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先生呢?”我问她。
她听了笑道:“他今天一早就来了。我跑到书房里对他说:‘你今天生病去罢,我不愿意上学。’他听了立时就咳嗽起来,拖着拐杖往外走。我看了一笑,他听见又回来了。要打我,我哭了。他又咳嗽了一阵才走了。”
我又同她说:“别在这里闹醒了姐姐,我们一同到山坡子上去捉几个促织去罢。”
我们俩出了园子,见一片金色的太阳照遍了满山的荒草,田中只留下些收获后的断梗残根,山腰间一堆堆秋风吹聚的落叶。山坡上离离落落的几个牛羊,有立着吃草的,也有卧着曝日的。我们俩寻着声音去翻石拨土的捉促织,找了一回,一个也没找到。我困倦了,让菱君自己去玩,我自己就在一块青石前的一片金黄的落叶上躺下去。暖煦煦的日光照得我遍体发软,一合眼就睡过去。
忽觉得脸上一阵奇痒,把我从梦中闹醒了。一睁眼只见菱君在一旁赤了小牙笑。我再一摸脸上,原来是一个促织在鼻窪间爬搔。
我笑骂菱君道:“你这个淘气的猴儿,又来作怪。还不快快把你的促织拿开?”
她歪了头笑道:“我要你来找促织,谁要你来睡觉来?”
说完她过来,拿她的促织,谁知那个促织一跳,便从我脸上跳到地上去。菱君急的去赶,那促织接连地跳了几跳,便无踪影了。菱君急的顿脚,我笑道:“这才是现世现报呢!”
我们俩沿着田畔寻去,忽见一个田角上有一大块落叶,落叶下蠕蠕地动。我们俩都停住了脚,伸头看,见那落叶的中间,竖起一只雪白的小尾巴。菱君喜道:“小兔儿!”我急忙止住她的声音,悄悄地偷步过去。刚刚走近那堆落叶,探了身子,伸出手来要捉那兔儿时,菱君在后哈哈一笑,那只小兔儿吓得从落叶堆里向上一跳,落叶乱飞,那兔儿像一团雪球飞去,一转眼就不见了。
我抱怨菱君道:“你这个淘气的孩子,一哭哭走了先生,一笑又笑跑了兔儿!”
我同菱君回到园子里,见玉君已经醒来,头发蓬松,手支了残红半褪的腮儿在床上斜倚着出神。
她的精神已复元。不过是身体软乏些。菱君进了屋子,便一跳上了床,扑在玉君怀里,抱住玉君的脖子说:“姐姐,我昨天晚上回去,作了一夜的梦。有一回梦到林先生同我们在山上玩,来了一个强盗,把林先生杀了,你就哭起来。”
玉君听罢,红了脸,又用两只手把脸捂住。停了一会,忽然揭开手向菱君笑道:“谁教你也……”又改口道:“谁教你做这样的梦来?”
玉君说罢,把菱君放在身旁,把自己的腮偎在菱君的头发上,以手摸着菱君的腮道:“妹妹,你因为什么专做这样怕人的梦呢?”她又望着我道:“一存,我昨夜有些失掉知觉,可曾说过什么疯话?”
我向她说:“梦里和病里说的话总是真话,晴天白日说的话总是假话;在说假话的时候,说了真话,人家就叫做疯话。人并非失掉了知觉才说疯话,是失掉了知觉的压迫,才说疯话。”
玉君笑道:“假如我到岛子上,教小女孩子们读书习画,你可叫这是疯话?”
“这不是疯话,这是梦话,因为我做梦都这样想。”
“你相信我可以教她们吗?”
“若是中国的社会要把女子都变成囚首丧面而谈诗书的禄蠹与德之贼,那只有请冢中的朽骨与教堂的牧师做教员,最相宜了;若想把中国的女子,养成才智充畅,美性发达的社会之花,那我要替岛上的女孩子们请你去教她们。”
玉君道:“中国的女子到社会里,除了当教书匠,就没有旁的职业可谋!”
“是呀,因为当初定社会制度的人,是我们男人,所以单只为了我们自己打算,就没有替你们打算。”
“没有替我们打算?感谢之至!你们要把我们放在家里做奴隶呢,是不是?”
“岂惟做奴隶,还有许多的法制与礼教要你们做奴隶中的婢妾、寡妇与烈女呢!因为这些法制与礼教,也是我们男子定的。小姐,你们根本上就是‘不识不知,顺帝之则’的。”
玉君又道:“我以前是离开社会,伏在家庭里,所以没有生活,以后我要离开家庭,跑到社会里,自己去造生活。你可肯帮我的忙?”
“你的留学费尚在那里,或到欧洲去留学,或在岛子上办学,都由你用。不足时,我还可以想法子。”
“能到欧洲留学是最好的了。不过没个伴儿,我又舍不得菱君,只好到岛子上去作‘人之患’罢。以前我是怕家庭知道,现在我要公然地在社会上求生活了。”
“你要什么样的设备?明天我就动手办去。”
“只要五间长房,墙上挂画,中间是会话的桌椅,靠壁是图书,靠窗是习书习画的桌子。椽前要有走廊栏杆可以养鸟,前怀要有空地花台,可以栽花。我教她们读书习画之外,种花养鸟。晚饭后大家讲故事,读诗词。闲了还要做戏玩。”
“那你真要成她们的织女了!”
“谁是牛郎?”菱君瞪了大眼问。
“你是牛郎。”我答她。
“那么,你是老牛了。”她说罢,把脸藏在玉君怀里。
“正好,咱们的脚色已全,开学第一出戏就是‘天河配’。”
大家笑了一会,又商议些旁的事情。兴儿已搬了琴儿来到山上。有她服侍玉君,我就同菱君回城里去。临行时玉君又招我问道:“岛上的土,种了花可能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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