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
“我并不是说她死得好,我是说那条披肩流得好。”是我分辩的话。
“人死了,你还去称赞那条披肩!”张妈把头一扭这样说。
“人死了,我就不去称赞那条披肩啦。”
“那么,人没死,还活着不成。”
“没死,自然是活着。”我就把玉君前后的情形都报告他们,并说要琴儿到西山住的话。张妈和琴儿听了都喜欢的了不得。
张妈笑道:“我说,那样标致的人,是不会不闹故事就死的!那样容易地死了,岂不是枉费天工吗?”
“张妈,你几时学的哲学?”我问她。
“哎哟,什么哲学,我是不懂,我是说她是我们少爷……”
“怎么样?”我插问她。
“……病里都不忘的一个人哪。”她说了抿着嘴笑。琴儿同兴儿也在一旁挤眼笑。
我不理会张妈,转向琴儿道:“你可愿到西山去!”
“我也不傻,怎么不愿去,我就是喜欢到西山去哪!”琴儿眉飞色舞地这样说。
我看了看兴儿,又回过头来对琴儿说:“兴儿就是喜欢到城里来,你就是喜欢到西山去。以后让你们俩都遂心愿,兴儿住城里,你住西山。”
琴儿听了先是张了嘴,后来又骨朵着嘴,及到开了嘴要讲话的时候,兴儿对她使了个眼色,两个人都出去了。张妈又要讲话时,我说是我的肚子饿了,教她快预备饭。
大家吃过午饭,我嘱咐琴儿收拾行李,兴儿预备车子,又告诉他们我到北海边走一趟就回来。
“那条披肩早教旁人捞了去啦!”是张妈奚落我的话。
“我不是去找披肩,是去找菱君。”
“找菱君!跑到海边上去找吗?”她不信服我,所以这样说。
“她们姊妹两个,都是与海有关系的,所以要到海边上才找得到的。”
说完我一个人出了门,一鼓气走到北海边。四下瞭望一回,却不见菱君,很失望地坐在一块石头上。正在叹气,恍惚听到一阵细小的饮泣之声。我穿过几个石洞,走到一块前面对海,背后三面围石的石子涡里,看见菱君长伸着身子,怀向下躺着,两只小手拥着脸腮,面对着海,哽咽地哭。我跑过去蹲在她的身旁,叫她道:“菱君。”
她吓了一跳,转过脸来,看见是我,更哭的凶了,呜咽的声音告诉我道:“姐姐跳海了!”
“海是跳过,人却没死。”
“没死?”她站了起来,半信半疑地问我道:“真的吗?”
“我几时骗过你。”
“在哪里?”
“在我家里。”
她听了两眼的笑光从一层泪射照出来,往前一跳,扑在我身上,抱住我的脖子说:“好先生!领我看姐姐去。”
“看不得,在西山园子里呢。来往要三四个钟头,你不怕你娘找你吗?”
“我一天不回家,她也不找我。”
“可怜的小流氓!跟我来罢。”
我同菱君、琴儿、兴儿四个人坐在骡车上,说说笑笑地往西山园子来。及我们到了园子,已经是下午四点钟了。我跳下车来,领了菱君先进去。琴儿和兴儿在后面咭咭咯咯地笑着搬行李。一望到玉君的屋子,我就指着对菱君说:“那就是你姐姐的屋子了。”菱君听了,撒步就往前跑,口内喊道:“姐姐,我来了。”
玉君急忙从屋里跑了出来。两个人在草地上碰在一块,玉君跪下,菱君扑到她怀里去。两个人糖股似的扭在一块,泪人似的哭个不休。我不禁鼻酸,就躲开了,在园子里绕了个大弯子才回来,见玉君坐在草地上,菱君没力气地躺在她怀里,玉君抚弄着菱君的头发,看着菱君的脸儿说:“我昨天晚上是哭昏了,所以要寻短见。那个时候,你若是在眼前,我看见你这个可爱的小脸儿,我再也不肯死的。”
“那么,你再也不跳海啦?”菱君说。
“再也不跳海了。”
菱君的眼满装了爱,望着她姐姐说:“姐姐,我昨天夜里梦到我们两个在海边上玩,两个人站在石头上,望那水底下一晃一晃的大月光。忽的一阵大浪,从水里钻出一个大海熊来。我们要跑,都跑不动。那个海熊快上来啦,吓的我们两个都飞起来。那个大海熊在底下蹲着,张了大嘴望我们。后来我们落在南山的大庙里,又出来了一群和尚来捉我们,我们再也飞不动啦。那些和尚拖了你走,我在后面赶着叫,直叫醒了。我从床上爬起来,一看你真没有了,我哭起来。李妈也醒了,问我为什么哭,我说是姐姐没啦。他们也都吵起来。不久天就亮了,他们出去找,回来说你跳海了。”
“他们怎么知道我跳海呢?”玉君问。
“他们拿回来你的披肩,说是在北海上找着的。”
玉君笑道:“怎么这样巧!”
“还有巧的呢!”我说,“我到北海沿上去找她,可巧就碰到她,她在那儿躺着哭你呢。”
菱君听了,羞的把脸藏在她姐姐怀里,口里说道:“姐姐,他悄悄地跑到我身边,把我吓了一跳。”
玉君领了菱君去看园子和她的屋子,我让她姊妹两个在一处尽量谈贴己话,自己跑到山坡子上,树荫下草地上去睡觉。
睡醒起来,通身发板,在山上跑了一回才好了。掏出表来一看,已经是六点钟了。急忙回来找菱君,她姊妹两个像几年没见面似的,还在那夕阳草地上并肩偎着,玉君讲故事给菱君听。我等到玉君讲完了故事,就提醒她说:“菱君应该回去啦。”菱君听了,抱住玉君的脖子说:“姐姐,你也回去罢。”
玉君两眼含泪说:“我不能回去,好妹妹,你先回去罢。以后有工夫,常常来看我。”
菱君只得慢慢地离开她姐姐,过来拉了我的手,仰脸对我说:“你以后常领我来?”
“那是自然的。我住在城里的家里,你几时愿意来,就去找我罢。”我拍着她的头这样说。
玉君送我们到园门外。姊妹两个又依依不舍地拥抱了一会,像要隔几年才能见面似的。最后玉君又替菱君整理了一会头发,勉强笑着安慰她几句话,才分别了。我们走了老远,回望玉君,她还站在园门外夕阳里望我们。
夏日天长,我们进了城,天尚未黑。我把菱君送到她家门首,自己回来。
吃过晚饭后,与张老头夫妻商议卖东庄上的一块田。张老头夫妻一声不响,只是叹气。我教张老头去找地拉子,他也不动。我气了,回到自己房里,写了一封信与平夫,并玉君交给我的一封信,一同发出去。晚上胡乱睡了一夜。第二天早晨起来,张老头夫妻都垂头丧气的不言语。我也不理他们,自己随便吃了早饭,就去找高长脖子。听说他近来大宗买地,他与我们家里稍有来往,所以我决定去找他。他见了我很客气,世兄长,世兄短,说了一车子不相干的话。
我打断他的话道:“我来商议卖地给你的。”
“卖地给我?没有钱,没有钱。”他说着只是摇头。
“我可以公道一点卖。”
“没有钱,没有钱,哪一块田?你要多少钱?”他把脖子伸了老长的来问我。
“东庄上那二十五亩南北田。价钱三千元。”
“没有钱,没有钱。那块田我晓得,价钱太高了。”
“你说值多少钱?”
“两千六还有个商议,没有钱,没有钱。”
“依你,两千六就是啦。”
他不防备我这样的痛快,倒吃了一惊,摇头道:“我说两人有个商议,不是就要买。”
“你到底出多少钱买?”
“你若是要卖的话,我只可出二千四。没有钱,没有钱。”
“二千四就二千四。”
“那么,现在就作文契。”他倒着急起来了。
“依你。”
“我们还得请中说中见哪。”
“那自然。你可以找人吗?”
“可倒可以,”他说完走出去,不大的时候就领进了两个人来。这两个人都是新月一弯的嘴,不过那个中说的嘴是向上弯,那个中见的嘴是向下弯。中说是胖胖的大胸脯,像新华门前的石狮子,中见是瘦瘦的小胸脯,像社稷坛外的石狮子。原来这两位中说中见是常常在他家里的。
我立刻作好了文契交给他。他接过了文契说:“我现在是没有钱的。”
我惊了道:“我等钱用,才急着卖地;又不给我钱,岂不是等于不卖吗?”
“我先交你四百元。”
“其余的呢?”
“半月以后。”
与他交涉了半天,没有效果,我便甩手走出来了。回家来告诉张老头,张老头叹了一口气道:“那块田值三千多元,你只卖了两千四!”
“两千四也好,只求他快付钱。”
“他快付钱!谁不知道高长脖子的厉害!最短也要拖欠两个月,他把钱放利息呢!”
张妈听了气道:“我到他家去要回文契来。”
我止住她,说:“算了罢,我们既然卖给人家了,怎么又可以反悔呢。”
张老头摇头道:“文契是要不回来的了,他得了便宜,是万不肯再吐出来的。”
一时大家无言,我也闷闷地走回自己房里。
玉君在西山园子住下去。虽是园中花鸟,尽她享受,架上旧书,供她消遣,但她总是闷闷的像一枝不见阳光的花。终日盼菱君和我去看她。菱君不来,她着急;菱君来的太频了,她也着急。而一面高家的钱又不肯早交出来。大家都不免急闷。我时常在城里物色点新鲜菜品或断乱新闻,兴兴头头地送了去,东扯西拉地讲给她听。但也是件难事,因为我来的太频些,她心中不安;来的太疏些,她心中又犯疑。这种情形,她也晓得,我也晓得,只有感情本身不晓得。
菱君方面呢,在家里总是淘气。她的先生是个老病残疾的人,一星期中不过来教个三天两天的。她闲了就跑到我家来,来了就要我领她去看玉君。好在她父亲因为心绪不佳,到北京去了。她继母不管她,有时不回家吃午饭,她继母问起她来,她只说在她姨娘或姑母家中吃的,她继母与这些亲戚少往来,也就无从追究了。
这天她一早跑来,要我同她到西山去。我们商议好不坐车子,要徒步走的。她初出城时太高兴了,又跑又跳地走了几里路,老是跑在我前面,又跑些歪道去采野花。后来她便渐渐地慢了下去,再后来说是腿骨发酸,一步也走不动啦。她的腿也真听话,向前一屈就坐在草地上,怎样地劝说她也不理,只骨朵着嘴不动。我等她休息一会,再教她走,她还是不动。我说:“狼来了,快跑!”她吓的立刻爬起来,跟着我跑。跑了一会,这次却真不成了!她曲了腿坐在地上,交握着手,眼望着天,像个祈祷的幼儿。我说:“狼赶来了!”她说:“就是狼来吃我,我也是不走的。”
“这个冤家,过来我背着你走罢!”说着我过去蹲下身,让她爬在我的背上。她喜的笑道:“你若是早背着我走,我们不是早就到了吗?”
“你可是站着说话,不害腰痛!”我回她说,“你这个小流氓,快说个故事我听,不然,我把你摔到沟里去。”
她开口便道:“有一回牛郎骑在老牛背上,老牛要牛郎说故事给它听。”
“这个没良心的猴儿!”说着我就蹲下身去。她的脚尖触了地,便嚷道:“怎样的了?”
“老牛走不动啦!”我说。
她两手仍然抱着我的脖子,急忙哀告我道:“好先生,好先生,我再不说你是老牛就是啦。”
我又背了她走,她这回一声也不响了。我说:“怎么的啦?”她说:“我一说话,你就不背我了。”
“这个淘气的猴儿!你说罢,我背你走就是啦。”
她不急不慢地把牛郎的故事讲完了,我们也到了园子门口。我把她放下。她说:“先生。”
我说:“怎么的了?”
“我就是牛郎。”
“不差。”
“姐姐是织女。”
“也不差。”
“先生你呀!”
“是什么?”
“是老牛。”她说完一气跑进园子。我从后面笑着赶她,骂她过河拆桥。她直跑到她姐姐房里,一头撞在玉君怀里。玉君问是怎么的了,她撒娇道:“林先生要吃我呢!”我跟下去说:“谁要你叫我老牛呢?”
玉君替她重新梳洗了,领她到园子里去剪花。
哈妈与琴儿忙着作了几样菜。大家用过午饭,来到树荫下乘凉。玉君同我都坐在藤椅子上,菱君坐在一个蒲团子上,手里拿了些马草,和琴儿两个编小狗小兔子。
玉君笑道:“一存,我要对你上个请愿书。”
“现在的小姐们都是下命令,请愿书是用不到的。”
玉君笑道:“就是把你书架上那些程朱陆王的书搬了出去。我有个怪脾气,见了这些书在屋子里,我住了就不舒服;好似觉到那些方板面孔的先生们在那里板着脸督责我。”
“好啦,明儿把那些书奉送担粪的老王就是啦。”我笑了说,“老实说,宋儒对于汉儒的反动,是推陈出新,功在不没的;而宋儒之讲性理,却无一处不背乎人性。若说是‘性犹水也’,那么,宋儒之理性,有似伯鲧之治水,伯鲧不去疏江导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