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互相搏斗,互相胜负,又都扭成一股儿,变为灰色情感。心中什么都觉不出来,只是木木的一团。
不知坐了好久,脑中的热胀渐渐地低减了些。眼前又现出许多的图画来。仿佛是在埃及的东岸,赤圆的落日,如夜火一般,照的沙漠都通红。从天边的椰树间,跑出一群野人来,飞隼一般的快,直扑到我面前来捉我,我一时四肢无力,只好由他们绑起。再一抬头,看见平夫骑在骆驼上,像个王子。我心中欢喜,想他一定救我。哪知他把头掉在一边,只装不见,满不理我。我想到我原是对不起他的,无怪他生气。后来又转出一个女王来,与平夫并辔骑在骆驼上,我气的大骂平夫辜负玉君。平夫笑道:“玉君已经嫁了你,我有什么辜负她的地方?”我心里也承认他的话。正在焦急,忽地眼前一阵红光,一切都不见了。
睁开眼一看,正是落日照在我脸上,我原是打了个盹。
我把身子转了一转,背着阳光,又闭上眼去默坐。仿佛又觉着自己在幼年的家庭中,家中来了许多的客,热闹闹的站了一屋子。姐姐也跑了进来,对着我点头笑。我正在猜想这是怎样一回事,仿佛听到大家交头接耳地说是我定了亲。我心里也想是不错,姐姐曾经告诉我要定玉君为亲的。又想起玉君要我替她刻个小猴儿,便得意洋洋地带了刀子与木块,跑到院子树下去动手刻起来。刚一蹲下身,便觉两只小手抱住我的眼,说道:“你猜我是谁?”我道:“玉君!”
忽听到背后一阵笑声把我笑醒了。觉着两只温软的小手仍捂在我的眼上。我拉开一看,一个雪白的面庞,露着两行小牙,腮边一对笑窝,从我背后转过来。我嚷道:“玉君!”
“哈哈,我是菱君。”
我定神一看,果然是菱君,才知道自己真是梦魂颠倒了。菱君又对我道:“先生,你在这里打盹,不怕着凉吗?”
我再四处一看,原来是在望仙桥下一株老柳树前,是我们约好了为平夫递信的地方。
我从衣袋里掏出平夫船到埃及时寄来的一封信,为菱君装好在怀里。我问她姐姐可好,她点了点头,又附在我耳边说:
“姐姐常到海边去,也不告诉我。”说了歪了头,鼓起小腮,很不平似的。
我拍着她的肩说:“姐姐去散步,怕你跟去冷,所以不告诉你。快把信送去,看姐姐着急。”
菱君转身沿着河边跑去,走了老远,犹时从树丛中望见她的影子。
我坐到什么时候才回家,也不晓得,只知上桥的时候,望望天上的星斗,已渐稀白,耳边上隐隐地听到几处的鸡声了。
自从赵大娘闹了一场提亲之后,我心中平添了许多无端的烦恼。在家看书咧,看不到几行,心里就不知道想到那里去了。出门散步咧,走不多几步,心中便厌倦了。对人无故的发脾气,对自己的鼻子眼都嫌讨厌。于是把递信的责任,交付琴儿,自己便跑到北京来了。黄土依然旧样的多,饭摊依然旧样的脏。政治依然旧样的与黄土饭摊媲美不朽。不过还有一个学者的社会,是在中国旁处找不到的。我住了一年多,也当了一名委蛇委蛇的教员。
有一天从学校领了薪回家,将一把纸票放在桌子上——自从金钱代工价后,这种支配道德,支配政治,支配世界和战的纸票!不觉自己对自己说:
“一存,一存,你又错了!为了这几张纸,你作了个雇佣式的教员,野鸡式的兼教!”
“你说,古人教书,是学者的自由结合。所以没学问的不能教书,没学问上兴趣的也不来听讲。自从有了现存的学校制度后,教员不是以讲学为生命,是因缘校长谋饭吃。分班教授,便不管学生的个性与兴趣,教员的讲演,不过是无的放矢罢了,你这个话也不算全差。但是,你到哪里找得到大学为公的地方,学者可以随意设讲席,学生可以自由来听讲呢!
“你说,教员是要能激动学生对于学问上的兴趣,引起学生心中的问题,再去帮助他们解决问题的。不是教员要颟顸地去讲,学生要无抵抗地来听。那是戏馆子与说书场的把戏,不是学校中研究学问的方法。
“你说,教员与学生之间,不惟有知识上的关系,又当有作人上的关系;教员为金钱而谋事,学生为文凭而混时间的,算不得教育。
“你说,学生与学生之间,应当多有讨论与切磋的机会。学校当多制造此种机会,正式的如各种讨论、辩论会等,非正式的如牛津、剑桥大学之下午茶会等,使学生得到机会与刺激,去讨论学术,批评政治、文艺及各种社会问题。
“你说,学校中当提倡各种的运动与社会事业,以期养成大家合作的精神(Co-operative Spirit)与处世的艺术(Art of Living)。
“你说……你说的话多得呢,但是哪一件你做得到,哪一件你能够帮一点忙!一存,一存,算了罢!如其心上背着大黑点子混饭吃,反不如……”
一阵门铃响,把我的疯话打断了。不久,听差的拿进一封快信来。我一看,是玉君的,便先吃了一惊,她为什么要寄快信呢?忙拆开看时,见是:
……家君将以妹嫁军阀之子黄培和,争之无效,反遭诟詈。妹誓死不负平夫,誓死不嫁军阀之子。但平夫既远隔重洋,家兄又不幸早世。举目无亲,仗义何人!且黄家既欲速娶,家君又利早嫁,幽谷深渊,迫在眉睫。此等委琐之事,非兄莫敢告语;患难之际,非兄莫能挽救。望念昔时兄妹之情,平夫委托之重,速出一弱女子于水火之中。平夫与妹,不敢忘德。鸟语莺啼,魂惊消息;海天云际,目断归舟。
玉君,五月十五日。
蒙蒙细雨在海面上打起千万个白波,洗淋淋沉重的载客小舟,拢到轮船边。在人声嘈杂中脚夫挣扎着拉下了我的行李,并我一块儿用小舟渡到海岸上。一个人担了我的行李,我在后面一声不响的跟了走。
从雨丝迷离中,望见了城郭,又望见了家里的几株老柳树。一进门,张妈又惊又喜,忙着为我换衣服,烘屋子。张老头也跑进来,两个眼笑的眯成两条缝,两行白牙从他的草蓬蓬的胡子里露出来。他喜的没得话说,只说是要到前街去打酒,为我驱寒气。琴儿抱着小猫球儿笑吟吟的走进来。她比以前出息了许多,说话也带上些羞涩的意味了。一进屋子猫球儿便从琴儿怀里跳下来,跑到我跟前,围我转了几个圈子,又用脊背来磨擦着我的脚背,嗓子里咕噜咕噜地仿佛是说:“回来了,回来了!”
张妈与琴儿,忙着做了几样拿手好菜。张老头打酒回来,我的衣服也换好了。我让张老头夫妻一同吃酒,他们客气了一回才依从了。时已黄昏以后,窗外雨声,屋内灯影,大足助人酒兴。张老头夫妻,问我些异乡新闻,我就拉七杂八地讲给他们听。讲到高兴的时候,张老头夫妻点头叹息,琴儿也忘了温酒,站在门旁,瞪了黑溜溜的眼睛窃听。
我又转向张老头夫妇问些地方上的情形。张老头报告我些家乡琐事,又叹口气道:
“自从你出门这一年多,家里的样样东西都贵起来啦。人家出门,做官的做官,发财的发财,回家来买房子买地;我们家里呢,化销一天比一天多,地租子一年只有几厘利,越久越不够啦。并且……”
“可不是!”张妈抢着说,“你看北街王家,长街苏家,庙后沈家,那一家不是做官发了财,回家来买房子买地呢!更有小井黄家,人家做了什么师长啦!回家都带着护卫,家里新起的大洋楼,华美天堂的!咳!咳!咳!少爷,只有你……”她吃了一口酒,壮一壮胆子,又接着说:“只有你还得从家里要钱化!你也不……”
张老头看了她一眼,她才闭住嘴。于是两个人的四只眼睛一齐射在我脸上,我只得低下头去不言语。
半晌,我抬起头来问张妈道:“你说的那个黄师长,他有一个儿子吗?”
“两个啦,大的三十上下,小的十几岁,是姨娘生的。”
“你看见过他的大儿子吗?”
“没见过。听说有好几次到北京上学,都不行。要入兵营,他奶奶又不答应。现在还在家里闲着哪。”
“他还没有娶过亲吗?”
“怎么没有呢!不多些日子才死的。听说就要续娶啦。”
一时大家无言,停了一会,我又向张老头道:“我们西山园子的房子,可住得?”
“住是住得,只是狼狈些。”
“没有妨碍,我一两天就要搬过去住。明天你去对哈大爷说一声,教他把西北角上那五间正房打扫出来,就说我快要搬过去住啦。”
张老头沉吟了一会道:“少爷,你还要带些东西去吗?”
“东西倒要带一些。把书房里靠南窗那一架子书也搬过去。”
“怎么?少爷你要在那儿常住吗?”张妈瞪了眼问我。
“住一年学学种地。”我笑着回答她。
“种地?”张妈把头一扭道,“我的老天爷!你看看!你在外国多少年,是学种地的吗?咄咄!”
“我很后悔我没学种地!”
大家一时都没声响了。停了好久,张妈长叹一声道:“上自去世的老爷太太,下至我们,所有的亲戚们,哪一个不指望少爷读书成名,有点出息!谁想到少爷自由自性的,要跑回家里来种地!难道你也穿粗衣,吃粗饭,和一群庄家霸子厮混吗?”说到这里,她看一看她老头子,张老头点了点头表示赞成她,她更壮了胆,又接着说:“再说,少爷这大的年纪,早就该讨位小奶奶了。这样的光杆一个人,几时是个尽头。娶位小奶奶,也好生下几个儿子,家中热闹闹的,就是老爷太太在阴世,看了也很高兴的。”
我只是低了头不回答。
“少爷,你可是有什么不得意的事情?”她又问我,我仍是低了头不答。
“你可是有什么心事,说不出来?”她又接着问,“果然是这个样,你一个人住在山里头,岂不是更要伤心了吗?”
“你不要再问啦,少爷真个伤心起来了!”是琴儿的声音。接着屋内一种说不出的凄凉,大家默然,只有我的泪滴衣襟与窗外细雨断续的凄切声响。
第二天早饭后,天色晴了,金煌煌的日光,漫铺在新雨后的长街上。我一面走,一面打算,心里总是忐忑不安,好似要上断头台的一般。走了好一会,抬头望见了一座新起的不中不西的洋楼,心里想道:“这就是张妈说的那个华美天堂的大洋楼了!”忙向前抢了两步,忽然那两条腿,自己又停住了,像似从心中坠下一块大石头来把它们坠住了一般。从腰里掏出烟盒来,燃着一支烟,吸着烟又打了几个转身,才转到黄家的大门口,一鼓气直走到门房前。
“您找谁?”一个四尺多高四尺多粗的人从门房里鸭子步踱了出来,仰着脸,扁着嘴,这样问我。
“你们大少爷可在家里吗?”
“您贵姓?”他把我上下打量着盘问。
我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他接过去,闭着嘴看了半天,嘴巴下那一片多肉褶作深深两道大纹,又仰起头来对着我说:“您在这里等一会儿,我给你进去瞧瞧。”说完转过身去,挺了胸,仰着头,向里走去。只见他颈上三道大纹,身下两条短腿。
等了老半天,他从里面挺了肚子走出来说:“请到客厅坐罢,我们少爷就起来啦。”
我跟他到了客厅里,坐在一把四面不沾身的方椅子上。他挺着肚子走出去了,一个长瘦的差人进来倒了茶。我吃着茶四面墙上望一望,见挂的匾联,都是些督军省长的大笔。又等了老半天,听差先进来,跟着是一阵香水香肥皂的臭味,进来了一位黄、瘦、细、小、时髦装饰的人,对我躬了两躬腰,口内说些久仰久仰的套话。我站起来问他可是黄培和先生,他把眼挤了几挤,一笑露出满口的金牙来,答了个“是”。我心下暗想道:“他不像个师长的儿子,倒像个花旦的琴师。”
他和我客气了几句不相干的话,就问我道:“你刚从北京回来吗?”
“是的,昨天刚回来。”
他抬起手来修饰指甲,现出两手的金戒指;又抬起头来,问我道:“你常看戏罢?”
“看过了几次。”
“徐碧云真是后起之秀啊!”
“我来有一件事情求你。”是我打断他的话。
“他扮玉堂春公堂一场,唱工真好!”他赞叹不置地说,“其中二六转摇板,摇板转快板一段,变化无端,悠扬尽致。除了他,真没有第二个唱的那么好!你看过他的……”
“我来有一件事情求你。”我又重新郑重地这样说。他把眼挤了一挤,望着我道:“你说什么来?”
“有一件事情求你。”
“什么事?”
我哦哦了半天,才红了脸说道:“府上可曾到花市街周家提过亲吗?”
“不错不错,”他听了,笑的一口金牙都露出来说,“我从去年在海边上看见了周家这位小姐,咳!别提啦!比琴雪芳长的都漂亮十倍!可巧我的内人上月死去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