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他听向国丽讲话的权力。向国丽努起嘴巴朝大堂边际的开放式酒吧点一点:今晚有个聚会,主人约请的时间是六点半,我们提前了十五分钟到。我们之间有些情况需要在晚宴开始前交流。宋天明跟着向国丽朝开放式酒吧走去。两人落座,侍应小姐云一般飘到他俩身边,做个优雅的手势。向国丽朝侍应小姐移动了一下目光:给我来一杯绿薄荷酒。你呢,要点什么?向国丽把目光跳到宋榟天脸上。宋天明朝侍应小姐抬了一下手,跟她一样吧。两杯绿薄荷酒也是如同两朵云一般飘来的。向国丽往酒里加上点冰,举起杯子让冰块与酒杯摇晃出一串清脆的声响,颇为欣赏地对宋天明说:这酒口感不错,目前很流行的。宋天明把酒杯举到面前,眺望般地打量着举在手里的绿色,苦笑笑,摇摇头;对我来说什么酒的味道都大同小异,不过是名字和说道不同罢了。向国丽让一纹嘲讽具有挑战意味地爬上嘴角,慢悠悠地丢给宋天明一句:这不应该是你的风格。宋天明回击道:你约我提前十五分钟到总不会为了谈绿薄荷酒吧。向国丽几乎要笑了,宋天明的智商并不像父親估计得那么高。当然不是。宋天明意识到向国丽在刚才那个瞬间对自己的轻蔑,随即把两人间的谈话进行了一次彻底的跳跃。人生命运说来复杂,其实也简单。就我和李小军今天的变化而言,其根本就在于向司令倒下了,而李老头子还能坐着。尽管他退了,没有坐在正位上,毕竟他还能坐着。他们这样的人,坐在那里就是声音。向国丽并没为宋天明的这番刻薄而放弃轻蔑,继续道:往下你是否就会说李老头子当年的秘书如今坐上了干部部长那把交椅也是李小军当部长的原因之一?宋天明语塞,他知道他今天彻底败了,不是败在哪个人手里,而是败在所有人面前。刚才他的深刻实在是走进向国面随手而置的一个误区。宋天明唯有沉默了。好在宋天明凭着爹媽给他的一副相貌常常可以把沉默表现得恰如其分,不失纯朴还带几分弥散着乡村气息的憨厚。向国丽看了一二下表对宋天明说:李小军他们军长最近被任命为军区副司令,军长熟悉他,带到机关来用着顺手方便,就给他这个副师长下了部长的任命。事情就是如此。宋天明本想问一句,如果向司令没有倒下呢?却终于没问出口,很显然,问这话十分愚蠢。向国丽从宋天明的沉默中把握住了宋天明的用心,不由地又不能不承认父親还是有眼光的,宋天明确有一种农民式的精明,甚至可以说是计谋。这种本事常常能够使一个人的命运出现奇迹。向国丽接下来对宋天明说,整个下午当你在办公室痛苦沉思的时候,我打了几个电话,成果就是你参加的明天大部办公会的内容有了变化。你将被任命为阳光集团总经理。向国丽把话说到这儿停住了,她有意地给宋天明留下了一个空间,这个空间在目前几乎无限辽阔。
阳光集团是军区最大也是级别最高的企业,总经理属正师职,保留军衔,宋天明去当总经理算提了一级。但这个变化对于宋天明来说毕竟太突然了,他还根本来不及权衡这一人生的变化对他意味着什么,他只是感到这个消息惊心动魄,其中的内含令他不能不想到当年他从农村当兵来部队的那种意义。所不同的,当年离开农村是他的愿望,而这一次位置变换他从未想到过。
向国丽起身,表示时间到了。宋天明站起来的时候看见了巨大的玻璃窗外被切割成各种形状的天空,大厅里的灯光把宋天明看见的天空涂抹成变幻莫测的纷繁色彩。
宋天明随着向国丽走进英国厅首先看到了邵更新。宋天明略略怔了片刻,心里在说,现在的世界真是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了,邵更新请客,他和做了他的妻子的向国丽一起来参加。在宋天明迟疑的片刻,邵更新已经走到宋天明面前,并且把手伸给了宋天明。向国丽给宋天明介绍,邵更新现任军区空军企业集团的老总。邵更新笑道:我们又成同行了。向国丽替宋天明道:同时又成了对手。邵更新连忙摆手摆头:历史已经证明我不是老宋的对手,所以这次我决定学聪明些,做老宋的合作伙伴,共同发财。邵更新说着把宋天明请到主宾席。
宋天明和向国丽入席坐下后,向国丽开始为宋天明作介绍。这是宋天明从未接触过的一个陌生圈子,宋天明思绪紧张,随着向国丽的介绍向一张张陌生的面孔点头致笑。他笑得有点木讷,努力地品味着从前很少打交道的一些名称:政府、工商、经委、银行、证券交易所、政策研究室等等。宋天明像走在一片雾境中,一切皆朦朦胧胧,他分辨不出这些陌生面孔的表情所表达的准确内容,他感觉到这些男人女人的面孔是在纷纷丢给他一个难度。这个难度会是巨大的以至不可逾越的么?直到一双极个性化的眼睛进入到他视界,他紧张运作的思绪才有了一刹那间的停顿。这双眼睛镶嵌在一张少女的脸上,这是一张调皮又带点任性的面孔,更重要的是这张面孔流动着十足的不安分因素。不知怎么,宋天明就记住了她的名字:谭婕。谭婕后来对宋天明说,当时她就看出来在一圈人中他只记住了她一个人。谭婕对宋天明说这话时不无得意,每当谭婕流露得意之色的时候她性格中的某种特征便尤为突出,这一点令宋天明心动。谭婕还对宋天明说:以你妻子向国丽那种不凡的女性,居然疏忽了你对我瞬间的注意,像她那样的女性应该预感到那个瞬间所暗示的意义,这好像有点不好解释。谭婕的这番话强化了宋天明对她的不安分印象。谭婕不比向国丽容易对付,她们两个女人之间的不同之处在于谭婕能使人轻松活跃,向国丽往往让人凝重深刻。在花园酒店英国餐厅的这个晚上,宋天明几乎没和谭婕说一句话,谭婕似乎也很漠视宋天明的出现。宋天明想这是否又是一种形式的暗示?
胡晓征是最后到的。当胡晓征出现,宋天明真正的不安了。这是一种源起内心深处的悸动,它既是历史的又是现实的,在历史与现实之间隔着一段空白,于是历史的冗长和现实的短暂交汇出一种复杂到无以名状的不安。宋天明正是怀着这样一种心境捱过了在九年之后再见胡晓征的第一时刻,他几乎是犹如等待着胡晓征的目光与他的目光的再次相碰。其实他并不曾有负于胡晓征,还可以说他们之间关系恰好相反,他完全可以以成功者或者胜利者的态度与她重逢。但他却没有做到这样。
胡晓征的出现在彬彬有礼的英国餐厅里掀起了第一次gāocháo。今天的一席人没有一个不认识到胡晓征,胡晓征是一个中心,所有的人都起来和胡晓征握手打招呼,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表示各自与胡晓征的親密又与众不同的关系。胡晓征连连为自己的迟到而表示歉意,她在与众人的周旋中既各有所别又让人人都觉得没有差别。尽管只是刹那间的短暂应酬,胡晓征亦表现得周密得体。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间的使然,胡晓征在最后才看到宋天明。胡晓征的目光与宋天明的目光相碰的最初刹那,眼神里闪过一丝微惊,随即又马上恢复了常态,庄重而不失热情地说道:在这儿遇见你,我没想到。这得感谢今天晚上的主人邵更新。邵总,我今晚的第一杯酒敬你。
胡晓征巧妙地把话传给了邵更新,让邵更新接过去题目继续往下做。邵更新是今晚的主人,自然不愿意让场面出现尴尬,顺水推舟道:今晚能得到胡晓征的敬酒,而且是第一杯,我不胜感激,我大概要发财了。
胡晓征把话传给了邵更新,邵更新把话题转到了生意上,然而在场的有两位却没让自己的思绪随着话题一块转移。首先是向国丽。向国丽知道胡晓征要参加今晚的聚会,她再三权衡之后决定还是和宋天明一起来,并且没对邵更新提及胡晓征参加今晚的聚会会有影响。向国丽不熟悉胡晓证,只知道胡晓征的父親资格比较老,由于文化不高,官至军区政治部副主任便到了顶。胡晓征和宋天明有过一段关系,是胡晓征的父親结束了他们的关系。原因好像是胡宋两家门户不对,差距太大。向国丽在来之前考虑,仅仅是一段过去了的历史,跟眼前的经济来往没有直接联系,见见面何防?即使成为合作伙伴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几分钟前,当胡晓征出现在这间餐厅,向国丽就感到她还是把复杂看简单了,随后,胡晓征和宋天明目光相碰时胡晓征神情中滑过的那些不易察觉的微惊证实了她的感觉。现在向国丽用自己的眼睛安详地照耀着胡晓征,胡晓征无异是个聪明的女性,向国丽相信只要她们两人的眼睛在此时有片刻的对视,不应该发生的一切就会停止在一切还没有发生的时候。遗憾的是胡晓征让向国丽十分失望,她始终没有领略到向国丽照耀她的安详的目光。和向国丽同时思辨着胡晓征的还有谭婕。谭婕不喜欢胡晓征,也可以讲不喜欢胡晓征这种类型的女人,谭婕甚至不喜欢胡晓征这个年龄层次的女人。在谭婕的理论中,就女人而言,年轻就是理想与纯洁的同一词,一旦把人生的路走到靠近四十的年纪上必定肮脏。谭婕在这个晚上自然无法知晓胡晓征和宋天明曾经拥有过的从前,她不关心从前,在大学里念书时就对历史课一律深恶痛绝。大学时代她曾经发表过“我们的灵魂和精神不能被越来越沉重的历史压垮”的演讲、谭婕关心的是,像胡晓征这样的女人为什么也还会对宋天明这类男人有那样一种感情的流露。谭婕把胡晓征刚才那个瞬间的心理路程看得很透彻,她确信那是男女之间悸动的情感碰撞出来的火花。谭婕一直认为,宋天明这个年龄层次的男人应该属于她这个年龄的女性。二十二三岁大学刚毕业的略嫌年轻,三十上下开始拖家带口,又稍嫌沧桑,她今年二十五岁,是最富进取最为可塑的年轻。谭婕敏感到在接下来的这一段应酬中胡晓征对她的忽略。忽略也是男人与女人间的一种战术。谭婕想,我们其实都不可忽略,也不会忽略,我们其实都在用心做功,晚宴结束时就会有动作出现。
宋天明早已把精力集中到餐桌上的谈话中,人人讲的都是些听起来随意轻松的闲话,然而在话中分明在进行着某种重大信息的交流,也有一些无法确定的猜测和互相间的推敲。当然皆是属于经济信息,却实实在在地联结着人和社会的走向。宋天明还听不出席面上的话中之话,许多术语名词和习惯用语对他是十分陌生的,在这个晚上,他还只能凭感觉和灵性捕捉某种有共同意义的东西。
晚宴散席时,谭婕和宋天明握手道别。宋天明触到她手掌间有一块纸片,宋天明肯定那是一个电话号码。他和谭婕握过手赶紧由掌变拳,把手[chā]进褲子口袋,将纸块放好。谭婕离去的时候向国丽在宋天明身边低声说道:这个姑娘你可以和她交个朋友。宋天明答道:我想你父親在逝世后还给我送了今晚这份厚礼。我明天就去阳光集团到任。向国丽挽住了宋天明的胳膊朝汽车走去,我们说的是一个意思。
宋天明是三天后才去阳光集团上任的。原因是向国丽在宋天明的总经理任命宣布的那个晚上对宋天明说了一句:心里没个谱就表现出积极,会把自己立即摆到十分被动的位置。宋天明觉得向国丽这话有道理,而别无其它用心,多少有点妻子味儿,便听从了。他想有两天时间先了解点情况再去也好,一无所知就闯着去至少不是向司令的风格。
宋天明去上任的这天,天突然就奇冷,早晨的风竟还带着刺骨的劲道,扎在脸上脸皮有点麻麻的痛疼。南国的冬天历来不是这样的,阳光像春天的流水,风是温情的。今天是怎么了?这个看上去不太平常的冬季会发生什么?宋天明躯体中生长出某种预感,并且就十分的强烈。宋天明从不相信预感,尤其讨厌自己的预感。还在宋天明初次见到向司令的那次,向司令便对宋天明说过一句话:作为一个在兵道上行走的军人,最重要的一条是要使得自己的思维始终处于严谨的状态,不能凭感觉处理问题。感觉最大的缺陷是不严谨。这个时候宋天明还只是小小的连长,而向司令早在二十年前已经在肩上缀了两枚金星。宋天明和向司令的初次相遇是具有决定意义的,不仅仅是对宋天明的人生具有决定意义,对向国丽甚至对向司令都带有决定性的意义。只是这一意义在当时几乎被所有人误解了,看准了的唯有宋天明和向司令;向司令看准的是全部,宋天明看准的是一半。宋天明来到阳光集团办公楼,副总经理郝玉全已经等在楼底大门前了。宋天明今天到任,办公室发了通知。宋天明看着郝玉全心里问,三位副总经理只有郝玉全一个接到了通知吗?
郝玉全长得很委屈,眉眼均处于无时无刻不在谦虚和忏悔的状态,看他不像看一幅绘画那么需要想象力,看他像读一篇文字,既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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