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犹以前之中国也’的小前提,只有逻辑家懂得,我们是懂不得的。我们所懂得的,是国家都要由牧畜进步到农业,由农业进步到工商业的。若说是中国是例外,是永久不会进化的。人家都进步到工商业,我们仍去守着农业为外人供给原料,让外国的工人制造成了货品,再由外国的商人来卖给我们,那我不得而知。若是中国人也逃不出进化的公例,那么,那种农业式的家庭组织法,是不能与天地共久长的。”
“在艺术与工商业发达的社会中,”我又接着说,“人的共同生活,不在家庭里面,而在社会里面;人生的乐趣,不限于家庭几个人,而实在于‘与众乐乐’,成一种Club Life。男女的关系,也不是夫妻的,而是朋友的;柏拉图所说的Free Love 就是。”
我说完了,一时大家无言,只听窗外的鸟声乱嚷,像似对我的话不大赞成。
玉君提议我们一同到岛子上去游玩去,她携了菱君的手,我们三个人一同上了船。此时正是初秋天气,天高日朗,海水新碧。日光射在海面,光辉闪烁,像似一面放光的镜子。菱君把鱼线放下水去,向前探着身子,两个眼滴溜溜地望着鱼线,玉君叫她,她也不理。玉君怕她有闪失,就把她拉回搂在怀里。菱君挣扎着脚道:“好姐姐,你放开手,你看,刚才有个大鱼来吃鱼饵子,你一拉我,它就吓跑了。”
玉君不放手道:“妹妹,你别这样的随便,若是真有大鱼,恐怕连你也拉下去啦。”
我找了一条绳子,一头缠住菱君的腰,一头缠在船的横梁上。就由她去钓鱼罢。不久的工夫,听她叫道:“快来快来!有鱼有鱼。”我过去帮着她收线,那线在手里颤动,果然是有鱼。我们收了半天线,拉上一尾六寸多长肥圆的河豚来。菱君喜的发狂,急忙伸出两只小手来去抓它。偏偏那河豚是滑皮而又刁皮的,一蜿蜒便从她手里滑下船板,在船板上乱跳。菱君用手去扑,刚扑到,它又钻了出来。直闹了好几分钟的工夫,菱君才把它又抓到手里。喜的她站起身来,腮上现出两个小笑窝道:“姐姐,你看,我这次可抓住它了!”谁知一句话没说完,那尾河豚一蜿蜒,便又从她手中滑下船边。没等菱君躬腰,它一跃就溜下船边,堕入水里,又浮到水面,黄肚皮朝上,一点不动,像似死去。菱君急的探身去捞,那条腰间的绳子牵住了她。她正在瞪眼着急,那尾河豚苏醒过来,翻转了身,小尾巴一摆,留下水纹一道,就不见面了。菱君急的顿脚乱叫,但是没法子。
我们三人来至岛上时,天已近午。山坡上离离落落几户人家,烟囱中已冒出午炊的几缕白烟。我们顺着自海岸通到山间住户的羊肠小路走去。绕上山坡,爬到山岭,便望见大岛后更有无数的小岛,参差罗列。其远者直与天边白云接连一片。在此秋水长天,上下一碧的中间,只有片片白鸥,翱翔上下,与天边的几个顶着白帆的小船出没隐若。
大家坐下谈了一会天,菱君便嚷肚子饿了。一句话提醒了我,肚子就跟着咕噜咕噜叫起饥来。岛上没得卖饭的,而我们出来时仓卒,又没有带点水果与点食。这怎么办?我提议玉君在山上等着我们,我同菱君去到山坡上的人家,在墙外偷些枣子与晚秋的苹果来吃。菱君听了,站起身来就往山下跑,我也随后赶上去。
我们走到一家,两层三间的茅屋,周围一带土墙,房后的几株大枣树伸出了几条枝子,上面满挂着一串串火红的大枣。菱君在前面,回过头来向我招手。我望望四下无人,就把菱君放在肩上,让她探了身子去摘枣,她不大的时候就摘满了衣袋。说声要下来,把树枝一放手,打得旁的树枝都震动起来,接着便是一阵犬声。我急忙把菱君放下。刚要转身跑,墙上树枝间露出一个女孩子的头来,问我们道:“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菱君吓的藏在我身后。我抬头一看,这位女孩子不是旁人,就是七夕那天受了气,发牢骚的那位十五六岁满月脸的女孩子。我不安地回答她道:
“对不起,我们饿了,来偷几个枣子吃。”
“你们没饭吃吗?”她问我。
“有饭吃谁偷东西!”我答她。
菱君听着壮了胆,从我身后跳出来道:“是呀!我的肚子都饿的痛起来啦。”
那位女孩子看见菱君可爱的样子,也就不生气了,笑着问她为什么没饭吃。我把我们忘带点食的话告诉她,并问她能不能替我们做一顿饭,我们情愿多出几个钱。她答道:“我问妈妈去。”
不大的时候她同她娘从门内出来。我们也转到前面。她娘有四十岁上下,是个很强壮又颇和善的一位妇人。我又重新把我们的情形告诉了她,并告诉她我们的姓名,又问她,知她姓郑。她说:“可是可以,只怕饭粗,你们不能吃。”
我回答她,说是我们饿了,什么饭都能吃,又告诉她我们还有一位小姐在山上,我们去迎她一同来吃饭,请快点做。
我同菱君又绕回山上,见玉君正在对海出神。她看到我们来了,笑问道:“你们这伙强盗,可曾虏掠了东西回来?”
菱君从衣袋掏出一把枣来,送给玉君道:“姐姐,你看看我偷的这些大枣!”
我笑道:“偷是偷得不少,只是犯了案。”
我们三个人一同下山来到郑家。郑家的母女正在忙着做鱼饭给我们吃,看见玉君进来,她们停了手,呆呆地看玉君,闹得玉君反不好意思起来。她过去同她们母女说了几句话,又要帮她们做菜。她们拒绝道:“像小姐这样,只是长了看的,哪里好做饭!”
玉君听了,羞红了脸。她们母女不好意思过拂玉君,就让她来做菜,她们母女去做饭。岛上只有鱼,她们母女替玉君把鱼洗好了,一切的材料都预备好,让玉君去做。她做了一个清蒸鱼,一个红煨鱼。做出来倒是非常的漂亮好看。到吃的时候,清蒸鱼淡的吃不得,红煨鱼咸的吃不得。问起来是玉君把该放在清蒸鱼里的盐也放在红煨鱼里面去了。而红煨鱼又煨的过了火,连鱼骨都煨焦了!大家开了一会玩笑,才随便吃过了饭。郑家的女儿领了玉君姊妹到海岸上玩去了。
郑家的男人回了家,我们两个人谈了一会钓鱼的事情。他又说什么自从有了水上警察,而偷鱼的反比以前加多。每季他们还要纳五元或十元的渔税。现在的日子,不如从前好过了。
他又煮些山茶请我吃。我们两人吃着茶谈天。直到太阳平西,我起身说是要回去。送他饭钱,他无论如何不肯收。我只得谢了他出来,去寻玉君。
走到海边,只见在旷阔的沙滩上坐了一圈十几个女孩子。及走近些,看见玉君坐在中间,正讲故事给她们听呢。她们都张了嘴望着她的脸,听得津津有味。玉君看见我过去,笑着站起来要走。她们哪里肯放她走,都上去拉住,要她把故事讲完了。她讲完了。大家还是舍不得她走,前后围护着把她送到船上,才依依不舍地分了手。直到我们的船走去老远,她们还站在岸上飘扬着手帕打招呼。
玉君自从去过岛上旅行以后,便与岛上的女孩儿们生了感情,差不多每天要到岛上去。不几天的工夫,她们都已认识她,爱惜她。她在海边沙滩上教她们读书画画,居然成了她们的织女了。
这天是八月十五,平夫去国已二年了。我同菱君于午饭后来到西山园子,报告玉君,高家的钱已经交出来了。她的精神比往常格外活泼,一时倒不提去法国的话,只对我叙说她在岛上的生活,又说道:
“世间到处都是生活,只要我们自己去寻找,去创造。也必是自己找出来的,创出来的,才有生活的乐趣。”
她又提议我们到园子里树荫下去谈天。于是大家出来,还未坐定,忽然看到一位少年,大踏步走进园子来。我心中正猜疑不定,忽听玉君惊喜道:“平夫平夫,平夫回来了!”我听了真是惊奇。玉君撇下菱君,抢步跑过去,我也急急地赶过来。玉君伸出膊子像似要往平夫怀里投,口内说道:“平夫!我真做梦也没想到,你现在就回来了!”平夫满面怒容,把头连身子向旁边一扭,不理玉君。玉君满面的笑容变成僵白,两只伸出的膊子慢慢地落下,头也渐渐地低垂下去。停了好久,玉君才开口道:“你为什么这样的生气呢?”
平夫听了不作声,又停了好久,玉君又叹口气道:“你回来,我梦想不到;你生气,我也梦想不到!”
“哼!你梦想不到!”平夫带气道,“你与林一存的关系,满城里哪个不知道,只是大家都瞒着你家里罢了!我昨天回来,我家里同我讲,我不信。后来人人都是这样讲,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听了像似触电一般,全身一种说不出的麻颤,只听我自己的嗓子里咕哝道:“一存,荒唐荒唐,你又把玉君断送了!”
抬头看看玉君,只见她两眼直瞪瞪地望着地,低了头一动也不动,两道眉锁着,好似不敢信这是梦是真。再看看平夫,红涨了脸,直瞪着眼,平望玉君。看了一会,他似乎看着玉君可怜的样子,有些不忍,不觉向前凑近一步,想去抱住玉君似的。但是他又中止了,低下头想了一会,慢慢地转过身去,向园子门走去了。
我看了玉君受委屈,一种可怜的样子。菱君在旁,眼含了泪望着她姐姐,满怀不解,又不敢问。望望树间平夫向外走去的影子,再看看我自己,觉着自己直是一切万物的罪人,一切万物都在那里构成我的罪恶。我慢慢移步去赶平夫。及我走出园子,见平夫并未走远,只在园门外夕阳里低头站着。我走了过去,正要替玉君分解,他看见我走近他,便一转身下山去了。我一时退既不是,进又不可,只一人撇在夕阳荒草里。举目四顾,山则岸然昂然,对我睥睨,像似我对它有所请求,它傲慢不理我;海则挤眉弄眼,对我巧笑,像似它见我被人拒绝,在一旁笑我。
我转过身,慢慢地走回园子里,见玉君还是站在先前的地方,眼直瞪瞪地如失了知觉。菱君拉了她姐姐的手,望着她姐姐的脸,要哭不敢哭。我过去对玉君说:“玉君,是我不小心,把你断送了!”她听了还是不动。我又说了一遍,她才叹息了一声,眼中流下泪来。
她又慢慢地转动身子,同菱君走回房中了。我不敢跟过去,只垂头站在园子里,耳中只听到树头暮鸦,一处处一声声地哀鸣。
停了一会,菱君哭着跑出来,说是姐姐病了,要我过去看看。我急忙同菱君赶进屋子里来,见玉君卧在床上,两腮赤热,如胭脂一般,两眼闭着,似在昏眩之中。
我一时的心境,由脉脉自伤而变成热烈的惜怜,而着急,而悲痛。菱君必要赶回城去,但见她姐姐病了,她哭的如泪人一般,如何肯离开!不请医生,怕玉君的病发展大了不易治;要请医生,又怕流言。
急忙叫过哈妈来看护玉君。千方百计地劝好菱君离开园子,把她送回家去。我又找了一位旧同学习过医学的,把玉君的实情告诉了他。他起了同情心,便星夜同我赶回西山来。
及我们进了玉君的屋子,见玉君的病幸未发展。医生诊治了一番,说是并无危险,不过一时所受的刺激过重了;病者的身体尚好,只要安息静养,休见强烈的光线,过几日便可复元。医生来时,就带了几种药,他断定可用,留下话要一点钟服一次,他便星夜又赶回家去了。
琴儿既不在山上,哈妈又上了年纪,恐怕她服侍不周,我一时未敢离她,就留在山上,与哈妈一同看护玉君。及到五鼓的时分,玉君已服过三次药,精神渐渐清平,忽然睁开眼向我道:“菱君哪里去了?”我回说是已经送回家去。她合上眼不言语。停一会她似睡非睡的喊道:“一存,快来救我!”我急忙抢步到她床前。她已从梦中惊醒,见我站在那里,她定神看了半天,仿佛辨不清是真是梦,忽然害了羞似的,把身子向里一翻,假装睡去。
至拂晓时分,玉君的病势渐平,药可以缓服。我教哈妈把灯全熄了,又小心把窗上的遮阳与软帘都放好,让玉君在暗中睡去,哈妈与我在门外听候。
我坐在椅子上睡过去。及到穿窗的阳光,射满在我的面上,我才醒了。看看哈妈尚在那里点头打盹。我放轻了脚步,走到帘子前,掀起一点帘缝儿,望望屋子里漆黑,无一点声息,知道玉君睡的很好,就悄悄地唤醒哈妈,让她做点稀饭我吃,肚子里实在饿的不得了。
我们直等到傍午的时分,玉君尚在酣睡,忽听到园子里一声“姐姐,我来了!”我便急忙迎出来,见菱君跑了过来。我过去拦住她,告诉她姐姐已经好了,尚在安睡,不要声张。她听说是她姐姐好了,着急的小脸儿堆下笑来。我问她这老早就跑了来,不怕她娘知道吗,她摇头说:“她近来连话都不和我说。我告诉她我要到姑妈家里去,她只点点头。”
“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