。

右边,近山把夕阳遮断,绿深影暗;

远山明淡,

悠悠化入青天。

低处,树密溪浅,

山脚下几亩山田,

茅舍上缓缓的炊烟。

高处,山外有山,

绿色深浅,

一样的静美安闲,

一种无名的情感,

令人呆立无言!

楼内,黄石老人白发祥善,留侯端坐,年少诚谦。

楼内静静的香烟,

楼外静静的青山,

仿佛有些无声的语言,传到永远,传到天边,传给每一个少年!

七七在留侯祠

借着留侯①——那永远年轻的志士,英才——的殿宇,香烟霭霭,

法乐凄哀,

道士诵经,百姓祭拜;深山里的七七,啊,抗战已经三载:几碗素菜,

一面灵牌,

向殉国的英雄们致谢致哀!

这里,没有雄辩的天才,激昂的道出英雄们的牺牲慷慨;没有庄严凄丽的祭台,教素烛鲜花放出光彩;这里,过客与乡民,松峯与云海,默默的对着灵牌,

只有纯诚的热泪与无言的愤慨!

七七,二载,

那小小的灵牌,

就是一片血海!

这伟大的血海,

这伟大的时代,

每一个红的浪花都是历史的光彩!

五千年的古国筋衰力败,啊,五千年的文化可耻作奴才!

中华的灵魂喝一声:起来!

中华的儿女放下锄头,离开村寨,挺一挺腰,紧一紧带,道什么姓名,说什么利害;谁没有家乡,谁没有恩爱?

一切抛开!

一切抛开!

中国人,只知道中国可爱!

要什么宣传,要什么优待,山河可移,爱国的天性难改!

除了自由的种着田,或作点买卖,除了子孝孙贤,朋友们和爱,敢有什么妄想,敢把谁伤害!

我们的劳苦就是我们的愉快!

水里的稻秧,坡上的荞麦,园里的梨枣,畦中的青菜,驯顺的驴马,胖壮的小孩,终年的劳苦,终身的忍耐;只盼不愁吃喝,有些穿戴,一两口肥猪,在腊月屠宰,一半儿过年,一半儿出卖;早早的完粮,早早的自在;最好再能攒下几个钱,存下点米麦,防备着无情的水旱天灾!

不幸,人祸象蝗虫似的飞来,把杀人放火代替了仁孝和爱,霸占田园,抢劫村寨,把我们简单的理想与生活要一齐铲开。

啊,我们老实,和平,可也会愤慨:到了流血的时候,怕死便不知好歹。

有一对拳头,谁能委屈了磕膝盖?

什么过错都能担待,

什么艰难都能苦挨,

只有杀人灭国的祸害,是条汉子就不能忍耐!

怎样扑杀蝗虫,就怎样消灭这祸害,我们欠账还钱,也会讨还血债!

当我们遇到冰雹旱涝的天灾,把死亡就置之度外;

不怕死,死亡就失败,我们会用冲杀把活路打开!

简单得象那木制的灵牌,也同样的神圣,这简单的民族独白,以远古史诗的情态,

简单,可是庄严明快,用血,用血,已经写了三载,还继续在写,直写到倭奴的溃败!

看,对着那默默的灵牌,深山里的同胞默默的祭拜,在心中却有那伟大的民族独白:死的为它投入了血海,活的为它预备好“我来”!

象松涛响入天外,

这伟大的心声排山倒海,无名的英雄,无名的愤慨,历史的积郁从心里打开,天真象儿语那样可爱!

没有理想的理想,象青苔与野菜,狂风吹倒了山松巨柏,却吹不动石山的一片青苔;我们的地土,我们的河流与山脉,象石隂下的苔,

象溪岸上的菜,

我们的脚,心,灵魂,都生根在那块。

我们种瓜,还是种麦,或扶着犁,看看斜阳山外,自己主张,自己安排,地土和主张哪许别人更改,况且是教我们去作奴才!

不作奴隶的人们已经起来,已经起来二载!

哪怕没有吃穿,管什么舒服自在,活着就打,死也应该!

打,把敌人打明白,

明白我们的有所不能忍的忍耐!

尸是山,血是海,

打,打个畅快!

这二尺长的灵牌,

光荣到千秋万代;

咱们的山河永远不改,你们为它死,我们为它来,来祭拜,来致哀,

来告诉,你们的忠魂是山河的主宰!

相信吧,忠魂,对着这灵牌,我们说,敢死的没有失败!

双石铺——宝雞

为了地土,为了粮谷,

为了精神上的自由,自主,我们的不识字的农夫,没有进过城市的村婦,会把牺牲看作坦途,

用血用肉把破碎的山河撑住!

这静默诚实的伟大民族,到生死关头,就走上牺牲之路;忽然,柔顺的绵羊变成猛虎,惊雷急闪眩迷了世界的耳目,这伟大的民族,可杀不可辱,文化的直觉在大事上不会糊涂!

求生的本领战败了历史的艰苦,假若呀,我们的温良的农夫,象蚯蚓,把沙石变成沃土,啊,我们的小贩小商也同样的卓绝艰苦!

看,肩着几疋丝绸,或者零星的货物,他们不看地图,哪管水陆,有生意的地方便去吆呼;到青海,到新疆,到蒙古,连赤道上的南洋,与欧美大陆,都挡不住他们缓缓的脚步!

说着自己的语言,摸索着自己的生路,钱到了囊中才转归故土,这天赋的才能,自动的辛苦,把生命与风雪荒沙,奇寒剧暑,赌一赌输赢胜负,

他们漂流,他们回顾,祖国故乡是最终的乐土;象紫燕经秋雨秋霜的迫促,展翅向野岛炎荒飞渡;当春风把桃李编成了画图,一路的歌声向故巢飞舞!

啊,我爱这伟大的民族,啊,有什么言语能倾尽这爱慕!

他会容忍,他会知足,到时候,他会愤怒!

看今天,为复仇雪辱,这不再容忍的民族,

以建造长城万里的勇敢辛苦,象山洪冲破了清溪碧湖,生命,随着战争的泛滥,决开新路。

看吧,这应运而生的双石铺,吞吐着陕甘川三省的运输,把关中与天水的公路合在一处。

义民们,炮火与耻辱把昨日结束,忍着流离,忍着饥苦,却不忍受屈膝与屈服;来自河南河北,来自蒙难的地土,国旗是目标,生命,财物,往西往南,往四处,

有国旗的地方就是乐土。

他们,在这象昨天刚降生的双石铺,新搭起草棚,刚摆上货物,象歌唱似的把酒饭吆呼,敲着锅杓似敲着锣鼓。

几包香烟,一盆豆腐,或摊些枣糕,或担些油醋,幼童与老人,或一对中年夫婦,把流亡,把艰苦,

变成自立的基础!

不受人怜就不肯屈服,肯去挣扎天才相助,

这坚强,这乐观,这民族生命的丰富,从流离与死亡找到活路!

啊,这伟大的民族,

啊,这伟大的疆土,

刚刚从巴山栈道里走出,又向秦岭横云找我们的去路!

秦岳的雄奇,终南的林木,一脉奔驰,千峯起伏,雄浑苍茫是秦岭的风度。

横断中原,把大漠的风沙截住;南海的温风雨云,飞过巴蜀,也被截住,把自己装成明绿的画图,时时给自己一山雨露。

没有巴山愁人的晓雾,也没有八达岭上的风狂如虎,这划开南北的奇峯巨谷,以北地的阳光,闪出,噢,闪出,南国的浓绿,绿到极度,也明到极度,

象蜻蜓,在莲塘的晴午,凭空颤翅,天光与山光明得闪目,爽朗,爽朗得令人狂舞,爽朗得令人欢呼!

峯掩着峯,树藏着树,象些巨人争着向人间揷足,无可揷足,挤在一处,山头掩着山头,脚跟踏陷了深谷,石的身,石的骨,

奇伟的装束,

冠是白云,衣是碧树;静立万古,

万丈直竖,

巨大的隂影藏着狼虎!

伟大的公路,

急转直竖,

不住的惊呼,

无情的斜度,

大散关头,车声如虎!

过了雄关,渐入坦途,回头,青天尽处,

青峯起伏,

越远越美,忘了困阻,忘了惊险,看着画图。

眼前,展开了北方的景物:挺拔的高粱,低首的稷黍,带着红缨的玉米美如村婦。

笨重的车,黄土的路,默默的黄牛听着小驴叫闹长呼。

树叶上,人脸上,都带着一层黄土,爱害羞的村女扛着铁锄,偷偷的,她看着我们过路;我们,身上是汗,脸上是土,象些刚被掘出的红薯,勇敢的走上宝雞城外新修的大路。

新的路,新的铺户,

新的气象是新的觉悟:这徵烟区的黑色的县府,几年前,垂死似的合着双目,看不见山中的煤铁林木,看不见水利与别的财富;在抗战的今天,景色如故,还是渭水奔流,夹岸的土山直竖,可是潼关的炮声惊醒了病夫,认识了门外的山川是座宝库!

去取,去取山中水中的天然积储!

去取,去取由太原开封抢救出的器物;来,不接收敌人金钱的工徒!

来,不做奴隶的义民义婦!

把拆来的铁轨制成刀斧,把破旧的机车当作马达旋舞!

来,你们,热心合作事业的人物!

将计划简单而适当的提出,以我们的土产,以我们的勤苦,打下抗战中的建设的基础!

听,车轮急转,人马喧呼,汽笛呜呜,马达突突!

听,宝雞峡水日夜催促:北五省的电力在此藏储;快,快,用电的速度,开发这养育东亚文化的高山厚土;东海边沿上的繁荣薄如皮肤,回来,回来吧,文化,回到复兴之路。

复兴西北复兴民族,

来光耀这民族之母!

宝雞车站

平津,青岛,和大明湖上的济南,四大都市,与它们的山水林泉,都给过我可记忆的劳苦与闲散,时时给我的梦里添一些香甜。

在风雨或月明的夜间,无论是青岛还是平津济南,远远的,断续的,我听见,——一听见就引起一阵悲酸——那火车的汽笛忽长忽短,无情的,给销魂的离别以惊颤,催促着爱人或爱子把热泪偷弹!

隔着北平的坚厚古旧的城垣,或在青岛的绿浪的海边,每一听到这凄凉的呼唤,便想到雪地冰天的绥远,或隔江相望的武汉,

多少行人,多少路程,多少情感,这一声哀鸣,多少悲叹!

同时,在山前,也许在河岸,不管是春雨催花,还是秋云惨淡,声在车前,先把消息送入车站,把多少忧疑关切与悬念,突然的变作狂涌的欣欢!

老友们,也许十载未见,父子夫婦,相别数年,都手握着手,肩并着肩,教热泪流濕了笑颜!

孩子们,争着搬动筐篮,想立刻打开远地来的神秘的瓶罐,或尝一尝匣中的糕点,快活得好似要过新年!

啊,多少人世的离合悲欢,都在这不入丝弦,

没有韵调的鸣声里涌现!

还有什么比它更实际,更浪漫,机械的它啼唤,

每一啼唤,却似春林中的杜鹃,给诗心添加上多少伤感!

从七七抗战,

在青岛与济南,

天明,黄昏,或夜半,我听见,我听见,

那汽笛,那战争的呼唤!

啊,多么勇敢,多么果断,拖着兵车,野炮,炸弹,冒着轰炸,冒着危险,开往前线,去应战,

啊,伟大的中华去应战,应战!

有什么闲情再去想象感叹,那行人游子的悲欢,

那太平年月小小的哀感;听,听这急促的声声呼唤,是中华的吼声与赴战的狂喊!

我听,我还去看:

当海风把青岛的晚雾吹残,或星岛外横起来灰蓝的晚烟,汽笛引着车声,来自济南,成群的矮腿的小商小贩,带着在中华挣下的银钱,或几包未能卖完的“白面”。

矮的人,矮的家眷,

都收起往日的骄狂傲慢,含着泪,低着头,走出车站;海边上横列着黑黑的一片,是他们的巨大的战船,也逗不出他们的一个笑脸!

在济南的清静的夜晚,笛声不断,星光灿灿,英雄们的列车奔赴前线。

车外伪装,柳枝急颤,车内,没有灯光,战士无言,象怒潮疾走,直到海边才浪花四溅,啊,壮士到了战场,才杀喊震天!

可怜,在初秋的傍晚,三声巨响,红光如闪,十里外落叶满园,

震颤了鹊华,震颤了千佛山,钢的巨桥在泥沙里瘫陷!

那七十二泉的济南,

不久,重演了“五三”的惨变;到徐州,到郑州,到武汉,随着不屈膝的人们流亡四散,那呜呜的汽笛就是我的指南!

自从走入巴蜀的群山,只有在梦里才仿佛听见:噢,在北平红了樱桃的春天,卖花的声里夹着一声半点,那对旅客的轻唤,

使想象立刻飞驰到地北天南,立刻想赞颂这雄伟的河山!

噢,那从东海到西安,当洛阳刚开了牡丹,

穿过大河滚滚的潼关,明绿的钢车驰过明绿的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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