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他是怎么想起要朗读的,他一年没这样做过了;弟弟活泼地回答说:“我做事都讲究及时,到时候我自然会想起来。别自傲,你们可没有这个本事!”于是,他朗诵了一个系列的童话,这些童话教导人们掌握自己的命运,实现自己的愿望,要求人们即使在最幸福的时刻也不要重视约束我们的清规戒律。
“我可怎么办呢?”刚剩下一个人,路齐多尔就大声说:“时间紧迫,我不信任安东尼;他是外路人。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是怎样进来的,还想干什么。看来,他是在追求璐琴德,要是这样,我对他还抱什么希望?我只有一条路:去找璐琴德,她应该知道。第一个知道。对,就这么办。为什么一定要转弯抹角?现在看来,第一印象就是最后印象,我希望能达到目的。”
星期六早上,路齐多尔天亮就穿好衣服,在室内走来走去,反复思考怎样跟璐琴德谈话;突然从门外传来玩笑般的口角声,紧接着门就开了。只见快活的小少爷把一个为客人送咖啡和烤面包的男孩推到前面;他自己端着冷菜和葡萄酒。
“你在前面带路。”小少爷说,“应该先侍候客人,我习惯于自己照料自己。親爱的朋友!我今天来得早一点,闯到您这儿来,让您受惊了。咱们一起安心地享受早餐,然后再看看做点什么,对别人未必能存什么指望了。小姑娘去看女友还没有回来;正常情况下,她们每两个礼拜就要谈一次心。星期六,你休想去找璐琴德,她要按时向父親报告家庭开支情况;我本来也应该参与,但上帝保佑了我!一种食物,我要是知道是多少钱买的,就一口也咽不下去。有一批客人明天来,老人还没有恢复平衡,安东尼打猎去了;我们也马上去打猎。”
他们走进院子时,猎枪、袋囊和猎犬都已备齐,于是他们便出发到田野里去。在那里,他们只勉强猎获了一只小兔和一只可怜的小鸟。路上,他们谈起了客人、家里人以及他们之间的种种关系,也谈到了安东尼。路齐多尔不失时机地仔细探问了他的情况。快活的小少爷无不自负地担保说,这个怪人尽管做事诡秘,他还是把他看透了。“是的,”他接着说,“安东尼是一个富商之子,他刚成年,正打算干一番大事业,准备尽情享受伸手可得的生活,他家就破产了。他从希望的顶峯跌落下来,但并没有气馁,他去为别的单位服务,终于为自己和家人做出了了不起的成绩。他就这样周游并极其深刻地认识了世界上错综复杂的关系,同时也没有忘记自己的利益。他做事勤恳,为人老实可靠,一直受到很多人的绝对信任。因此,他的朋友和熟人也就遍天下了。不难看出,他的财产和他的熟人一样遍布世界各地。因此,他经常需要在世界四大洲逗留。”
小少爷的叙述详细而又天真烂漫,其中穿揷不少戏弄性的解说,仿佛是故意推长他编出来的童话故事。
“他已经这么久没有跟我父親联系了!他们以为我什么也没有看见,因为我什么也不管;正是由于这个缘故,我才看得更清楚,因为一切都跟我毫无关系。他把很多钱存在父親手里。父親呢,又很有把握地把钱用在有利可图的事业上。就在昨天,他还交给那位老人一个装满珠宝的小匣;我还没见过比这更纯粹、更美丽、更珍贵的东西。我只瞥了一眼,因为这是要保密的。大概这是送给新娘的礼物,既可以讨新娘欢心,也表示未来有了保障。安东尼看中了璐琴德!但是,我每次看到他们俩在一起,都不觉得是合适的一对。那个厉害的小姑娘也许更合适于他;照我看,她比姐姐更愿意嫁给他,有时他仔细地打量那个爱发牢騒的老头,眼神是那么热情,那么兴奋,好像她已经准备跟他一起坐马车,立刻远走高飞似的。”路齐多尔极力克制自己,又不知道怎样回答,虽然他打心眼里同意他所听到的每句话。小少爷继续说,“总之,那个小姑娘对老年人有一种反常的好感。我看,她宁愿嫁给令尊大人,也不嫁给他的儿子您。”
路齐多尔跟着他的同伴走,这同伴领着他在坎坷不平的地段上高一脚低一脚地向前走;两个人都忘记了打猎,反正猎获不到什么东西。他们来到一家佃农院子,受到殷勤的招待。一个朋友又吃又喝,废话连篇;另一个埋头沉思,考虑怎样利用新发现,使自己得到好处。
根据所听到的情况和秘密,路齐多尔对安东尼产生了莫大的信任。他一进庭院就打听安东尼的去向,并立刻跑到花园,以为能在那里找到他。在欢快的夕阳中,他踏遍了花园里每一条路,但一无所获!人影也没有见到。最后他走进大厅,吃惊不小,落日反映在镜面上光芒四射,在耀眼的光线中,他看到两个人坐在长椅上,虽然认不出是谁,却能分辨出:一个男人正在热烈地吻坐在他旁边的一个女人的手。定睛看,眼前坐着的竟是璐琴德和安东尼,他不禁大吃一惊,差点没昏到,但两脚却像扎了根似的,一动也不动地站着。这时,璐琴德非常友好地、神态自若地对他表示欢迎,向里边挪动了一下身子,请他坐在她的右边,他木然坐下。她跟他攀谈,问他今天白天都干了些什么,并且说因家务缠身没能陪同,还要请他原谅。他觉得她的声调几乎叫人难以忍受。安东尼站起身来,向璐琴德告辞;这时,她也站了起来,邀请这个留下来的人去散步。他走在她身边,一声不吭,感到很尴尬;她也显得拘束不安;哪怕稍微细心一点,他就会从她的一声长叹中猜想到她是在努力隐藏自己内心的痛苦。他们一直走到大楼附近,她才向他告辞。他转过身,先是缓慢地,然后飞快地向外跑。他觉得花园太窄,于是快步穿过田野,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无心欣赏盛夏黄昏特美的景色。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他才静静地流着泪,把自己的全部感情大声发泄出来:
“我在生活中受过不少苦,可从来没经过这种断肠之痛!最大的幸福手拉手,肩并肩地向我们走来,同时又宣告永远分别。我曾坐在她身边,走在她身边,漂动的长裙碰过我的身体,可是我已经失去她!别叨念了,别老想这个了,沉默吧,下决心吧!”
他不让自己再张口说话,默默地思考着,没有走惯常行走的小路,而是穿过田野、草地和灌木丛大踏步向前。他深夜回到房间,抑制不住感情,高声说:“明天清早我就走,这样的日子我一天也不再忍受了!”
他和衣倒在床上。真是幸福而健康的青年!他马上睡着了。白天的活动累得他筋疲力竭,酬谢给他的是甜蜜的梦乡。然而曙光把他从快慰的晨梦中唤醒;这正是一年中最长的一天,他觉得这一天格外长。他对夜晚星空的幽静毫无觉察,对令人激动的良晨美景虽有感触,但这种感触却是绝望。他看到,世界永远是如此美丽;在他眼里,世界没有丝毫变化。但他内心的感觉恰恰相反,没有一样东西再属于他,他已经失去璐琴德。
路齐多尔很快打好了背包,但他并不打算把它带走。他没写信,只留几句话让马夫转告主人,就说他不回来吃午饭,也许连晚饭都不吃了,反正那马夫他是非喊醒不可的。但他一下楼,就发现马夫在马厩前大步走来走去。“您真的不打算骑马去吗?”一向温和的马夫懊恼地说,“我得告诉您,小主人没有一天不使性子。昨天他出去逛了一大圈,大家想,感谢上帝,他这个星期日早上可以休息了。不料今天天没亮他就跑到马厩里来叫喊,我起来时,他已经给您的马备好了鞍,上了嚼,我怎么挡也挡不住他。他飞身上马,大声说:‘瞧我干一件了不起的事吧!都说这匹马只能慢腾腾地小跑,我要看看我能不能让它活蹦乱跳地飞奔。’他大概说了这么一些,另外还说了一些别的怪话。”
路齐多尔感到两倍、三倍的震惊,他爱这匹马,因为这匹马能适应他的性格和生活方式。他听说这匹有灵性的好马落到一个冒失鬼手里,火冒三丈。他的计划破产了。他本想到大学时代的一个知心朋友那里去避一避,度过这困难时刻。昔日的親密友谊在召唤他,路程的远近就无所谓了。他相信这位善良明智的朋友一定会给他劝告和安慰。然而,这个愿望现在已经破灭;不过,如果他有胆量,迈开青年人听使唤的强劲脚步,也是可以到达目的地的。
首先要设法离开公园,进入旷野,走上通往朋友的路。他对方向不很清楚,只见左边小树林耸立一座奇特的木屋,知道那是他以前听说的神秘地方。然而使他最为惊奇的,却是在那中国式的屋顶的长廊上,看见那位被以为卧床多日的善良老人,正神采奕奕地张望。老人极親切地打招呼,热情地邀请他上去。他开始找借口,打手势,表示拒绝。只见老人急忙从很陡的楼梯上摇摇晃晃往下走,险些栽下来,善良的老人待他这样好,他过意不去,只好迎上去,让他拉上楼。他带着惊讶的神情走进一间舒适的小客厅。室内只有三扇窗,从窗口望去,是一派宜人的田园风光。其余的墙上悬挂着或者说覆盖着数以百计的铜版雕刻像和画像,都按顺序排列,各个像之间都有一定的间隔,还镶着彩色花边。
“我的朋友,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您这样受到我的欢迎的;这是一座圣殿,我要在这里安度晚年,对社会迫使我做过的所有错事进行忏悔。我一向饮食失调,我要在这里加以调理。”
路齐多尔观赏了所有的像,他很懂历史,一下就清楚地看出,这里的一切都表现出居住者对历史的偏爱。
“在这上面的装饰贴面上,”老人说,“您可以看到古代杰出人物的名字,下面是近代人的名字,之所以写上名字,是因为他们的相貌不易辨认。但在主要位置上写着的名字,却与我的生活有直接关系,这些人的名字我在童年时就听过。杰出人物的名字一般是在人民的记忆中留存五十年左右,然后这些名字就销声匿迹或变成传奇材料。虽然我的父母都是德国人,但我生在荷兰,在我看来,威廉·冯·奥兰宁这位尼德兰的执政者和英格兰的国王是一切杰出人物和一切英雄的始祖。
“在他的旁边,您看到的是路易十四,他是……”如果不是怕对我们的讲述人不够礼貌,路齐多尔真想打断老人的话!他斜视了一眼腓特烈大帝及其将军们的像,立刻意识到现在不得不洗耳恭听那些新奇的历史故事。
这个好小伙子很敬重老人对上一代和同代人的浓厚兴趣,但觉得老人个人的特点和看法并不怎么有趣,在大学里听到的还是新近的和最新的故事。人都是这样,只要听过一次,就觉得不要再听了。他的思绪飞到了远方,听不见,几乎也看不见,正想毫不礼貌地冲出门,从高高的、已经腐朽的楼梯上跑下去。这时,突然从下边传来响亮的击掌声。
路齐多尔这时已克制住自己。老人把头探出窗外,下面传来十分熟悉的声音:“老先生,看在上帝的份上,请您快从您的历史画廊里下来吧!停止您的斋戒吧!如果我们的朋友什么都知道了,那您就帮我安慰安慰他吧。我骑路齐多尔的马太不经心,马蹄铁掉了一个,我只好把它留在那边了。他会说什么呢?我这个人真蠢,尽干蠢事。”
“您上来吧!”老人说,然后转过身对室内的路齐多尔说:“喂,您想说点什么?”路齐多尔没有吭声,那个任性的少爷走了进来。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了好长时间,最后决定立刻派马夫去解决马的问题。两个年轻人告别老人,赶快往家里跑。被拉回来,路齐多尔并不是完全不愿意。事情总还是会有做的,至少在这高墙之内有他唯一倾心的对象。在绝望的境地,总是身不由己的,只要有人出主意,甚至强迫做点事情,都会感到轻松一些。尽管如此,路齐多尔回到房间后,还是有种奇特的感觉,好像一个人刚离开旅店房间,就车轴断裂,不得不返回似的。
快活的小少爷立即动手解背包,把里边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把便于携带的节日服装堆在一起;然后,他让路齐多尔穿上鞋袜,帮他梳理蓬乱不堪的褐色发卷,把他打扮得焕然一新。然后,他要他后退几步,从头到脚打量我们的朋友和在他帮助下完成的梳妆打扮,说:“小朋友,你简直像一个故意招惹漂亮女孩子的人,就是去会未婚妻也绰绰有余。再等一小会儿!你会看见,到时候,我也善于炫耀自己。我是从军官们那儿学来的,女孩子老是斜着眼睛瞧他们;我已经有了军官姿态,所以现在她们对我也要看个没完。还有一个女孩子说过,我对她是再合适不过的了。你会看到,在人们观望、惊叹和注意力集中时,一般会突然出现一些奇特的神情,尽管它不持久,但为它消磨一点时间还是值得的。
“朋友,现在您就跟我来,帮我去体验一下这种生活!等您看见我一点一点地显出我的本色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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