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道 - 第一节

作者: 何继青16,615】字 目 录

电话但愿没有影响你休息。对方听宋天明说完这段话,突然不无惊讶地失声叫道:是你?怎么会是你?宋天明吓了一跳,他也听出来对方不是谭婕,他面对着电话犹如面对审判。对方不是谭婕,那么是谁?又会是谁?宋天明记忆中认识的全部女性几乎都在这一刻站在他面前,然而他根本无法确定电话那端的女人可能是谁。自从跟向国丽结婚以后他同任何一个女人都不曾有过私交,他与所有跟他接触的女性都保持在政策、道义、影响皆允许的距离。他恪守自己。宋天明只能沉默了,现在对方是主动的,对方显然已经听出了他是谁,他却被动得没有多一步的退路。对方好像并不比他轻松,同样没有马上开口,和他共同沉默着。这是一段足以令人窒息的折磨,宋天明的印象中它漫长得如同一场战争,在这场战争中宋天明又是一个完全失去了主动权的战士。大约过了很久,对方才一字一句地吐出了几个字,是宋天明么,你怎么会知道我这个电话的?宋天明现在听出来了,守在电话那一端的是胡晓征。听出是胡晓征,宋天明便承认他的这个夜晚是败到底了。办公室里只有宋天明一个人,四周是严实的夜和滴水可闻的寂静,宋天明还是觉出了暗夜被阳光撕破,他被剥光了推在众人面前。宋天明听见自己的心跳把寂静的夜敲得轰然作响,他看见他很少有过的惶恐从每一眼汗毛孔里汩汩而出。他在这一刻还来不及思考谭婕为什么要给他这个电话,而又不告诉他电话的主人,他此刻根本无法捕捉谭婕的真正用心所在,他只是明白无论如何不能告诉胡晓征这个电话号码的来路,他不能继续犯错误。宋天明继续沉默着,他用了他全部的力量来支撑他在这个时候的沉默。这时刻的沉默不仅需要勇气,还需要意志,因为这一刻的沉默是在持续地阐述和公开一个男人的失败。胡晓征似乎没有让宋天明尴尬的意图,胡晓征主动打破沉默并且没有把宋天明往没有退路的角落里紧逼,她换了语气问道:你有事吗?有事别客气,宋天明在这时候记起向司令曾经用过的战术,当一个军人败到没有退路的地步,最好的办法不是倒下去,也不是寻找新的退路,最好的办法是扒开自己带血的胸膛迎上去。这时候,你的对手若是智者他会放你一条生路;若是蠢者他会为你的勇气所吓退。宋天明干脆地对胡晓征说:我的情况你大概已经知道了,那天晚宴后不会没有人对你说的。对你我不想隐藏什么,我现在很困难,也许我就从此倒下去了。不过我不甘心,我希望任何一次命运的变化对我都能成为一次不可多得的机遇。我向你承认,我需要你的帮助。宋天明说到这儿,仿佛是受诚恳的启示,他似乎突然地有点悟到谭婕给他这个电话号码的良苦用心所在!胡晓征的声音很快地从电话那一端送过来:你给我一个电话号码,等我的电话。顺便说一句,是为不影响你的家庭生活。我是自由的,目前我归属单身女人的行列。

放下电话宋天明才发现他的手已经把电话机捏出了重重的汗印。他现在双手接过了两个女人,两个女人是两团火,这两团火既能烧毁他,也能照亮他的世界里仍然未见黎明的未知天地。

胡晓征在星期三上午给宋天明打了个电话,约宋天明星期天见面,胡晓征在电话里告诉宋天明她领他去看一个地方,得要大半天时间。宋天明考虑着和胡晓征商量能否改在星期六。胡晓征在电话那头一笑,爽快地说也行。宋天明问要不要派车。胡晓征说她开车来接,要宋天明在办公室等着。星期六清早胡晓征把几件急着要办的事作了交代,便自己开车去接宋天明。驾着车,胡晓征开意间从反光镜看见几条皱纹不经意地爬上了她的眼角,几分凄凉便也就随之攀了上来。胡晓征有些奇怪,她是从来不在意自己作为一个女人在这方面的进化和退化的,她一直以为这正是她优于其他女人的地方。她十分清楚她的长相绝不楚楚动人,即使在她还年轻的时代也不曾有过妩媚灼人的季节,她的外表从来是平淡而乏味的。她相信正是因为如此她的内心才有可能变得坚强而丰富,在后来的岁月里她才可能使得那充分的女人韵味从生命的深处喷发出来,而不仅仅只是外表的注释。那么今天怎么了?胡晓征马上再一次想起了几天来始终盘旋她脑海里的那个谜,是谁把自己枕头边的电话告诉宋天明,宋天明知道这个电话她还倒不十分注意,她关注的是这个不解的谜意味着什么?是否意味着在她的生活中出现了一个她尚未知晓的对手。那天邵更新请客,英国厅里的一席人是没有一个知道她的这个电话的。这个世界上,仅有几个知道她这个号码的都是上过她床的男人。那么和她上过床的某个男人为什么要把她这条密线告诉宋天明呢?宋天明好像还不知道其中奥秘。宋天明刚刚进入经济圈,还纯洁得像个孩子。胡晓征没有理出任何头绪,车已到了阳光集团办公大楼楼下。胡晓征用车上的移动电话拨通宋天明办公室请宋天明下楼。

宋天明坐上胡晓征的新款丰田轿车。胡晓征驾着车很快驶出市区,冲上通向海边的主车道。宋天明没问去什么地方、看什么,胡晓征也没立即说。胡晓征专注地驾着车,宋天明则望着窗外南国冬天的景致。走了四十分钟多一点,车停在海边一片荒地上。宋天明下了车,立刻认出这是一块在他的生命中不可磨灭的地方。他从这里开始新兵生涯,一直当到连长。就是他在这里当连长的时候,向司令带军区工作组下到他们连队考核,那回他第一次见到了向司令,他命运的第一次转折是从农村迈进军营的那天。眼前这儿一派荒凉,地上杂草如诗如歌,零星几棵老树像孤独的老人般伫立在冬天的海风上,海上没有帆影,地面不见人迹。当年他们住过的营房成了慾倒慾塌的空洞,偶有海鸟飞来在里面丢下几声清亮的鸣叫。胡晓征站到宋天明的身旁,抬起一只脚尖点点脚下的土地,你想让你的企业暴发一次,然后起死回生,这块地能给你带来你所需要的。

宋天明疑惑地望望胡晓怔,方圆一片除了不远处海叉口竖着一幢五层楼房,简直可以说一无所有。你不会是在开玩笑?

胡晓怔迎着宋天明的目光,微微一扬下巴,你以为我很闲么?我的时间是以黄金计算的。你别以为我这是夸张的说法,很快你就会明白我的每句话都赤躶得如同真理;简单明白真实刻毒。你不会不知道我是南方房地产开发公司的副总经理吧,对于土地我有着一般人不具备的特殊敏感,嗅觉灵敏得简直像条母狗!

宋天明想说你和我记忆里的样子不大一样,你变得厉害,但马上记起他与胡晓征此行的目的,便咽下了出到嘴边的话。他做了个手势,让胡晓征继续讲下去。

胡晓征此刻正迎着东升的朝阳,阳光在她脸上描出清晰的一圈水红色轮廓,她眼睛略眯着,因而看上去像在进行眺望。胡晓征这一刻的自我感觉实在是非常崇高神圣,她知道她马上将给予宋天明的将是什么,自转业踏进生意场以来她似乎还没做过如此美好却是有违生意人品格的事情。生意场中没有无偿奉献一条,讲究的是有价交换。她现在要做的事情是无价的,甚至没有交换可言。她与宋天明的一切早已结束了,现在凭了宋天明的一个电话她何以就毫不犹豫地做出了这样的决定?胡晓征不愿意继续往下深究自己了,她怕这么思索下去会退却,于是抬手指着东边极远处的建筑工地:看到那儿了吗?一个新建的十万吨级码头,你再看西边,那是即将批准的经济开发区。不过这个消息有待证实,这一点你完全可以做到,记住,这一点尽管不是决定性的,但是非常重要的,它关系到你这块地的价值,这条消息对这块地价格的影响将非常大。我们脚下的这块地处在陆地出海口与新经济开发区的中间,用经济的眼光看,它是最理想的商业旅游区度假区。我可以告诉你,你已经握住了成功之手。抓住这个机会,别浪费了我一次难得的美好高尚。

宋天明再度审视脚下的这片土地,果然发现它与刚才给自己的印象判若两样,他的想象力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丰富开阔,他被胡晓征带给他的提示冲击得异常灵敏,这一空前的灵敏使他冲动得有点按捺不住,他还没有过类似的感觉。胡晓征给予他的成功信号无异于一种强烈震撼,他在震撼中不免心惊肉跳。现在如能获得成功,毕竟和他所经历过的所有成功都不一样。成千上万的钱被他来支配将会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一座新型的商业旅游区在他的手里诞生又会是怎样一番情景?宋天明抑制着内心极度的不平静问道:我只要批来这片土地就再不需要其它投资了?

胡晓征似乎酒已醒来,无动于衷地答道:你必须把这道小海叉平掉,使两块属于你们的海边地盘连起来。否则那幢五层楼将是你未来的大患。

宋天明听出了胡晓征的残酷无情,然而这条建议本身不正体现了这个女人的远见卓识吗。宋天明突然问道:我批来这片地,投资平掉这片大海,有失败的可能吗?

胡晓征冷冷道:你句话问得很弱智,不过你刚从只许成功不许哪怕是失足的政坛走来倒也值得原谅。我提醒你,经济领域也自有其不能原谅人的神经。

宋天明蓦然想起他与向司令决定命运的一见恰恰正是从失败开始的。向司令親自带工作组来考核一个海防连队,从军到师团层层紧张得如惊弓之鸟。无论从哪一级的角度考虑,自从这个连队驻守这里以来几十年,向司令親自带军区工作组来考核是空前的。人人心里明白,这是一次不可多得的机遇,相反则给向司令留下也许是永远无法改变的印象。宋天明把这次考核反反复复研磨了几千遍,最后他决定用一次失败的成绩迎接向司令。宋天明搜集了所有司令员以及这个级别首长检查的考核,结果几乎全是清一色的成功圆满。圆满太多了便不值钱也不真实,世上的事情毕竟不会总那么理想,有缺陷才有发展,也才真实可信。敬首长十杯白开水,不如给首长一杯烈酒。这次考核让向司令记住宋天明这个名字即是成功。宋天明在事先没有向任何人透露,当向司令親临现场考核,他组织了一次失败的真实的演习。为了达到真实,宋天明把自然和敌情的困难皆设置到超出事先规定的程度。演习刚开始,陪同向司令的领导即表现出不可接受的震惊,互相频频交换眼光,却没有一个知道发生了什么。后来他们开始坐不住,开始愤怒,无奈向司令端坐不动,向司令的眼神告诉在场的人谁也不能动。当然没有人敢动。只能如芒扎身地等待结束时刻的来临。演习结束好一会儿,没有一个人作声,向司令见没人表示态度,问,组织演习的是什么人?陪同首长回答是个连长。向司令说叫他过来。向司令说着走下观摩席,独自朝前随意走去。宋天明是单独跑步赶到向司令面前的。宋天明举手向司令员致礼。向司令没有回礼,冷丁问道:演习前你知道现在这个结果吗?宋天明答道:知道。向司令再问:你们各级领导知道吗?宋天明再答道:事先只有我自己知道。向司令的眼光冷峻起来,寒光闪闪似两把飞速走来的尖刀:你是为我一个人准备了这场失败的演习?宋天明把胸脯挺一挺:是这样的。向司令突然笑了,笑完竟什么也没说,径自上车返程。这件事在整个军区引起长时间的议论和各种各样的传闻,但是向司令的态度没有一个知道。很久以后,向司令有一次像是有意地问宋天明,正是你那一次故意安排的失败让我看上了你,你知道我从中看上了你什么?宋天明摇摇头:这我倒没想过。向司令的目光在那一刻直走进宋天明心底,捉住了宋天明的灵魂般地说道:一个连长在尚未见到一个司令时,便敢于推断这位司令的思想和精神,而且敢于用前程以及命运作为失败的押金。宋天明,你着实让我吃一惊!年青人不畏失败,因为思想不成熟,你的思想却成熟得和你的年龄不相称!宋天明沐浴着向司令的目光,他当时想到的是他哪一天能走出这轮笼罩着他的伟大光芒?

胡晓征的声音这时候从几米外传来:你在沉思什么?对我刚才的刻薄,你别介意。我是不是变化很大?

宋天明回到眼前的土地:有点神经质的女性常常是非凡的女性。只是你父親在九泉之下会如何看待今天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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