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振声小说精选 - 报 复

作者: 杨振声6,114】字 目 录

,海面上碧澄澄的一波不起,像青天万里,并无一缕烟云。满海的白帆在微红的夕阳里,往来像溜冰一般。入夜后渔船上都掌起灯火,千点万点,与天上的星光上下映照。鱼在海里浪漫起来,打的水面乱响,这是渔家的快乐。

将近二更,西北天忽然起了乌云。渔人知是风头,便快快落帆收网。但鱼多网重,一时不及收完,那乌云已上到半天。一阵风起,吹灭了渔灯,掩藏了星斗,海上是漆黑。不到几分钟,海浪如山起谷落,那些渔舟也如沸锅里的豆子一样,在水里乱滚。海上一片的哭声、风声与涛声。

岛上的女人孩子,一群群的跑到海岸。提高了风灯,向海上乱叫,又是一片的喊声、哭声与涛声。

在一片混杂不清的声音中,有多少舟子的喊声是消失了,人与船也消失了!

有两只渔船离岸只有一箭的远近了。一起高浪赶来,把一只船摔向一峰乱石上,浪花卷回,借着岸上的灯光,看出来飘着几片碎板与一个尸身。岸上起了一片哭喊。又一冲浪头把那尸身泊近了那另一只船的左近。岸上卷起一片“救人”的喊声,接着又是一片“不要救”的喊声。那船上立起一个高身的汉子,一头撞下水去,浪头过处,见他已经一手捉住那具尸身,另一手向船上挣扎。但浪起浪落,那船已离开一丈远近。挣扎有十分钟光景,人力已尽,那船却更远了。再不到一分钟,只见两个尸身出现在水面。

几番浪头,把他们泊近海岸,已不到三丈多远,岸上几个汉子,在大家催促声中下水将他们打捞起来。一群风灯围照在他们的脸上。在大家惊异的眼光下看出了救人的是高二,被救的又恰是刘五,他们俩却都已死过去。

几个人把他们抬向高二家中,小翠吓的只跟在后面哭。

屋子里生起火来。几个人用干布在尸身上搓擦。

擦过几个时辰以后,高二先苏醒过来,他睁开眼向屋子里瞭了一瞭,明白这是他的家。把头在枕上动了动,大概是表示感谢大家救他的意思,又是眼闭上了。刘五是在高二苏醒过半个时辰以后才醒转过来的。他吐出最后的几口水,又昏沉一阵,再睁眼看一看,要想坐起来,大家按住他,他说不要紧,已经好了,要回家去,大概他已经明白他是在谁的家里!

高二也听出这是谁的声音。他不相信他的耳朵,睁开眼向声音来处望。此时天已放亮,窗纸都发白了。这又清清楚楚看出躺在另一个床上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冤家!他要他死,但是他死了,他又把他救活了。并且是自己死过一次才救活的!他不相信他的眼,他挣扎起来,探着身子细细看,从他眼里射出的怒光来判断,你可知道假使他手边有一把斧头,他会拿起来一斧砍死这个被他救活的人!

大家因为他们俩在一起,都没敢离开,见此情形,就把高二按着躺下。高二在炕上滚来滚去,像似心里有火在烧着。

刘五呢?大概一切都清楚了,眼也不敢瞧高二,只说要回家。

小翠先是看到他们俩死在一屋里,吓的哭都不敢哭,后来看到他们俩都活过来,又乐的笑也不敢笑。她早已躲藏起来了。直至大家把刘五扶走了,她才敢进来侍候她丈夫。

高二睡过一长觉之后,睁眼已是下午时分了。太阳从窗棂斜射进来,飞尘在一道道阳光中游泳。屋子里不知怎地那般沉静。小翠坐在床脚边小兀凳上低头缝旧衣,只听得一丝丝拉线的声音。她见高二醒了,抬起头望他一望,像似想问他要不要吃东西,但又像似有所畏怯而不敢开口,只又把头低下去,一声不响的继续她的缝纫。一线阳光正射在她的脸上,映出她长长的睫毛与一双怯怯的眼光。她不是以前咬着指头看人的小翠了,生命的艰苦已经把她磨炼成一个女人了!

高二在炕上翻动一回,又安静下去。两眼大张着望一回顶棚,又望一回小翠。他确是在想些什么。他由烦躁渐入安静,脸上的风云也渐渐的开霁了,他的心境分明是起了一种变化。

他教小翠去盛碗稀饭来。小翠忙放下针线去取饭。赶小翠捧着饭进来,他已经背靠着墙,坐在床上了。他吃着饭,又很温和的问小翠:“一夜没睡不累吗?也上炕倚着歇回吧。”这在小翠,真是受宠若惊,自从她上山挖菜之后,久不见这样的声音笑貌了。“为什么他忽然变好了?”她在想,在莫名其妙。

不错,不独高二不同从前,刘五也有点奇异。他不像小翠被抢后的刘五了,因为他不是那样凶;也不像小翠挖菜后的刘五了,因为他不是那样险;更不像好久好久以前的刘五了,因为他又不是那样浮。那么他像什么呢?他像一只挨了打的狗,用怯懦的目光看人,又像一头架在犁上的牛,终日低了头工作。总之,他是变了。

刘五似乎怕见高二而又心想见着他。高二呢,救人以后,也不到酒店吃酒,也没人听见他在背后再骂刘五。有一次他们俩在街上碰了头,刘五远远望见对面来的是高二,他不由己的望望左面的一条岔路,但是他却没有走那岔路。他又不由己的脚步放慢了,但仍是低了头望前走。走到高二跟前,他又不由己的抬起头来望望高二,像似想说话,但是他又没有说话。高二望见刘五之后,没有把脚步放慢,却也没有放快;没有把头低下去,却也没有把头扬起来。他仍是一样的望前走。刘五望他的时候,他也转过脸来看看刘五。当他看见刘五眼光中所表现的意思,他似乎想对刘五点点头,但是忽然他又硬了脸,仍如以前的不快不慢的走过去了。他们俩对背的时候,刘五又不由己的回过头来望望高二,又低下头走了;高二呢?并没有回头。

小翠呢?渐渐也恢复到她被抢后挖菜前的常态,但她也不敢过分高兴,有时高二还会来一阵风云,无缘无故的。不过那样的坏天气一日比一日少,她也长得一日比一日好看点。

海边的小酒店里,一盏昏红的煤油灯,照出几个粗皮大手的汉子围坐在一张桌子上。他们几两白干下肚,常是争吵式的议论这两个人——高二与刘五。他们争论的焦点,不在刘五的改变,这个他们都了解;却在高二的异常,这个他们不明白。有人以为他是教海水灌“瘪”啦。又有人以为他是教小翠“迷上”啦。黄胡子李大比他们有了点年纪,也多了点知识。他的左耳朵动了两动——这是他要发表高见的预兆。嘴咧到耳朵边,“哈哈!”他笑道:“你们说的都是瞎子相面,摸不到头脑!你们见过高二同罗小黑打架吗?罗小黑打他不过,这小子,狗尾巴失火,急啦!咬了高二一口。高二一气,猛一个老虎翻身,把小黑扑倒在地上,擎起拳头就打。你猜,罗小黑怎么样?这杂种,磨坊的驴子戴眼罩,不要脸。他说:‘你打罢,我反正躺在这里,你打死我,我也不回手。’高二的拳头擎在空中,棺材进了坟,老停在那儿!”

“罗小黑他偷我的鱼。这小子就真该揍!”一个粗眉大眼的渔子敲着桌子说。

“谁说不是?”黄胡子李大接道。“可是他碰的是高二,王大娘的鞋底,怕软不怕硬。”李大停了停,又睁圆两个小小的黄眼睛说:“刘五就好比躺在地上的罗小黑,高二的拳头打不下去。”

“那么他就饶了刘五吗?”又一个在怀疑。

“不饶怎么样?刘五现在是软皮蛋,高二下不得口!”黄胡子说罢,眼睛眯成两道线。

“也真他妈的凑巧,他偏偏救了他的冤家!”又一个在叹息。

“就是这个作怪。”黄胡子说:“你自己救活的人,你就不忍得再打死他。长虫总够歹毒,它也吞不下自己的蛋!”

酒店的人们是如此议论着。

快到端午节了。在渔家的日月,春天渔市一过,各人腰包里都有几个大,也正如农家过了秋收一般,且感觉松闲得像金鱼一样。高二收了渔账回来,肩上一个钱搭子沉甸甸的,路过海边上的小酒店。酒店红脸掌柜的陈老兴正坐在门前夕阳里喷闲烟,一群鸡在他的周围刨食吃。一个大锦鸡咕咕在唤母鸡,它是找到了个虫子,很有武士风度的让母鸡来吃。一群母鸡跑过去,刚争着伸嘴,大锦鸡却一低头,先把虫子吞下了,又弓起脖颈来,对母鸡们行个遣散礼。

“久不见啦!新到的好营口,来上一杯,试试这劲儿。”陈老兴在逗引高二。高二摇摇头,却站住脚不动。

“得啦,钱多了要压坏箱子底,就算我请你,桂子,打四两给高二叔。”

高二坐下了。三杯之后,是不在乎再来三杯的。酒喝多了,忘记的心事也会找上门来。心事一来,酒是不计较的。他喝到一更以后,晃晃荡荡的肩着钱搭子往家里走。刚一出门,碰见罗小黑走进酒店。

钱搭子很重,他走的发热。那酒力便似火上加油一般,涌将上来。他望着人家窗前的灯,一盏变成百盏、千盏;身子也荡荡的像在船中,正似那次刮大风的样子。他忽见前面一个人影,“是刘五这小子,这次不救他了!”他心想。忽起一种回忆,像火点炮门一般,他举起钱搭子,望那影子摔过去。扑的一声,那钱搭子落在龙王庙的旗杆底下。他踹过去,没有人。蹲下摸那钱搭子,摸着了,放在平地上像个枕头。他就把头放上去,睡着了。

一觉醒来,太阳已红红的照在旗杆顶上。他浑身发板,头皮也杠的痛。他坐起来一看,枕的是自己的钱搭子,方想起昨天收账吃酒的事。又见钱搭子上滴滴点点的血,他摸摸头再摸摸鼻子,都没有血。放开钱搭子一看,钱也没有动。“也怪,哪里来的血?”想想昨天的事,出了酒店以后,又都不记得了。他肩上钱搭子,抱着一肚子疑闷回了家。

有人传说罗小黑包着头,教人打的鼻青眼肿的。谁问他,他也不肯说是怎么回事。这与我的钱搭子有血无关系,高二这样想。

端阳节到了。家家门旁插着香艾,贴着各色花纸剪的老虎、蝎子、守宫、蚰蜒、蜈蚣之类。小女孩子们也都换上绿衣,红裤子,辫子上插着香艾,耳唇上抹着雄黄,穿着新绣的老虎鞋,一歪一扭的聚集到海滩上去拣蚌壳。

黄胡子李大听了点奇怪的消息,便去找高二。进门见小翠擦了一脸红粉在那儿包粽子,高二也穿件新蓝布小褂坐在对面抽烟。黄胡子接过高二送来的旱烟袋,抽着烟,理着他那短而粗硬的胡子说:“你那天告诉我你那钱搭子上面有血,你猜到了是哪里来的血吗?”

高二摇摇头。

“量你猜不到!”黄胡子咧着嘴得意。“你那天一出酒店,碰见罗小黑?”

“那个我记得很清楚。”高二点头说。

“你走到龙王庙前,见过什么人吗?”李大很精明的像个法官。

“那我可不记得了。”高二说。

“你在龙王庙前碰见了刘五。”胡子不慌不忙的说。

小翠手里的粽子米撒了一地,忙的用脚去压着。

“怎么?”高二跳起来,眼里冒火道:“是那小子!”

“你别急。”李大道。“顶风驶船,急也没用。我刚说刘五在庙前碰到你,见你醉了,他想过去扶你。你知道,这小子现在变成好心眼了!你用钱搭子摔人,他躲在庙门洞里。后来你睡了,他不放心,坐在那里看守你。你不信?你摇头!老鼠拉车,大的在后,你听着吧。不久,罗小黑这王八蛋偷偷摸摸的跟来啦。做贼眼快,他知道是你躺在那儿,过去偷了钱搭子就走。你猜怎么啦?刘五跳过去从后面一把揪住他。两个人就滚了屎蛋,小黑死也不放手那钱搭子,叫刘五打的头破血出,他才放手跑了。这教做贼遇到路劫,一户欺一户。刘五把钱搭子又放在你头下,他还不敢走。直在庙前等到天亮,才回家睡觉。这小子心眼真不错!”李大一气讲完,胡子都竖起来,两个黄眼睛瞪的溜圆。又点着头,加上一句:“你现在信不信?”

高二听了低下头,又在地上踱来踱去。黄胡子的两个眼睛像猫头鹰一般望着他转。高二忽然停止了脚步,对小翠说:“咱们今天就请刘五来过节,好不好?”

小翠红了脸,一声也不敢响。

黄胡子把脚一跺说:“好。真痛快!”

高二转身对李大道:“就劳你驾去请他,回头你们俩一块来。”

李大像炮弹般的飞出去了。小翠的粽子却老是包不好。

高二急的跑到门外去等他们。小翠把粽子包完蒸在锅里,架上柴火;听到门外一阵笑声,吓的跑到房里去了。他们三个人进门,高二叫她出来,半天她才露面,脸上红的像鸡冠子一般。刘五也红着脸站起来,问一声“高二嫂你好。”她连一个字也吐不出口,一直跑到锅台边低下头去做菜。

他们吃起酒来,小翠上菜,手脚都不听调动。她越想安安静静的,那盘子里的碗碟越响得厉害。往桌子上放汤,碗也歪了,汤都撒出来。

几杯白酒下肚之后,变成他们脸上的绛红。李大脖子上的筋都跳起来,像网的错综。高二与刘五见面都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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