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你们这些狠心的死穷鬼,巧伶姐姐一辈子也不教你们的!”
一时大家行过礼,都到供桌上取了一根花针,三枚细长的绿豆芽子,踱到黑暗地方,要把绿豆芽子穿在针孔里。她们的意思是谁能先把豆芽穿在针孔的,就证明她是织女的高徒,全岛的人都要尊敬她的。所以现在她们都庄重起来,专心诚意地去博这个彩头。看的人也都不响地等着。
忽然一个高细身材十七八岁的女孩子,手上擎着针与豆芽,又惊又喜地跑了过来,把针与豆芽交给两个中年妇人,口里喊道:“我穿上了!我穿上了!”
那两个作她们评判的中年妇女接过去看了一看,也随声道:“果然李家二姐姐穿上去了,你们都用不着再穿啦。”
那个女孩子喜得眉飞色舞,齿粲目笑的说不出话来。我仔细一看,原来就是那个狠心扭人鹅蛋脸的女孩子。一时大家都跑过来对她贺喜,她现在却倒害了羞,红了脸不言语。
离她们不远,一个人独自站在那里,噘了嘴,两个眼满含着妒嫉,远远瞅着那个得意的鹅蛋脸的女孩子。她就是那个挨了扭,满月脸的女孩子。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跑了过去,对她道:“姐姐,你没穿上针吗?”她举手就打那个小女孩儿一个耳光子,口里骂道:“用你多嘴长舌的!我穿上穿不上,管你什么事!”那个小女孩子无故的挨了打,就哭着骂道:“你穿不上,怨你手拙,为什么来打人呢?”她气的又要过去打那个小女孩子,被旁人拉开,她才一个人低了头,慢慢地踱到黑角上去。
我掏表一看,已经是十点半了。我对玉君说:“天不早了,我们快回去罢。”
玉君点了点头,还是恋恋不舍地慢转过身来。我们赶到海岸上了船,驶开海边,放到中流。此时半规明月已向西斜。海面起一层银雾,远山近岛,都在迷离隐现中。四围清空,万籁无语,只有荡漾的波纹对月闪烁。在此种境地,心中往往微动悲哀,而悲哀是恋爱的变相。悲哀到了极度,一转头便是恋爱的猛热。但惟其在过分的清寂环境中,心里的情感,也如外境的玲珑透剔。过于清楚了,自己倒害怕起来,所以只是默对无言,陷于爱情的恐怖中。我偶一抬头,见玉君的两眼正对我出神,二人的目光相碰,玉君不好意思,急急地把头低下去。我正要向她说话,但是不敢开口,只望着她。玉君慢慢地抬起头来,见我正在看她,羞的立时又低下去了。我又想开口的时候,只听水上扑楞楞一声,船过处惊起一双水鸥,打水飞去,打得水中月影,随波荡漾。
二人默无声息地上了岸,又默无声息地我把玉君送到园子门口。自己转过身向城里走。此时月清如水,人影在地,玉君站在园子门口,望我下山。刚走不远,只听背后一声叹息。我转过身来,见她已转了脸向园子里走。我望着她的影子进了园子,一个人低了头转身向寂寞路上走去。
第二天我去到高家门上讨债,交涉了老半天,他才答应了一星期后交钱。我没精打采地走回来,听见张老头夫妻在家里吵嘴。“你养的好女儿,看的好家,难道你是瞎了聋了,一点都不知道吗!”是张老头的声音。
“谁家养女儿,都和猫看老鼠一般,一天看到晚不成!这种事谁也想不到呀!丑事家家有,不犯是好手,教我看,别吵的四邻都知道了,还少丢些脸。”是张妈的声音。
他们两个人自顾吵嘴,没有听到我开门进来,直至我走到院子里,他们听见脚步响,才不吵了。我走进去,见琴儿在屋角的椅子上抱了头哭。张老夫妻一个像吃了大姜,满面红热;一个像吃了黄连,鼻子眼睛都叫苦。见我进来,他们都闭了口一声不响。我也闷闷的没得一句话可说,胡乱地吃过午饭。我因为琴儿这两日回到城里看她的父母,玉君落得寂寞,所以吃过饭又往西山来。刚刚要到园子了,远远望见山坡上坐的一个人,一手支着腮,两眼看着地,像似洛丹刻的《思想者》。我走近一看,不是旁人,正是兴儿。我笑道:
“兴儿,你儿时受了哲学的洗礼,也在这思想‘玄学与科学’的问题哪?”
“没没有什么事。”他抬头看看是我,也没听到我说的是什么话,就脱口说出这一句。
“傻孩子,没有什么事,也值得这样地绞脑筋!你若是有事,就去做事;没事做,就去睡觉。若是不愿做事,又不愿睡觉,那你就莫如去跳海。”
“人家有有心事,你你还来开玩笑!”是他不高兴的话。
“有心事?那是因为你吃饱饭,没事干,才闹出来的。”
“我我今天还没有吃饭咧!”
“那可使不得,告诉我你有什么心事,我替你排解排解。”
他听了低下头去不言语。
“你想作官?”我问他,他不言语。
“想发财?”他听了也不言语。
“不然,你就是想老婆了。”他听了还是不言语。
“这也怪了。世上有心事的人,不过想这三种,难道你还能想出个别的花样来?”
“我我告诉你,你你可别告诉旁人。”他说,两眼直望着我的脸。
“我不告诉旁人。”
“我我和琴儿……”他说着红了脸,又停下不说了。
“我明白了,你要讨琴儿做老婆。”
“不不是……”
“那么,是琴儿要讨你做丈夫。”
“不不是……”
“其余的办法,咱们中国的圣人没说过。让你说罢。”
他红了脸道:“今年春天……有有一天……琴儿来到园子里玩,我我我……我和她在那些石头后后面……”说着他指着海边上的一行岩石,停下去不响了。
“一定是在那里钓鱼了。”我说。他不做声。
“作白话诗?”他听了更不响。
“那么,是伦敦一次!”
“不不是敦能,是是是……是睡觉来。”他喔喔欺欺了半天才这样说。
“也不是睡觉,恐怕是妖精打架来。后来又怎么样?”是我又问他。
“只只那一次。”
“你莫告诉我有第二次,问你那一次以后怎样?”
“只那一次,她就有有有了妊了!前两天她回家,就就是因为张大娘知道了这件事。”
“你这个傻瓜,要讲自由恋爱,不能学法国人的避妊,也应该等到柏拉图的共和国行到了再讲。为什么闹出这样的事来。现在琴儿吃苦,你倒消遥法外。在这里学哲学家的空想,也救不了琴儿的痛苦呀。”
“你你说怎么办?”
“我说的是我自己的办法,对于你是无用的。必要你自己想出来的办法,对于你自己才有用。”
“我我想去见张大爷,告诉他我我要讨琴儿做做老婆。”
“好极了,这才是好孩子,能作能当。走!咱们一块儿去。”
我同兴儿回到城里。当着张老头夫妻,兴儿把前前后后的话都说了,又告诉他们,他要娶琴儿做媳妇的意思。张老头夫妻初听了生气,后来看兴儿这个孩子诚心诚意地要娶他们的女儿做媳妇,又经我从一旁劝说着,他们老夫妻倒也看得开,就答应把琴儿嫁与兴儿了。于是大家转愁为笑,不知不觉地热情起来。独有琴儿羞的不敢见面了。这个冤家!
兴儿又要我同他去见他老子娘。说不了,我又得折回西山来。路上兴儿欢喜的了不得,同我商量了许多关于他们结婚的事情。
“兴儿,你这可是俗语说的双喜进门了。”
“甚么双喜进门?”
“老婆孩子一齐进门,岂不是双喜进门吗?你别笑,哭在后头呢!你若是尽量生孩子,单只供他们吃,都不够,哪里有钱供他们入学校。那么,你的孩子就没有教育,旁人再像你,孩子也没有教育,我们这个社会,岂不是要变成猪仔社会了吗?”
“少爷,你别说啦,我我不懂。”是兴儿不耐烦的话。
“旁的你可以不懂,这个你非懂不可。你若是不懂,那你就没有娶媳妇的资格。我要同张老头讲,不把琴儿嫁你。”
“少爷,你别别生气,你说罢,我我懂就是啦。”
“好啦,就是这样办。你听我说,譬如你种一百亩田,养一头牛,一头骡儿。你夫妻两个,每年可剩下一百吊大钱,二十年可积下两千吊大钱。你若是只有一个孩子,小学毕了业,你就可以供给他入中学校或职业学校。他有了些学识,将来做的事,可以比你高。他一年剩下二百吊大钱,二十年积下四千吊大钱,他再像你也只有一个孩子,你的孙孙就可以入大学了。如此则就一代盛似一代,我们中国岂不是一定好了吗?反过来说,你若生上四个孩子,那你供给他们吃饭都不够,就没得余钱让他们入学。他们既不能入学,将来也只能像你种田,或反不如你。你死了,他们每人分到二十五亩田,半只牛。他们每人再生上四个孩子,那你的孙孙每人只有六亩田。请问他们岂不是都要变成讨饭花子吗?那么,我们中国也不免变成个花子国。你懂得不懂得?”
“我懂得,我懂得。”
“让我考一考你。假若你有两个孩子,你怎么办?”
“一个上学,一个不不上学。”
“那么,中国有一半希望,因为只有一半人识字。”
“假如你一个孩子没有,你又怎么办?”
他想了半天答道:“把我剩下的钱,给给旁人的孩子上学。”
“好的很!你真够上娶媳妇的资格了。天不早了,让我们快走罢。”
我们急急忙忙地赶到西山,晚日已经红圆了。我把兴儿的故事说与哈老夫妻听了,他们老夫妻倒也欢喜。大家定了个日子,要赶紧把琴儿娶过山上来。
我又过去看看玉君,她的态度很沉静,眉目颜色,越发现得朗秀了。天已不早,我只陪她说了几句话,就乘着初白的月色回到城里来。
高家的钱居然有交出来的希望了,我倒非常的高兴。这天一早我领了菱君坐着骡车同去西山。起初我是极端的高兴,后来又变成极端的不高兴。高兴的是有了钱可以帮助玉君留学,不高兴的是谈聚未久,又要离别。菱君问我道:
“先生,你怎么不说话了?”
“话都变成了水,从嗓子流到肚子里去啦。”是我答她。
“在肚子里干么?”
“在肚子里演‘天河配’呢。”
她听了,两个白黑分明的大眼望着我,表示不明白的意思。我接着说:“织女不久要划道天河,把牛郎隔在河的一边。”
菱君听了,两眼瞪着,想了大半天,问我道:“你说是姐姐要走吗?”
“我没说是姐姐要走,我说是织女要走,撇下了牛郎去和老牛作伴!”
“先生,我不教姐姐走!”菱君说着抱住我的脖子。
“你拉住我有什么用?我们还是解下牵牛的绳子,去把织女的腿绑住了罢。”
我们急促的赶到园子里,菱君一直跑到她姐姐房里,过去就抱住了她姐姐的腿,嚷道:“先生,快拿绳子来!”
玉君笑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要绳子干什么?”
“要绳子绑你,不让你走。”是我接着说。
玉君道:“哪里走得了!”
我把钱有希望的话告诉了她。菱君嚷道:“姐姐,我一定不让你走!”
玉君含泪道:“好妹妹,你放开手起来,我不走就是啦。”
菱君半信半疑地松了手,站起来,又急忙过去两手握住玉君的手,眼仰望着玉君的脸道:“姐姐,你别诳我呀!”
玉君不敢看菱君,把头掉过一边去,停了一会儿才转向菱君道:“妹妹,让我们慢慢想法子一块儿走罢。”
菱君依依的守着玉君,再不放松一步,好像玉君就要走似的。
我笑对菱君道:“菱君,你单把老牛撇下啦!”菱君看着玉君的脸道:“姐姐,让我们也带林先生一块儿走罢。”说的玉君和我都笑了。
大家商议了一回怎样离开此地,怎样到上海定船的计划。玉君又提到平夫好久没有信来,不免疑虑。最后她又问及兴儿为何定亲这样的急促。我把兴儿与琴儿的故事告诉她。她道:“兴儿总算难得,不然,在现在的社会里,只有琴儿吃亏了!”
“岂惟琴儿吃亏,琴儿的父母,社会的本身,都要吃亏的。”我接着说,“若要公平,第一要先打破了男女间的鸡狗思想(谚谓‘嫁鸡跟鸡飞,嫁狗跟狗走’),第二女子在社会中要有独立的职业,第三儿童归社会公育(由不婚的男子出所得税百分之二十以上供给之)。如此则男女欲终身同居,取夫妻的形式亦可;各有独立的职业,不必终身同居,取朋友的形式亦可。今日的社会,还是农业社会留下来的豢养妻子的遗制。”
玉君道:“你说农业社会的遗制!我们中国大有几位负名的人物,提倡中国以农业立国,还要以农业兴国呢。”
“那是中国的逻辑,大家把小前提定错了的缘故。”我回她说,“依照他们的逻辑应当为:
以前之中国,以农业兴国,
以后之中国,犹以前之中国也!
故以后之中国,亦必以农业兴国。
这个‘以后之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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