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振声小说精选 - 玉 君

作者: 杨振声37,295】字 目 录

的周玉君;就是面呈恶笑,目含讥讽,口耀金牙的黄培和;不然,就是圆睁二目,愤不可遏的杜平夫。直闹到五更,心中才渐渐地清平了。

过了几天,身体已渐复元。早饭后坐在院子树荫下一张竹椅子上,随便拿了一本屠格涅夫的《春流》在手里,半看不看的出神,觉得他开宗明义的一首古歌稍有意思,可意译如下曰:

昨日欢

今朝愁,

都似春水向东流,

一去不回头。

我又觉不妥,正想修改时,张妈与琴儿已收拾完了厨房,过来拿我开心。说我病中怎样地骂医生,怎样地摔药盅子,又怎样地打碎了医生的眼镜。琴儿又抿嘴笑道:“叫了也有一百声玉君!”我正在没法回答,只低了头假装看书,忽听张妈笑道:“哈哈,巧得很!红娘来了。”

我抬头看时,见菱君走了过来。我笑道:“好久不见,长了这许多!”又问她怎么喜客跑了来。

她笑道:“先生已经回来了吗?姐姐着我来问一声先生回来没有。”

“可说过有什么事?”

“姐姐没说有什么事,只是着我来问问。”

“姐姐可好?”

“好。”她锁了眉回答我。又停一回,她走近我,低声说道:“姐姐近来有些古怪,有时抱着我不放松,一味亲我!有时不理我,一个人坐着流泪。我问她话,她也不作声,只是哭!”

“没生病?”

“没有。”

她两个大眼瞪着望了我老半天,问我道:“先生,你刚生过病吗?”

“生了几天小病,现在好了。”

我站起来又说了几句闲话,走到屋子里,写了一封短信,报告玉君我见黄培和的事,又告诉她我要搬到西山的话。写完为菱君放在衣袋里,临走时教她劝姐姐不要哭。她两个聪明的大黑眼睛满含着许多疑问,望着我写信、封信、交信与她,不解什么意思,但是又不敢问,低了头走出去了。我叹口气道:

“一存一存!你真荒唐,生生地把玉君断送了!”

哈老头的儿子兴儿跑来,说是房子修饰好了,问我几时要搬。我教他在此等一等,我就要搬。张妈帮着我收拾起几件行李。“琴儿这个丫头哪里去了?”张妈突如其来地说,“琴儿,把洗的那几块手绢拿来。”

停了半天,琴儿才慌里慌张地手里飘着几块手绢子跑了进来,丢下就往外跑。

哪里去?”张妈问她。琴儿哦哦了半天,才答道:“……到后院子浇花去。”

“不要去。”张妈命令她。

琴儿倚在门框上,骨朵着嘴,两眼瞅着她娘,想走又不敢走,却是不停地探头伸脑向外望。她娘问她话,她惊了一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神情不定,回答的话也是驴唇不对马口的。不久兴儿得意洋洋地走了进来,嘴甜笑着像吃了蜂蜜似的,问道东西收拾好了没有。

“收拾好了,你搬到车子上去罢。”张妈吩咐他。

他站住脚不动,只望着琴儿挤眼笑。琴儿把身子一扭似恼非恼地走出去了,他才笑吟吟地躬了腰去搬东西。

东西放在一辆骡车上,我也坐在上面,兴儿赶着车,骡儿的头一摇一摆地拉出城来。

正是中夏上午的时候,一轮赤熊熊的烈日照在遍山遍野绿茂的庄稼上,暖煦煦的薰风吹得草木都懒洋洋的欲睡。啯啯儿乱噪乱叫,像不让他们睡去似的。骡儿走的比蜗牛都慢,头一点一点的好似老头子打盹。

“兴儿,你今年多少岁了?”我问他。

“二十二啦。”他答道。

“该娶媳妇啦!”我笑着说

“哎!”

“你娘不着急吗?”

“哎!”

“现在的人过二十以上,便用不着老子娘操心,自己是会找人的。”

他回过头来望我一望,说道:“你说是自自自己找姘头?”

“什么话!我说是男人自己找媳妇,女人自己找丈夫。”

“那么,不不不用媒人吗?”

“自己会找人,还用媒人干么?”

他望着我傻笑一会,仿佛很明白我的意思的样子,说道:

“少爷,你别别开玩笑啦,我我知道你的意思啦!”

“我的什么意思?”

“哎!”

“我只说正经话,你这个孩子怎么这样的多心。”

“不是我我多心,少爷,是你你多心。”

“是我多心?”

“哎!”

“我多了谁的心啦?”

他不作声,只是低了头用一块火石向车板上乱划。我不好意思再问他,只好让他对车板去诉心事。我望见几个小村落,烟囱上突出炊烟来,正是做午饭的时候。微风过耳,送来几处近午的鸡声。我对兴儿说:

“快到正午啦,赶紧走,我们到了,还可赶上午饭。”

他那里理也不理,只是划他的字。我低头一看,见他在那里划了两个人的头,脸对脸儿,一面写了个十七,一面写了个二十二。那个标十七的,像似个女人头。我也不去问他,他划完了把手中的火石拚命向地下一掷,狠狠地抽了骡儿两鞭子。那骡儿像似从梦中惊醒过来,昂起头来飞跑。

及到了西山的园子,天已过午。哈老夫妻忙了一会屋子,又去杀鸡。到园里采了几种鲜菜,大家吃午饭。兴儿自从懒懒地搬完了行李之后,就一溜身不见面了。直至吃饭的时候,还不见他。他娘出去找他一回,没找到。后来见他在西北角上那个小屋子后面,坐在一块树阴的矮石上,躬着腰用一块石片划地。他娘叫他吃饭,他生了气答道:

“不用你管,饿饿饿不死!你你应该管的,不肯管,不不不应该管的,倒要管起来!”

他娘气了,也自言自语地道:“这都是哪来的风,哪来的雨,几时进城,几时回来怄气!”

我吃过饭到屋子里休息一会,出来跟着几个工人去灌树,割树枝子,扎葡萄架,搭葫芦棚。他们起初都不让我动手,后来看我也做得来,就听我的便了。直做到红日西沉,通身都是汗腻。挟了一套干衣,跑下山坡来就是海岸。走到一块石后沙滩上,换了浴衣。一头撞下水去,好凉快!

晚霞把海面映得鲜红。不远的几个小岛也都倒映在澂滢生光的水面下。霎时红云变了紫色、淡蓝、深蓝,蓝云镶着浅黄淡红的边框,衬着杏黄的天色。渐渐只见一抹红线,变为几缕青芒,落日下山了,海上的一层青雾渐合渐浓,把点点小岛都拥抱在黑软的怀里去了。

我从水里出来,寒噤不堪,像一只冰箱里的去毛鸡。忙把身体擦干,换上干衣。及至身体热度复元,觉着遍体清温,筋肉怒张。跑回家来,饭只是吃不饱,吃得哈妈都笑起来。

吃完了饭,觉着有些困顿。走到树下的藤椅子前,向后一仰,仰到椅子怀里,通体舒软,像棉花似的没得一星弹力。一种温都都的感觉,串遍全身,直串到眼上来,眼皮一阵温涩,刚一接触便入了黑甜乡了。

及至醒来,见半满的月已经西斜,远山近树,都在微明迷离中。站起来往自己房里走,经过兴儿窗下,见兴儿房里的灯尚亮。从窗上照出的影子,知道他在地上走来走去的还没有睡。

在园子里整住到一个星期了。这天早晨哈老头说是李子、花红、桃子、香水梨、海棠果都快要上市啦,商议雇些男女工人摘果子往外发行。商议完了,他跑去邻近村里雇了一大群人来。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热闹闹的站了一园子,好像赶山会似的。小孩子们爬到树枝上坐着,一面摘一面吃。老头老婆们抖起衣襟,在下面接了,送到筐子里。年轻的男子,少年的妇女就踏了凳子,探着身,伸着手,说说笑笑地一面摘果子,一面闹着玩。满园的绿树红果外,又平添了许多衣服的彩色。平时细碎的鸟声,于今换了断续的笑语,那满园子树枝也都跳跃招展起来。

这里树枝分处,露出一个小孩子的笑面。

那里绿叶中间,伸出一个少妇的皓腕。

这里说:“小翠把花红都吃啦!”

那里说:“小红把李子都装到衣袋里去啦。”

这里说:“树枝抓住我的袖子。”

那里说:“树刺扎破我的手心。”

这里王公公用手揉着他的秃头,说是一个大铁梨落在他的头顶上。

那里李妈妈抱住她的脚,说是张三驴踏了她的脚尖。

哈老头挺起胸板,袖着手,来到这里吩咐几句,走去那里挑剔一番;脸上露出说不出的尊严,就是他颔下的几根黄胡子也根根都想跳起来说:“看,我是主人的胡子!”

他们一直忙到太阳平西。大家都争着嚷着在井边洗手脸。这个抱怨那个泼了她一裤子水,那个抱怨这个溅了她的新鞋。这个骂那个洗的次数多了,说什么牛角洗不出象牙来;那个骂这个嘴太快了,说什么驴屁股掏不出马粪来。大家闹着笑着洗完了,都来到树阴下席地坐成个大圆圈,吃着水果谈天。我也坐在他们的旁边,听大家凑趣儿。大家不免讲些东家长,西家短,南家碗大,北家碟小的话。于大娘咬了一口桃子,一面吃一面说道:

“你们知道,咱们南村里有个小神仙吗?不是会治病能请仙的什么神仙,是个套斗的小神仙。”一个人问道:“什么叫套斗的小神仙?”她接着说:“有一天他出去赶集回来,他老婆在家里招了一个姘头。不防备她男人回来那样的早,家里又没处可躲藏。于是她就跑到房门外迎住她男人,把她男人手里拿的那只巴斗给她男人套在头上,撒娇道:‘你猜我今天做的是什么饭?’这个工夫她的姘头就溜了出去。她男人猜道:‘米饭煮茄子,对不对?’她拿下斗来笑道:‘你真是个神仙!’现在你们这些男人里面有多少个是神仙?”

大家笑了一回,答道:“只有于大爷一个人是神仙。”

“呸,老娘讲故事给你们听,你们还拿老娘开玩笑,于今的世界,是越发没良心的啦!”于大娘说着把腿一伸,两只脚正放在小翠怀里。小翠手里吃过一半的花红,也被于大娘踢丢了。小翠气的叫道:

“你们看看,于大娘这两只大脚,还往人怀里放哪!”

“放你娘的狗屁!”于大娘说,“你奶奶的脚,比我的还大呢,你没看见。”

小红一面插嘴道:“小翠,你别惹恼于大娘,连于大爷都是怕她的。”

大家都看于大爷,于大爷在那里吸着旱烟袋,两个眼笑眯眯的不作声。

于大娘倒有点不好意思,便骂小红道:

“小红,你这个嚼舌根子的小婢才,你怎么知道你于大爷怕我哪?”

小红笑答道:“哪个不知道于大爷怕老婆!”

于大娘爬起来去抓小红,嘴里骂道:“我把你这个舌头生疔的小娼妇,看你老婆不撕你那张没有夹管的狗嘴。”

小红的腿快,爬起来就跑了。于大娘抓不到小红,没处出气,回来抢白于大爷道:

“也没有你这个一千锥子扎不出血来,不争气的男人,教人家拿了开玩笑,你还蹲在那里夹了狗尾巴一个屁也不放。”

于大爷还是吸旱烟袋,两个眼笑眯眯的不作声。

旁边一个人说道:“他在那里做神仙呢!”

于大娘要笑不好笑,只得翻了脸说道:“你说什么?”

“我说我是神仙。”那个人说着一伸舌头。

“这倒罢了。”于大娘歪了头回到自己的座位。

谢妈妈又引出头来说:“神仙不神仙,听我告诉你们一个新鲜话。你们谁见过城里花市街周老爷的小姐?”

有一个人答道:“我见过。漂亮得很!”

“外面漂亮,心里却不老诚!”谢妈妈道,“昨天我们的苏亲家从城里来看我。她是在周家当老妈子的,所以知道底细。她说是这位小姐人品性情,没有一样不好的;只是提起找婆家来,就和她父亲闹脾气。二年前因为一个姓杜的闹了一回;这回黄家去提亲,她父亲愿意的了不得,她偏不愿意。后来黄家气了,吹出风来,说是这位小姐靠不住,在外面认识不相干的男人。还有些不名誉的事情。周老爷听了,一气一个死,回家逼问他女儿。这位小姐也是个烈性子,气的哭了几天,恐怕还要寻自尽呢。”

她是无意说,我却有心听。我通身的血脉,全不循轨道走了:头上太多了,这样的发涨;身上太少了,这样的发冷。直挺挺地站起来,觉着这个房子和园子都不是我的,这一群人我也不认识,就是我自己,也是一个空空洞洞的纸人。脚下轻飘飘的像踏着棉絮似的,出了园子,走下山坡,一直走到海岸,坐在一块石头上。天是空的,水是空的,山也是空的,天地一切都是空的,死的,没有情意的。

不知怎么还是坐在那块石头上没有动,也不晓得是什么时候了。只见得将圆的月正照在头上,几缕淡薄的云片,轻纤如罗,白亮似雪,在空中慢慢地渡。远望淡蓝微亮的天空中,似有无限的和平与安宁。

不久海上生起乌云,飞上天空,把月遮了,月光从云缝中穿照下来。海上也渐起微波,风吹海浪,打在海岸石洞中,声调悲壮,震人心脾。

我自从出了园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