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道 - 第一节

作者: 何继青16,615】字 目 录

丽独自捧着骨灰走向溪边。向国丽站在溪边的一块岩石上。有一村姑走上前来跪下去,低着头双手帮向国丽托起楠木骨灰盒。向国丽打开楠木灵盒的盒盖,目光禁不住地停在了那方朱红色的丝绒上;父親就在里面。顷刻之间父親就要从她的手里消失了,她将親自把父親送还到诞生他的山水中去。父親是一去不回还了,父親的灵魂和心愿将长久地溶入她的生命,一直伴她走完生命的历程中最富华彩的一段。谁都以为向司令是赤躶的,坐在向司令那个位置上的人,几乎无秘可保,就像西方流行的政治家没有个人的秘密。向国丽清楚这种认识对于父親来说是太肤浅了,父親最看重的是一个人的灵魂和情感,要进入一个人的情感世界去和那个人的灵魂对话绝不像采写报纸的花边新闻那么方便。向国丽深知真正了解并能够理解父親的只有她,甘愿为父親的情感和灵魂的安慰作出牺牲的人,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她再不会有别人。想到这一点,向国丽浅濕的眼睛清晰起来不再有泪溢出。她酷似父親,父親一生不流泪,父親自然也不希望看到女儿的眼泪,哪怕是今天这个他们父女永别的日子。向国丽默默地解开楠木灵盒里的朱红色丝绒,如雪的骨灰立即映入她的眼帘,向国丽一直生在南方,几乎没见过真正的雪,现在她望着父親的骨灰想到,真正的雪一定会很美很美。她伸出双手,慢慢捧起那白如细雨的骨灰,无声地洒向流动的小溪。

鞭炮立时劲发,纷涌着冲上隂都低沉的天空。天地间原有的庄严凝重便像遭到了损坏,飘浮起零乱的破碎,无言地洒下许多悲伤凄哀。

这一夜向国丽和宋天明住在村里向司令先辈人住过的老屋。经过精心收拾的乡村老屋弥散着一种清新的古老气息,陈旧的浓香出自泥土的深处,一盏暗黄的灯泡照出许多古朴的思绪,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令旧时的情怀渐渐扩散。一张属于久远以前那个年代的木床依然十分结实,木床摆在老屋的中间,虽是冬天也还挂着纱布蚊帐。于是向国丽和宋天明双双可以看到窗外院子里的古槐。古槐在这个冬夜像贴在窗户上的剪纸,剪纸暗旧了,在夜色中透发出久远以前的寒亮。宋天明眼睛望着窗口的那枚剪纸问:你想睡了么?要不要关灯?向国丽说:你有话要跟我讲。宋天明被向国丽的话触了一下,一种悲凉的气息慢慢地在他们俩人之间形成,宋天明想到现在就对向国丽提出离婚是否太残酷了。这间老屋里似乎仍旧蕩漾着向司令童年的意志,而向司令的灵魂现在就在门外的小溪里流淌,向司令的生命是消亡了,但向司令的意志不会从这片诞生他的土地上逝去,向司令的灵魂不会这样快地消散。有个声音告诫他今天这个晚上不可以对向国丽提出离婚,在向司令的故乡不可以跟向国丽提出离婚,十多年都坚持过来了,这一个晚上和最后一段路程他必须继续忍受。和向国丽离婚的念头几乎出现在和向国丽结婚的同时,宋天明需要感情,尤其需要一个女人对他的感情,只是一些远比感情强大得多的东西使他不断地克制住了和向国丽离婚的念头,或者是那些强大的东西本身也还包含着更为复杂的感情。在向司令过世以后即与向国丽离婚是宋天明在久远以前定的决心,他绝不能忘记向国丽在新婚之夜对他讲过的那句话,何况在后来漫长的岁月里宋天明悟到向国丽的那句话是真实的,并且是刻骨铭心的。宋天明决定明天一清早离开向司令的故乡,回到他和向国丽在那座南国大都市里的小家马上离婚。宋天明让向国丽不易察觉地轻舒一口气,道:睡吧,这些天你也累了。向国丽伸手拉灭灯,两眼望着突然间袭来的浓黑,轻声叹道:一回去会更累。

宋天明没有听出向国丽话中的意思,不过他确信向国丽不会说任何一句没有含意的话,妻子虽冷漠却不肤浅也极少有随意的时候。宋天明把向国丽的这句话想了一夜。

迎接宋天明的是一个消息。这条消息简单得只有一句话,所包容的事情倒颇是意味深长。这是宋天明无论如何料想不到会发生的事情,特别令他震惊的是这一变化竟出现得如此之快,以至使他乍一听到这条消息的刹那间有点不相信是真的,因而他在那个时刻表情有点古怪,神色中露出凶残的怀疑。面露内心世界的情感显然是不成熟的表现,这种不成熟的表现在宋天明成为向司令的女婿之前便很少有过。这一个刹那的不成熟使得宋天明在后来很长一段日子里疚悔不已,甚而不无对自己的痛恨。他痛恨自己应该考虑到有可能发生这种情况却丝毫没有意识到。在当今世界有什么不可能发生呢?当今世界什么都可能发生。想到这一层,宋天明深感自己仍存在着善良的幼稚,善良是现代人的大敌,幼稚往往会导致不可饶恕的错误。宋天明和向国丽是上午下的飞机,走过出口通道,向司令生前使用的德产轿车已经停在他俩面前。宋天明对向国丽说离上班还有一个多小时,他去部里看有什么急事要处理。向国丽没作声,她早习惯了宋天明对她的那种躲在彬彬有礼之后的冷淡,只是刚撒完父親的骨灰回来就把这种冷淡表现得如此迫不及待不仅过分,而且不无失算之处。向国丽对等待着宋天明的这个消息有预感,没有谁向她作过暗示,她完全凭着对于父親透彻的继承,或者可以说对于政治的灵性和对于人生的悟性也是父親给她的一份不可多得的遗产。向国丽钻进车里,她肯定宋天明对她的强硬不会坚持到明天。宋天明将一如父親活着时那样需要她,还可以说比父親活着时更需要她。车过机场外立交桥,向国丽对前面的司机说:先送宋副部长去办公室。

中午吃饭的时候,向国丽冷丁问道;见李小军了吗?

宋天明没见到李小军,宋天明想他怎么会见到李小军呢?

向国丽没再作说明。两人继续无话地吃饭。夫妻两个人这样吃饭实在是一段很难受的过程,好在宋天明和向国丽都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气氛,况且自从宋天明当了副处长后,他们两人单独吃饭的机会就越来越少。宋天明在给自己添第二碗饭的时候停住手抬眼望了一下向国丽。向国丽正埋头吃饭。宋天明突然意识到妻子刚才那句轻描淡写的问话不同凡响。如果不是李小军这个名字在今天对他宋天明乃至对他们这个家庭具有着非同凡响的意义,宋天明可以肯定妻子绝不会在他面前提到这个名字。自从他们结婚以来,妻子提到李小军这个名字仅有两次。李小军和向国丽属同一阶层的子弟,因了这条血脉相近,李小军对向国丽曾有着非常自然的向往。是向司令阻止了李小军的这一向往成为事实,向司令之所以这样做的原因,宋天明在和向国丽结婚十年后方才明白。向国面对李小军有着一种近乎土地与流水般的相近,这样一种相近因子在宋天明被向司令介绍着站到她面前的时候变得尤为清晰。宋天明的灵魂裹着一层沉重厚实的泥土,李小军的生命已经在他父親这一辈上拔节而出离开了泥土。因为宋天明走进了向司令的家庭,宋天明和李小军曾经作为同一个部的参谋共过一段事,后来由于向司令的位置而不是因为向司令的意见,宋天明被提升为副处长,李小军没了位置只好委曲求全下到野战军当了副团长。自此他们各奔前程,但宋天明知道向国丽与他与李小军三人之间已埋下了东西,向国丽对他历来不提李小军便是最好的证明。今天妻子怎么了?宋天明联想起妻子在向司令祖屋那个晚上的最后那句话,那句话他至今找不到答案。吃完饭,宋天明在心里嘲笑自己,是否还要立即提出离婚呢?

下午上班,部里的秘书把一份材料送到宋天明桌上,接着告诉宋天明,办公室通知明天八点半参谋长召集办公会,要他和徐副部长都参加。宋天明不解地望着秘书,大部的办公会历来由各部部长参加,他们部缺部长有一年多了,每次参谋长召开办公会都是由宋天明参加,宋天明是没有加括号的第一副部长,明天为什么要徐副部长一起去?这意味着什么?秘书仿佛被宋天明的不解提了醒,同时也略略惊讶地向宋天明解释:李部长在北京学习还没到任,首长决定我们部的工作暂时由徐副部长负责。宋天明反倒镇静了,他一下明白了向国丽丢给他的全部疑问。李部长即是李小军了,而他的工作被悬了起来,李小军来当部长,他继续当副部长似乎不好合作。这是别人的想法,也是时下比较流行的看法,或者也不失为一种现实,宋天明客气地对秘书点点头,向秘书交代过几件原来并没有准备要交代的工作,才让秘书离去。秘书走了以后,宋天明有好一会儿无法集中思绪,方方面面的所有问题在一瞬间统统跑出来,宋天明不能确定他应该先考虑什么,如何考虑。头脑始终轰轰的,像有许多只苍蝇在头顶盘旋,发出类似轰炸机的响声。他不停地看表,再不间断地强令自己必须坚持到下班才能离开办公室。天渐渐暗了下来,窗外升起来一层朦胧的金黄色光泽,以往极其热闹的金黄色在这个傍晚看上去有点虚假,仿佛是一触即溃的半张薄纸,流水般的淡云并且就浸起来,迅速地将那辉煌的金黄色撕出许多残缺。宋天明望着窗外的暮色情景,心底里冷丁地悟到,李小军来当部长人人都知道了,瞒只瞒了我一个。那么向国丽呢?她知道么?宋天明分析她可能不知道,这样说来他们俩心路根本不同而且正待分手的人悲哀到了一起。悲哀是否会把他们生命中的这一段联在一起?就像当年别的一些东西把他们俩联结到一块那样?

临下班前宋天明接到妻子一个电话,妻子在电话里要他下了班别回家,直接去花园酒店英国厅。他没马上表示去或不去,只说,李小军来当部长。妻子在电话那一端沉默片刻,才说道,我是回来才知道的,至于部长人选不是你,还在老头子病危期间我就预感到了,但没估计到是他。宋天明说,我们下班花园酒店英国厅见。

宋天明走进花园酒店大堂,向国丽已经站在那里了。向国丽历来守时,有时把时刻卡得之准常使人怀疑她简直不是女人,女人的装饰品之一是迟到。宋天明迎着向国丽走过去,一路纷繁灰暗的心绪立时清晰起来。向国丽是个令男人一望而能够冷酷坚硬起来的女人,她极少给男人以女性的温柔,却很容易地就能够激起男人的坚毅和冷静。宋天明在走向向国丽的那一刻便明白了目前他无法与向国丽离婚了,他需要这个女人继续做他自己的妻子,这个女人不能给他感情,甚至在感情上无时无刻不在打击他,但这个女人能够给他生命中更重要的东西。对于一个优秀的男人而言,感情生活从来就不是最重要的,更不是唯一的。

向国丽站在大堂中央巨大的烫金雕花圆柱旁,臂弯里挂着一只真皮女包,着一袭嫩黄中透着淡粉的套裙,套裙几乎没有剪裁,初看无形无样的,细看便可以看出精工正是在于其无形无样之中,颇用了心计的构思恰恰表现在看似无构思之中。毫无疑问,即便是在这美女如云的花园酒店大堂,向国丽仍然很轻易地就使自己亮出众人几度,喷发出高贵脱俗且咄咄逼人的光彩。向国丽今天显然有所装饰。向国丽平时极少装饰自己,她自信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耀眼的辉煌,装饰对她是多余的。向国丽注视着宋天明向她走来,尽管宋天明努力保持着一如从前的平静和质朴的憨厚,向国丽还是从几点细微末节看出了他的虚弱之处。向国丽想他打败了许多远比他优秀的男人,然而他没法打败自己,他需要她,就像需要她的父親。一丝暖意在向司令去世后的这一段日子里第一次浮上她的心头,借着初升的暖意她再一次对自己说她必须支撑宋天明的人生路,帮助宋天明使理想成为现实。这实际上也是对父親的一种继承、一种思念,父親把一生的精神追求寄托在了宋天明身上。每个男人都不可摆脱需要对自己的一种继承,哪怕是作为彻底的无产者的父親。男人需要自己的生命得到最大限度的延续,大多数人希望得到也只能得的是血缘的延续,这是原始本能的延续,是一种很低级的需要。另一个层次的延续是事业的精神的理想追求,是人格力量的铭记和思想的弘扬。向国丽爱父親,爱作为一个男人的父親,爱作为一个司令的父親,爱已化作一捧淡灰还回故乡如今只留得灵魂犹在的父親!她爱父親爱得根深蒂固不可解脱,父親对她已成为一尊永不倒塌的雕像。为了父親她愿意牺牲自己。对于这一点即使父親也可能不知所缘,大约只有她死去的母親能理解了。母親死于她出生的同一时刻,另一个女人在她一周岁那天成为她的继母。

宋天明走到向国丽面前,只朝向国丽点了点头。他和向国丽之间没有多余的话。此刻应该是向国丽有话对他讲,或者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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