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 - 成渝路上

作者: 老舍4,106】字 目 录

我脸上挂着蒙古来的黄沙;

穿过了山东河南的平原千里,

看见长江,两岸上绿竹抱着人家。

多么伟丽,怎能不惊异!

伟大的中华!

刚过了冰下呜咽的黄河,

谁想到:

就能呆看着黄鹤楼外的梅花!

再往西行,依旧江天无际,

青峯夹岸,都象曾经梦过的天涯;

万壑千山,转过了永教诗人心颤的三峡,

看哪,还有多少座城市,山顶上灯火万家!

***

夜雾里的重庆,

霓虹灯照颤四围的深绿山影;

被赤足践平的山岗,奔跑着汽车,城脚下,黄绿分明,双江激动。

观音岩,七星岗,大溪沟,陵谷变成的街巷,高低无定;灯火万星,

从江边一直点到山顶;江风微动,山雾轻移,天上?人间?梦境?

***

把高峯镟成了螺旋,

伟大的公路:

青松翠竹夹着金线与金圈,转,转,转,人与车腾入云雾;

再转,再转,似进若返,转到另一青峯,也被金线儿缠住;

转过万样的峯岩,

擦过了悬崖深谷,

几个黑豆儿在金线上往还,盘旋,

噢,明白了昔人蜀道难的恐怖!

***

藤枝划着车顶,

一小条儿天底下微微有些绿光;

天成的石巷,松藤任意的造成隂郁,千丈的石壁,亘古默立两旁。

似入了古洞,汽车嗡嗡的发响,睁开巨眼,射出光芒;

小鸟从岩巢里飞起,狂叫,对新时代疑恐惊惶;

开上去,车嗡嗡的响,

管小鸟怎样,气油与钢铁的时代,有力的就有主张。

***

出了那浓绿隂森的石涧,豁然开朗,左顾右盼尽是田园。

伟大的历史与民族,多少代的勤苦,把奇形怪状的荒山修成了水田。

地图上一丛丛的针叶,代表着山脉,啊,在黄帝子孙手里,山脉也得变作平原:

看见了山陵,便想起了农作,流不尽的血汗润透了青山!

***

看,最低处也许是小小一条溪水,几堆瘦石,万竿细竹,一片轻烟;

往上,多少多少道士霸,一道道的界分着水田;

每一道都是绿的,种满冬天也开花的胡豆,

人们勤苦,连土霸也难得偷闲;

多少条绿线画在山坡上,随着山形,有的直顺,有的湾湾;

一道儿绿,一块儿灰,灰而明的玻璃,一梯梯的铺满了山间;

再往上,还这样,温柔的绿线,灰亮的水田;

田水不深,都把远处的山峯竹林倒映得十全;

有的地方,田亩一直开到山顶,

有的地方,放弃了山顶,任牛羊踏着草玩;

在山腰里,竹林密掩,看不见人家,只有些流动在竹叶间的炊烟;

绿与灰的静穆,

主领着山里的冬天;

似乎怕太单调了一些吧,偶然有块赤红的坡儿,白羊往还;

说不定,一片经霜的金桔,突然的使山景明艳鲜甜。

***

青峯旋转,绿竹如流,汽车飞转着巨蛇样的公路:

古拙的青木关,界开巴县与壁山,再赶到永川,正好过宿。

从永川经过荣昌与隆昌,河边上都晒着长长的夏布;

冬天预备着夏天的营生,一年四时,民族之手工作没个停住。

可是,从天亮忙到天黑,那些脸儿苍白的幼女与老婦,

象专为教别人发财似的,一日的工资至多是可怜的一角五!

到处是奇丽的山川,

到处是肥美的地土,

在短短的一段行程中,看见几种气候里的菜蔬花木。

园林田产的丰饶,

决定了手工业的忙碌:公路上一行行的赤脚男儿,

肩着黄白的土纸,各色的土布;

那一家家小纸坊,茅庐外安着水车,水声从山间一直响到幽谷。

地产的丰富,人手的辛勤,可并救不了天府之国的贫苦:

七八岁的弱女儿,也随着那些壮汉赶路,

窄窄的前胸几乎要贴到地皮,嬌嫩的背上压着无情的重负。

还有那没了牙的老人,擦一擦老眼,瞅一瞅四处:

一块桔皮,一节枯枝,都须把风濕入骨的腰腿屈俯。

这流着香蜜的乐园,

莫非有什么妖魔施着隂毒的法术?

***

笼在青丛与山雾中的火焰,把一片山林照得灰红;

人影锤声,昼夜不绝的,移动,叮咚。

挑着负着,七八斤一条的铁棍,由那片火影里运往各城。

山中的铁,

城里的钉,

高高下下的山路,

哼哼哟哟的人声,

丰富的天产,

辛苦的人工;

有铁,我们有铁,这时代,岂不是有铁便可以称雄?

看,在苏杭平津的倭寇,不是正弯着腰儿,拾取破铁烂铜?

***

只有伟大的中华,

能有这么伟大的一省:

东山有铁,西山有煤,

比燕窝鱼翅更宝贵的食盐,我们有自流井!

一路上,遍地是三九天里的金黄菜花,茶花腊梅,

虽然没用,也不辞点缀风景。

一路上,黑块是煤铁,白块是食盐,

压弯了男女肩上的绿竹竿,爬山越岭!

***

无论县城与镇市,

都显出惊人的拥挤与繁荣:

最悦目是清晨的菜市,两经溪水洗净的蔬菜,碧绿鲜红;

新编好的竹筐,天然的明绿,装着肥嫩的黄菲和挺秀的雪里蕻。

竹筒盛着陈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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