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德作品集 - 一个美好心灵的自述

作者: 歌德42,929】字 目 录

时我们也是另外的样子。除了音乐,我没有其它的办法来使这种气氛变得更加高雅隆重,这音乐各位好像早就希望能够再次欣赏了。”听了这话我们多么喜出望外呀!

在此期间,他让实力得到加强,并暗地里加紧排练过多次的合唱队为我们表演四个声部和八个声部的合唱曲,我可以说,他们的演唱使我们真正领略到极大的愉悦。在这之前,我只熟悉善良的信男信女们的虔诚的歌唱,他们那嘶哑的嗓音就犹如林鸟的幼雏发出的声音,他们常常认为他们是在用歌唱的方式赞美上帝,因为他们自己本身此时获得了一种悦感;其次,我听过的就是音乐演奏会上的音乐,一种空洞的、无价值的音乐;在这样的音乐会上,充其量也只不过是使人们对一个有音乐才能的人发出赞叹,却很少使人感到是一种愉快的享受,那怕是瞬息即逝的愉快的感觉也没有。现在我听到了优秀的通达人情的合唱队员发自灵魂深处的歌唱,这音乐通过清晰的经过训练的嗓音以和谐悦耳的音色再现了人类最深沉、最美好的情感,让人真正在这一时刻强烈地感觉到他的似神性。演唱的所有歌曲都是拉丁语的宗教圣歌,这些圣歌就像在世俗的文明的社交场合上人们所佩戴的金戒指上的宝石,无与伦比,使我不经过所谓的启发便升华到思想的最高境界并且深感幸福。在我们启程的时候,我们大家都得到了叔叔赠送的最贵重的礼物。他送给我的是我们修道院的十字勋章,这枚勋章的制作以及上面的珐瑯质涂层都比人们以前通常见到的更富有艺术性,而且更精美。勋章挂在一颗大钻石上,同时被牢牢地系在绶带上,叔叔请求我把这颗钻石当成自然博物标本室中最贵重的宝石来对待。

我的妹妹跟随着她的丈夫迁往他的庄园去了,我们其余的人又都回到了自己的住所。至于我们生活的客观环境,我们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完全普通的现实生活中。我们犹如从仙境中的宫殿里出来,然后又被置于平地上,我们必须重新按照我们的方式为人处事打发日子。我在那种新的生活圈子里所获得的不寻常的体验给我留下了美好的印象;可是这种印象并没有长期地保持住它的清晰度和鲜明性,尽管叔叔时不时地把他的一些最出色的最满意的艺术品送来让我欣赏,并且在我欣赏够了以后,他又用另外的来更换,力图通过这种办法来使我保留住这种印象,并且不断更新它。平时我太爱花费心思琢磨我自己了,我不断地调理自己的心事和情绪,而且我喜欢与思想观点相似的人谈论这些问题,对此我已积习成性,所以如果我不把心收回来,我就无法聚精会神地观赏一件艺术品。我习惯把一幅油画和一幅铜版画看成一本书的字母。一本书印刷精良当然让人满意!但是谁会仅仅因为印刷好而去拿一本书读呢?所以,一种形象的表现手法也应该能告诉我一些什么。它应该给予我教导,令我激动,使我从善。叔叔通过书信来讲解他的艺术品,在他的这些信中他总喜欢谈谈他所想干的事情,但我的情况则一切如旧。

然而除了我自身的性格以外,我身边接二连三发生的意外不幸、家庭里的一些变化更使我分心,使我无暇观赏这些艺术品,甚至有一段时间忙得我像丢了魂似的,我不得不忍受着,我必须得干更多的事情,多到显然超过我的微薄之力所能承受的程度。

我的尚未结婚的另一个妹妹到目前为止一直是我的左右手,她健康、强壮,心地善良得难以形容,当时我正忙着親自照顾年迈的父親,于是家庭事务的管理工作全部由她独自承担起来。一场感冒突然击垮了她,接着又转成肺炎,三个星期后,她已经躺在尸架上了;大妹妹的死对我打击很大,给我造成了严重的创伤,这些伤痕我现在仍然不愿意正视。

在我的妹妹被安葬之前,我就已经病倒在床上;胸部的旧病看来又复发了,我咳嗽得很厉害,嗓子哑得不能大声讲话。

已婚的小妹妹由于惊吓和悲痛造成了小产。年迈的父親害怕会再次突然失去他的孩子,同时担心儿孙满堂的希冀落空而潸然泪下,他的眼泪更加重了我的痛苦,我祈求上帝让我恢复健康,只要平平常常的健康就行,而且我只恳求他,把我的生命延续到我父親过世之后。我复元了,按照我的情况来看又算健康了,我重新可以履行我应尽的义务了,尽管我只能勉强行事。

我的妹妹又有喜了。她把在这种情况下只能向母親倾吐的各种各样的忧虑全部告诉了我;跟她的丈夫在一起她生活得并不十分幸福,这件事必须得永远瞒着父親;我不得不充当他们俩的公断人,由于我的妹妹很信赖我,因此我更加能够公正地作出裁决。妹妹和妹夫俩个人都是真正的好人,只是他们双方不能互相迁就,互相谅解,而是遇事总喜欢争个高低,都向对方要求自己的权利,他们渴望彼此完全一致的生活,而他们的意见却永远不能统一起来。现在我也学着用严肃认真的态度着手承办一些世俗的事务,而且我过去只有在吟唱时歌颂过的事情我现在也在学着做。

我妹妹生了一个儿子;父親身体上的不适并没有阻挡住他前往我妹妹那里去。一看到孩子,他又快活又高兴得简直让人难以置信,在孩子接受洗礼时,我觉得他一反常态,激动万分,是呀,我甚至想说,他就像一个双面神。他用一副面孔愉快地朝前望着他希望不久就要进入的地方,同时用另一副面孔望着尘世间充满希望的新的生活,它源于这个男孩,而这个男孩与他一脉相承,他是他的根。在回家的路上,他不知疲倦地向我谈论着这个孩子,谈他的外表,谈他的健康,并且谈自己对孩子的祝愿,但愿这个世界公民的资质幸运地得以培养。我们抵达家里后,父親仍然继续不停地谈论着他对此事的种种考虑。几天之后我们才觉察到,他在发烧,这种症状总是在饭后才出现,不打寒颤,只表现在身上有热度,使人感到有些疲劳。然而他却不肯躺下休息,早晨仍然坐车出去,忠诚地执行他的公务,一直到最后,持续不断的发烧,病情加剧,使他不能再去处理公务,他才离开他的职守。

我将永远不会忘记他思想上的镇静、清醒和明晰性,正因为如此,他才能极为井井有条地处理着他在家中的事务,安排自己的葬礼事宜,就仿佛是在料理另外一个人的事情一样。

他以一种他以前从未有过的轻松欢快、并且很快上升为一种巨大的喜悦对我说:“我以往所感到的死亡的恐惧到哪里去了?难道我应该害怕死亡吗?我有仁慈的上帝,坟墓并不能唤起我的恐惧,我有永恒的生命。”

随后不久我的父親就死了,追忆父親死亡时的情况,在我孤独寂寞的生活中,成了我一种最喜欢的消遣,每当这时,我明显地感受到有一种高尚的力量在影响着我,这种影响没有人能够从我身上消除掉。

我親爱的父親的死亡改变了我迄今为止的生活方式。我从最严格的服从,从最大的限制中解脱出来,获得了最大的自由,我享受着这种自由,宛如在享受一种很久没有品尝过的念念不忘的佳肴美味。过去,我难得离家外出两个小时;现在我几乎没有一天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度过的。过去我只能断断续续地拜访一下朋友,现在他们非常高兴我能经常不断地与他们交往,正如我同样高兴他们经常与我来往一样;我常常被邀请去吃饭,此外还有乘车外出兜风,短途游览旅行,没有哪个地方我落在别人后边。可是转了一圈后我看明白了,自由所带来的不可估量的幸福并不在于人们想干什么就都能办到,而且客观环境也允许我们这样做;而是在于人们可以毫无阻挡、毫无保留地走自己的路,作自己认为是正确的、得体的事情。我已经相当老练,足以在这种情况下不用付学费便可以获得美好的信念。

有一件事是我不能放弃的,那就是继续我与亨胡特兄弟会教派教友们的来往,并且与他们建立起更加牢固的联系,我赶紧去拜谒他们设在这里的最近的一家教会,但是在这里我丝毫没有找到我所想象的东西。我过于坦诚,以至我的想法被他们觉察出来,他们再次设法向我婉言相告,这个教会的状况与其它任何一个正式建立的教会相比,根本没有一点相悖逆的地方。我只好默许,但是按照我的信念,小的宗教团体应该与大的宗教团体一样要充分地显露出教会的真正精神。

他们当中在场的一位主教是伯爵的直传弟子,他非常关心我;他说一口极好的英语,因为我也稍懂一些英语,于是他自认为,这暗示着我们休戚相关共同属于一个整体。而我却完全不这样看;与他打交道一点也不能使我满意。他过去是个制刀工人,出生在捷克的摩拉维阿,他思考问题的方式不可否认地带着某种手工业工人的烙印。我与封.l先生更谈得来一些,也相处得更好,他曾经当过法国军队的一名少校,不过他对他的上司所表现出的恭顺的态度我觉得自己永远不可能做到;甚至,当我看见少校的夫人和其他多多少少有些名望的婦女们一个个去吻主教的手时,我简直觉得仿佛是有人打了我一记耳光。在这期间已经商定好到荷兰旅行,这肯定是为了我好,但是这件事总没能够得以实现。

我的妹妹生了一个女儿,现在该轮到我们女人满意了,而且我们还得考虑。将来她应该怎样像我们一样接受教育。过了一年之后,我妹妹接着生下的又是一个女儿,我妹夫开始对此表示不满意了,他家大业大,希望看到有很多男孩子簇拥在自己周围,并且指望他们将来能够帮助自己管理这些财产。

我身体虚弱,健康状况仍然很差,我忍受着,同时我相应地减少了活动,以一种平静的生活方式使自己保持平衡,我并不害怕死亡,是的,我甚至希望死,但是我心里暗暗地感觉到,上帝在给我时间,检验我的灵魂,使我越来越向他靠近。特别是在许多失眠的夜晚,我更加产生过一些恰恰是我不能够清楚地描述出来的感觉。

我觉得,我的灵魂仿佛脱离了躯体在思维;我的灵魂甚至把躯体看成是它的身外之物,犹如人们看待一件衣服之类的东西一样。灵魂异常活跃地回忆起流逝的岁月和件件往事,而且由此预感到什么事情接着会发生。所有这些岁月都已经成为过去,随后即将发生的事情也将会成为过去:躯体像一件衣服一样将会支离破碎,但是“我”,这个熟知的“我”依然存在。

尽可能少沉湎于这些伟大、崇高以及令人感到慰藉的感觉,这是一位高贵的朋友给我的忠告,他与我的联系越来越密切,这就是我在我叔叔家认识的一位医生,他对于我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况进行了很好的了解;他向我指明,如果我们脱离开外界的事物在我们心中一味助长这些情感,那么这些情感会怎样地损伤我们啊,它们几乎能使我们空虚到精神崩溃,彻底毁掉我们生存的基础。他说:“活动,这是人类的第一天职,一个人应该把所有他需要用来休息的时间利用起来,以对外界的事物获得一个清晰的认识,这种认识可以再一次使他的活动变得轻松一些。

因为这位朋友了解我的习惯,我总把自己的躯体看成是外界的一样东西,而且他知道,我相当了解自己的体质,了解自己的疾病以及葯物治疗的手段,通过自己本身连续不断地害病,并且通过服侍病人,我确实已经成了半个医生,所以他设法把我的注意力从对人体和食品的认识上引导到邻近的造物主的创造物上,他引导着我到处走,就好像在天堂里漫游,只不过最后,如果允许我做进一步的比喻的话,他让我从远处预感到在清凉的黄昏,造物主正在花园里漫步。

我多么想看看自然界中的上帝啊,因为我如此确信我心里一直装着他;由他的双手创造出来的成果多么令我感兴趣呀,我又是多么感谢他,因为他曾想用他口中的呼吸给予我生活!

我们重新又在盼望着我妹妹再生一个男孩,我的妹夫非常热切地期盼着这个小生命,遗憾的是他没有能够親眼见到这个孩子的出世。这个正直能干的男人不幸坠马摔死了,我妹妹给这个世界又增添了一个漂亮的男孩子之后,也撒手随丈夫而去。我只能悲伤地看着他们遗留下来的四个孩子。这么多健康的親人都在我这个病人之前一个一个地去世了,这难道不是让我从这些充满希望的花朵上看到某种衰落了吗?我对于这个世界已经有了足够的认识,所以我知道,一个孩子,尤其是上层社会的孩子,是冒着何其多的危险成长起来的啊。而且我觉得,在当今这个世界上,似乎这些危险比我年青时那个时代更为增加了。我感到由于我身体虚弱,我能够为孩子作的事情很少,或者根本不能为他们做什么事,正因为如此,叔叔所作出的决定更加受到我的欢迎,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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