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而她也快要嫁人了!
我正在想的无聊,忽被小猫球儿“喵”了一声,把我的思线碰断了。我抬起头来,只见它在软椅上翻转身来,对我伸开两只前爪,鼻子向上一痉,赤着牙,打了一个深深的呵欠,又咕噜咕噜一阵,仿佛是警告我天不早了,快睡觉罢!
早晨六点钟出了城门,见朝日刚从树梢探出头来,照在盖满露珠的草地上,蒸起一层晶雾。远远的望见几个村落中冒起缕缕炊烟,直冲上新开放的淡蓝天空。我沿着一片菜园子向海边走去。一面走,一面回想昨天晚上杜平夫对我所说的话。想起要见多年别过的玉君,心中不免突突地跳。想到平夫是个有性情的男子,又私为玉君喜。但是,平夫去了,要我照应玉君,在中国这个社会里,男女中间,都是隔条天河的,哪里有互助的机会呢!岂不是令人搔头的事吗?
我正在痴痴地低了头往前走,冷不防,把个路旁站定拉菜车子的驴儿碰了一下。那驴儿正在那里打盹。我这一碰,又正碰在它的头上,它冷不防吓了一跳,脖颈一仰,向上一跳,拉了菜车子就跑,把车子上刚刚装好的清新油绿的韭菜、菠菜、王瓜、大葱、小白菜、紫胖的茄子、红脆的水萝菔,都倾翻在地上,还有几个肥的青椒、冬瓜、王瓜在地上乱滚。
菜夫正在抱着菜向车上装,见驴儿跑了,快放下怀里抱的菜,把那个受惊的驴儿拉了回来。那驴儿直仰着长脖,竖起一对大耳朵,吁吁地喘气望着我,用两条后腿向地上乱踢,大有对我过不去的样子。
我对菜夫抱了歉,帮他把菜装好了,又向海边走。
穿过菜园子,便是一片沙田远接海岸。过了沙田,我便望见一对人儿在海岸并肩散步。他们走着渐渐慢下去,又渐渐地那位女子停住了脚,脸转向一边,头渐低下去看地。那位男子站在她面前,伸开膀子,似乎对她有所请求,但是她不应。那男子的膀子,渐渐地垂下去,也低了头看地。
离他们不远,有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子在那里低头躬腰拣石子。此时海岸上只有他们三位,静悄悄地站在朝日中,背衬着一片海水的清碧,远接天边。
我不好意思走向他们,只得转了头向那位小女孩子走去。只听背后有人叫道:
“一存,我同玉君在这里等你半天了。”
我转过身来,见杜平夫与周玉君正向我走来。玉君高细身材,眉目间犹是幼年的秀朗,而神采越见飘逸了。我正想向她迎上去,那两只脚偏偏像教钉子钉在地上。玉君乍见时红了脸,慢慢地向前踱。海风吹得她的玉白纺绸刺花短袖褂子与下身的哔叽百褶白裙都翩翩向后飞舞,像阻止她的前进。她的柔黑的眼珠,满含着羞涩的笑意道:“林先生,你可记得十几年前的玉君?”
我从她的笑中,犹依稀见到她幼年的憨态,便答道:“只有你笑的样子和你哭的样子,我记得最清楚啦。”
“可是我常常哭过?”她笑着问我。
“哭是不常哭,只是一哭就会闹乱子的。你可记得我们后院子的老树根是你哭断的吗?”
她听罢红了脸一笑,那披肩的雪毛,也都丝丝摇动,磨擦着她红润的双颊。
“从前家兄在着,我们还时常得到你的消息。后来家兄去世,消息就断绝了。”她说着用手理一理鬓发,又接着道:“我在北京的时候,你已经到外国去了,听说你连朋友的信都不写!”
我答道:“人家有了快意的事情,才写信给朋友要他们高兴;有了失意的事情,也写信给朋友要他们伤心。我既无得意的事情能使朋友高兴,又不愿为了失意的事情教朋友伤心,所以就用不到写信了。”
她听罢把头掉过一边,假装看海,不再理会我。我又指那个小女孩子勉强搭讪道:“那是谁?”
“那是我妹妹菱君。”玉君说着对菱君招手道:“妹妹,过来见见林先生。”
菱君听罢,两手捧些石子跑了过来,只见她雪白的皮肤,乌黑的头发,星目朱唇,犹是当年玉君的样子。我要同她握手,她把石子用左手向胸前捧着,抬起右手来与我握手——一只丰软的小手,指根上一行四个小窝。我问她话,她不回答,只退过去用手抚弄她姐姐的短裙,瞪着两个滴溜溜的大眼睛望着我。
玉君用手抚着菱君的头道:“怎么啦?平常是个话婆婆,现在倒装起哑巴小姐来了!”
忽的汽笛一声,大家都吃了一惊。转头看时,见一只载客的小汽船,飞箭似的,从西面驶进港来。平夫把那只船恶狠狠地看了一眼,脸上忽地老了十几年似的,凑近一步,眼里冒火一般的看着玉君道:
“玉君!”他说了这两个字,再也接不下去了。他的咽喉为感情塞住了。
玉君慢凑到平夫的跟前,拉了平夫的手,两眼满含着泪光,希望,怨望,看了平夫半晌。她微启的唇,被日光穿射,映出一种浅红的颜色,张了一会,方微微地颤动道:
“你去了三年以后就回来罢!”
“我不去啦!”平夫顿足道。说着把头转过一边,好似要躲避玉君的目光。
玉君听了,眉头开锁了几次,勉强含笑道:
“笑话,为什么又不去呢?”
“等到……”平夫咕哝了两个字便又断下去。
玉君看了他半天,放开了他的手,低下头半天不响,忽地红了脸,对平夫嗫嚅道:
“你去罢,我一定等着你就是了。”
平夫抬起头来,眼里满含着感激的意思望着她,她低下头去。平夫伸开了膀子凑近了她。我忙转过脸,移开步,去叫脚夫。
行李都装好了,平夫与玉君还傍倚着不动。直至催客的汽笛又叫了一声,二人才如梦中惊醒。平夫依依不舍地上了船,那船便像占了胜利似的大叫一声,一溜烟向东驶去。
那船直走的剩下一丸黑影了,玉君还在那里站着不动。海风吹散了她的丝发,吹冷了她的雪腮,像一个玉雕的女神。
我在一旁低首徘徊,要过去劝她也不好,离开走了也不好,便想法把菱君招在一旁,要她拉玉君回家。菱君望了我的脸要想说话。我便躬下腰,她竖起脚尖,把嘴附在我耳边道:
“姐姐为什么让杜先生走了,走了她又发愁?”
我笑道:“你不知道吗?”她摇了一摇头。“可是我也不知道呵。我们问问那水上的白鸥去罢。”
她听了向我白瞪了眼一望,表示不满意,又把头一歪,转了身跑去她姐姐身边,拉了她姐姐的手道:
“姐姐,我们回家去罢。”
玉君牵了她妹妹的手慢慢地走去。我也无精打采地回家来。
正是初交中秋的天气。禾稼尚在田里未获。这一天我与张老头同到西庄子上去看看田,就在一个田家用过了午饭;张老头便同几个农夫到树荫下去歇午去了,我一个人闷闷地往家里走。虽是秋半而午热尚浓,此时午日方斜,人倦欲睡。经过几个村落时,看见村头树下,几个农人围坐,吸着旱烟,大家谈笑。路旁的酒店里,这边坐几个,在那里吃酒;那边坐几个,在那里打盹。我一个人穿阡越陌,慢慢走来。四围寂静,只有微风吹动禾叶刷刷作响与离落的几头老牛龁草的声音。我又走过一个小溪旁边,溪岸坐了几个洗衣的幼女,与几个垂钓的儿童说玩话。溪上对对的秋燕,掠水飞翔。在这种艳阳光下,生机四露的地方,我一个人总觉懒姗姗的,像头失掉同伴的羊。踽踽走回家中,见张妈正与她女儿琴儿在那里捣衣。见我进来,她们都停住手问我话。
我笑道:“刚到中秋,你们就忙着捣衣了!”
张妈笑道:“俗话说的好:‘山枣一声,懒媳妇吃了一惊。’我与琴儿反正是闲着没有事,现在就把冬衣忙好了,免得山枣上市,还要吃惊呵。”
我懒懒地走进屋子。西窗上满窗骄阳,有几个长脚蜂儿在新油糊的纸窗上嘤嘤乱碰。琴儿送过茶来,问我可要吃点食,我说不要了。她又把院子里晒的书,一部一部搬进来。搬完了,站在书架子前去整理。
琴儿是张老夫妻惟一的女儿,那年已是十五岁了,生得紫胖胖的脸儿,不笑不说话,一说话就没有尽头的。她一面理书,一面报告我些东家长西家短的话。我半听不听地同她打混,忽然听到她说什么周小姐常到海边去的话。
“可是花市街的周小姐吗?”我发急地问她。她眼不瞧我,只是点了点头,继续理她的书。“周小姐怎么样?”我又发急地问她。
她回过头来看我一眼,又转了过去理她的书,只装没听见我的话。
我说:“琴儿,你这个孩子怎么学坏了!我不问你的话哪,你老是尽量的说;我问你话哪,你倒不说了。”
琴儿回过头来笑道:“你这一着急可就把我吓忘了哪。你刚才问我什么来?”
我气了道:“琴儿琴儿!你老是这样地和我淘气,我明天只好搬到西山园子去住了。”
“少爷,你别动气,你听我告诉你。”琴儿一字一板地说道,“我今天吃过了早饭,跟对门的小润一块儿到海边去玩,看见了周小姐在那里站着哪,眼瞧着海,老久也不动一动。小润告诉我,说是周小姐常常到海边去哪。从前还领着她小妹妹,后来只是她一个人。人家全都说她会跳海的。”
“胡说!”我说了却不知不觉地站起来,仿佛看到黑沉沉的海水中伸出银白的牙爪把玉君抓拿下去了。
琴儿看我出神,莫名其妙,瞪了眼直望着我。我觉出她的注视来,自己不好意思,正想转身向外走,忽听张妈笑道:
“赵大娘,原来是你!哪种风把你吹了来?”
“你们的少爷可在家里吗?”是赵大娘的声音。
“你找他有什么事?”
二人低声咕哝了一回,又都笑起来。
张妈走进来对我说:“赵大娘要见你哪,有要紧的事要同你商量。”说完对琴儿挤一挤眼,笑着出去了。
不久张妈领了赵大娘进来。赵大娘年近五十,瘦面薄唇,衣服素洁。我让她坐下,自己站到书架子前,假装理书,不去理她。
赵大娘把我打量了一番,说道:“多少年不见,居然长得这样魁伟了。”
我仍是不理会她。
她停了一会,又搭讪说:“当日老太太在世,我是常常来问候的。咳!姑奶奶还不是我做的媒吗?你看,姑老爷这几年人旺财旺的,那个不羡慕人家!当初我到贺家去提亲……”
“赵大娘,你现在还当媒人吗?”我打断她说,“现在的新法令,凡当媒人的,都割去舌头,抛到海里去。”
“你别害怕,我不是来做媒的。”
“好的很,你请吃茶罢。”
琴儿倒了茶送过去。赵大娘一面吃茶,一面两个眼随着我的行动转,打混了几句闲话,又向我笑道:
“我们若是不当媒婆,你们也没有老婆。”
“谢天谢地,傻子才要老婆呢。”
“怎么?连老婆都不要啦!”赵大娘说着把茶盅放下,责备张妈道:“你们老夫妻俩受过老爷太太的恩惠。于今你们少爷没人管,这样自由自性的,你们也不劝劝他!”
“我们也不劝劝他?咳!我的老天爷,那里有用呢!”张妈回答说,“前天我们姑奶奶回家,那样地劝他!证古论今,什么话没说到!轻啦,他当作耳边风;重啦,他抢白我们姑奶奶一顿。姑奶奶红了脸,气得两眼泪汪汪的再不做声了。咳,你那里哓得我们这位少爷的古怪脾气!”
停了一会,赵大娘正色道:“玩笑是玩笑,正经是正经。我提的这位姑娘,却是不同寻常。别提长的多么漂亮啦,就是画也画不出!能写能算,待人又好,家里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不夸奖她的。并且人家又入过学校,正对你的……”
“她既然入过学校,就自己会嫁人,用不到你们多嘴长舌的。”是我打断她的话。
“哎哟,人家是什么人家,能教姑娘自己找婆家!”她不耐烦地说,“个半月前还因为什么婚姻自由,闹了个天翻地覆的。咳!这就是……”
“你说的是谁呀?”我急问她。
“你若是一点意思都没有,我就不用说出名字来啦。”是她留难的话。
“你不说是谁,我怎么会有意思呢?”
“是谁?”她装腔作势地道,“说起来你应该知道。就是花市街周老爷的姑娘。”
我的头忽地大起来。满屋子里的桌子椅子都乱转。赵大娘的两个眼睛也在空中乱跳。我向衣架前扑了一步,抓起帽子和手杖,闯了出来。只听背后抱怨道:
“人家一不秃头,二不瞎眼,他怎么听了生气哪?”
“你可不知道我们这位少爷怎样的乖僻啦!凡是我们说是对的,他总说是错了;我们说是错的,他倒说是对了。”
我如在梦里一般地走着,不知道走了好久,也不知道走到什么地方,只见眼前一块大石头,背后是一株树。我便身不由己地坐下去,闭了眼背靠在树上。四肢都疲软了,毫无一星儿气力。脑子里倒是热的发酵,一切心思都如乱丝一般,丝丝染上喜怒哀乐各样不同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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