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好汉们也冲我嚷。
当然,我自己也想活。“啪”,我关了半导。
“呵……”我又打呵欠了。
“六六六畦!”
“三匹马呵!”
“五魁首呀!”
“嘿!咱们高兴吧!”
“干杯!”
烟雾缭绕,谁喝得不耐烦了,“哧”地划根火柴——酒点着了,那淡蓝的火引起一阵惊叹。“啪”一声,碗炸了,蓝火在桌上跑起来,一阵忙乱,人人都成了救火队员。小兰把头靠在王成肩上,声气地说:“哦,我晕……”
丘霞粉红的身影晃来晃去,“吃吧,吃吧”,她给这个夹菜;“喝吧,喝吧”,她给那个斟酒。“干嘛发愣呵,高兴吧!”她附在棋王郭祥耳边,用甜柔的声音说,于是郭祥触电般惊醒过来,大声叫道:“干杯!干嘛发愣呵!”亏她的努力,机敏的谈话、幽默的故事、令人捧腹的趣闻,确实使宴会再次活跃起来。然而,天公不作美,是谁在低声感慨:“每逢佳节倍思……”声音尽管小心地躲闪着人们,可惆怅和忧郁,还是爬到每个人眼里。于是,又是那粉红的身影,晃动开来,她眯逢着眼睛,微笑地摇头,用流露着宽厚同情心的声调,说:“喝吧,喝吧,动筷子呀!划拳呀!牛二,开始吧!”
她照顾一切人,就不照顾我,她象……
[续聚会上一小节]没看见我一样,从我身旁走来走去地斟酒、上菜。
我忍受不下去,悄悄地站起来,悄悄地拉开门,悄悄地闪到外面。
望着湛蓝的夜空,我想向繁星使劲地吼上几嗓子!但我只能深深地吞吐几口清冷的空气。忽然,门开了。从那熟悉的脚步和呼吸声中,我知道,丘霞站在我身后。
“你不觉得你的担子太沉重吗?”我说,“你怎么会想出这么残酷的游戏?你是在挥着鞭子叫囚徒跳舞!”
“没人象你这样认为。”她低声说。
“我无法忍受……这一切。”我说。
我们沉默,只有秋虫在寂寥地悲鸣。
“你应该忍受,你应该帮助我。”她语气中带着伤感的要求。
“我……想回村去。”
她没说话,半晌,我分辨出她向门口走去。
“丘霞!”我回过身,两步窜到她身旁,“我们并村吧!我上你们村来,或者,你到我们村去。”
她犹豫了,“那我们又要花费好大的精力,重新搞人事关系,请客呀、送礼呀……你知道,我厌恶透了……在这里虽然挺寂寞……咳,干嘛又说这些……咱们不谈这些,起码今天晚上不谈,进来吧。”
“那我走了。”我固执地说。
月光下,她眼里闪着犀利的目光,直视着我的眼睛,然后,她坚决地拉开门,进去了。
我已经走出大门了,但是,我又走回来。
屋子里,丘霞正用爪子使劲敲桌子:
“安静点!安静点!我提议:每人讲一段平生最幸福的事,谁也不许不讲!讲得好,大家共饮三杯;讲不好,罚他自己干六杯!”
屋子里的气氛,突然象考场一样,紧张、严肃、寂静。
小兰眼里闪着记忆的光彩,让她讲,她却说:幸福是不能讲的。郭祥在搜肠刮肚,因为他认为幸福事太多,需要选一个最最幸福的,吞吐了半天,他才边比划边咧着嘴笑道:“没一件事儿,比我下棋赢了之后,弹输方的脑壳更有劲了,‘嘣嘣嘣’只消三下,脑袋上就肿起这么大一个包儿。”牛二,这个啥都不在乎的汉子,一边讲着二十岁时的恋爱,一边表演着那个姑娘留在他记忆中的多情目光和微笑。这种表演真使人啼笑皆非。看着他那奇怪的表演,和那黑瘦的脸上过早生出的皱纹,我不禁浑身颤抖。
“她现在在哪儿?”丘霞对别人总那么关心。
牛二脸上的肌肉抽搐着,眼睛瞅着裁缝姚宾,含混地说:“现在?这……不关紧要……有些人,连这点回忆还没有呢!”
姚宾慌忙端起酒碗:“呵……呵……我活了四分之一世纪了,‘为别人作嫁裳’是我的幸福……算了,我讲不出什么,”他咕嘟、咕嘟喝了两口酒,开始反相讥,“不过,我真想听听现在的幸福。牛二,你在县里草标卖破烂时,心境如……”
“你犯忌!”丘霞一拍桌子,打断姚宾。但这并没阻止沉默出现。显然,又是丘霞,她怕这种情绪蔓延,便忽然用不协调的声音爆了一啜子:
“好吧,我来讲现在的幸福!你们都知道,我爱在库的大坝上看书。几天前,我独自在大坝上读书时,发现有只松鼠一样的小动物,在坝壁上灵巧地跑未跑去,跟皮德福的飞车走壁一样。我呆呆地看着,因为它使我想起人生:走不好就要淹死、摔死……突然,我听到吼声:‘姑娘,姑娘——’抬眼一看,是在山上放羊的老头。他喊着没命地向我跑来,‘姑娘,姑娘——’‘什么事?’我问。他气喘咻咻地说:‘姑娘,姑娘……俺听人说,平地有个队姑娘跳井了……俺、俺就想告你这事……她多傻,年青青的寻短见……’我突然明白了,他怕我跳库!立刻,我心底涌出一巨大的热:在这冷落的秋天,竟有漠不相干的人,关心我……”
沉默,没人说话,我紧紧地盯着她,觉得自己太阳穴上的筋,在嘣嘣地跳。
丘霞伸手取烟,但还没划着火,却猛地把烟吐到地上,口中叫道:
“他的!我犯忌了!我干六杯!”
她抄起酒杯,一杯杯地倒,一杯一口地喝。
“你疯了!”我走过去,夺下杯子。
“你给我躲远点!”她不看我,又抓起酒杯。
我很尴尬,但仍伸手去夺……
“干嘛?!”她充满威胁地瞪我一眼。
“我替你喝!”
“幸福也能顶替吗?小伙子,准备讲自己的幸福事吧!谁也不能代替谁!是不是?”她向大家喊,她有些醉了。
“当然。”“他扮哭丧鬼这个角倒不错!”“为求一醉嘛!没轮上你当骑士,用你帮助喝?!叫他讲!”
我急了!我就能帮助她!不讲!我没什么幸福事!我不打肿脸充胖子!我不愿在这里借酒撒疯!我……我刚要吼,却看到丘霞正用酒杯遮住眼睑,挡住大家的视线,而她给我的目光,充满恳求,充满痛苦的忍耐,充满圣洁的背负苦难的光芒……
她是用目光向我求援呵!让我和她一起,担负起制造欢乐的责任!但在这样的宴会里,我,能干什么呢?我郁郁地回到座位上。
……时间就这么消磨下去,兴味索然的结局,正象那绿的灯光,笼罩着整个房间。席已残,酒将尽了,丘霞显得惨极了。她发现自己的努力要付诸东流,又失望,又伤心……
正当牛二抓起最后一只脯时,我说:
“慢着!”
“干嘛?”
“看看还有多少酒?”
牛二把瓶里的酒倒出来:刚好一满碗!
“谁喝下这碗,脯归谁!”我说。
“为这干瘪的脯,头疼一星期?你连赌都不会打!”
果然,没人端这碗酒。
“不是说为求一醉吗?”我激牛二。
“酒逢知己千杯少——这是老话了。可它讲出个道理,”牛二看了一眼丘霞,“‘人要实,火要虚’,装样子,制造气氛,只能使人败……”
“赌吧!咱们赌吧!”我突然打断牛二,“谁把这碗酒一口气喝下去,我……我帮他转回北京!”
屋里静了一刹那,紧接着,他们七嘴八地叫起来:“嚯,好大的口气!”“吹牛不上税!”“真是作梦娶媳妇!”显然,他们不信我的话。
“真的。我买通了一条路子,人家答应办理一切手续。谁喝了这碗酒,我把这机会让给他……怎么?没人敢应?我数到五:一、二、三、”我提高嗓音,作出过时不候的神态,“错过机会可就完了!四——”
“别急!”牛二抢上一步,“他这是酒后吐真言——我喝!又开怀畅饮,又转回北京,美事儿!傻瓜才不干呢!”
“但还有个条件,喏,”我抄起窗台上的炉算子,“把这个放到坟……
[续聚会上一小节]地里,往里走,放到第十个坟头上。我要不帮你转回北京,你扒我皮!”
牛二作了个鬼脸,冲大家说:“他这赌打得也真够邪糊的!我告诉你,赌注超过客观允许,可就没人……”
猛地,丘霞把牛二推到一边,凛然地端起碗,深深吸口气,咕嘟、咕嘟、咕嘟……她豪爽地一亮碗底,抹一下嘴,在一片喝彩声中,抄起炉箅子,装作不费力地掌握着身平衡,从屋里走出去:“等我回来,你们拿着手电找……这、这个、箅、箅子去吧……”
剩下的这一群,怀着一种憋不住的喜悦和好奇,偷偷跟在她后边。我把牛二拉到树影下,和他说了几句话,这小子便向大家说:
“大院没人了,我去看家。”他走了。
乡村的夜,月光那么清冷,飒飒的风声伴着遥相呼应的狗吠。丘霞拖着长长的影子,口中哼着什么歌壮胆,还不时打着饱嗝。穿过一片瓜地、绕过一片麦田,跳过一条沟渠,前边,就是坟地了。
她扶着坟地边上的一棵老柳树,回头看看来路,长长地叹口气,往坟地里走去。
一只猫头鹰突然象小孩哭一样叫起来。分散地隐蔽的这一群,突然又都聚到一起。真吓人:坟头晃动的树影,石碑上忽明忽暗的闪光,霉腐的气息,都使人似乎听到自己血管搏动的声响……
忽然,大个王成和姚宾“呵”了一声,小秀和小兰捂着脸软瘫到地上,只见一个白的怪物,从森森的坟地里,蓦地冒出来,轻巧而无声地手舞足蹈!丘霞只“哼”了一声,扭身就跑,却一头栽进从坟地穿过的渠中……那个白的怪物,几步跳到渠边,用嘶哑的声音唱道:
小猫小兔一起跳舞,
他们跳的是一、二、一。
小猫小兔一起跳舞,
他们跳的是一、二、一。
我跑过去,一把扯掉那块白单:“够了!牛二!”
牛二哈哈大笑着:“盖帽!真盖帽!老哥,妙极了!你可免吃说大话之苦了!”
我把丘霞从沟渠中拉起来。
“唉哟!吓死我了!真吓死我了!”她整个垮了。无力地瘫倒在我身上。
我搀着她往回走。那一群则围着牛二,听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讲着这件动人心魄的游戏始末。
丘霞突然哇哇大吐起来,我给她捶背。最后,她挺惨地嚎了儿声,便用压抑的声音呜呜哭起来,但马上,她又抑制住了,只是无力地仰起头,找寻月亮的光明,泪,顺着她的面颊静静地流下来。
我说:“你难受,大声哭吧,哭完就好受了。”
她却摇摇头,挣扎着回头去看那兴奋地聊着的一群,“他们都、都挺高、高兴,是吗?”她问。
“岂止高兴!简直都乐晕了!”我愤愤地说,我拒绝回头去看他们。
“冷,我冷、我冷呵……”她用双臂抱住自己颤抖的肩头。
我的心猛一颤,一无比凄然的感觉涌上来。我慌忙扒自己的上……然而,一件对襟毛披到丘霞身上,接着,是一件打着补钉的蓝上,然后,是第三件……他们,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上来,丘霞用掩饰着凄惶的坦然目光,盯着小兰惊恐的眼睛:“我不冷……真的!干嘛……你们,你们,你们倒是高兴呵!”她还装作很正常的样子,要把服拉下来还他们,但那抖动的手,却只抓住了自己的辫子……“哇”一声,小秀扑到丘霞怀里,放声大哭,然后和小兰一起低声饮泣。牛二,一屁坐到地上,用拳头捶打自己的头,接着,他没命地撕扯着头发。大个王成,把脸贴在柳树那粗糙的老皮上。
丘霞,用吓人的呆滞目光,凝视着坟地的黑暗。我迟缓地昂起头,月亮,在我模糊的泪眼里,象一团愤怒燃烧的火球……
转眼,又一个九月到来了,我们又聚会了,但不是在她们大院,而是在我们小山村高高的山上。那天,下着靠靠小雨,我和小兰站在那棵刚栽不久的柳树下,盯着她的坟,她死了。是在库大坝上一个人读书时,不知怎么落淹死的,我把她葬在这里。把采摘的秋天野花,扎成一束,放到她的坟前,那红红黄黄的花草,含着雨,象泪珠,象哀悼。小兰看着漉漉的墓碑反复说着:“……会过去的,一切都会过去的;但一切,都是不会忘记的!”
透过太行山雨雾蒙蒙的山峦,在遥远的天际,在瑟瑟的秋寒中,一抹透露生机的淡淡蓝,横亘在群山之巅。“会过去的!那边已经放晴了,这边还会远吗?”我说。小兰默默地看我一眼,她没说话。只是带着真诚的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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