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友梅 - 那五

作者: 邓友梅22,467】字 目 录

量活的,想借少爷点福荫。"那五知道"量活"是作帮手的意思。就问:"什么事呢?" “有位暴发户的少爷,这些日子正拿钱砍舍。我们是卖艺不卖身的!"那五说:"可敬,可敬。"

贾凤楼说:" 话说回来,没有君子,不养艺人。人不能随他摆弄,钱可得让他掏出来。他们囤积居奇,钱也不是好来的,凭什么让他省下呢?"那五说:"有这么一说,可怎么才能叫他既摸不着人,又心甘情愿的花钱呢?"贾凤楼说:"得出来另一个财主,也捧舍,舍得拿钱跟他比着花!他既爱舍又要面子,不怕他不连底端出来。钱花净了还没压过对手,不怕他不羞惭而退!"那五说:"我明白了。您是叫我跟他比着往令上扔钱!"“着,着,着!"那五一笑。嘲弄的说:" 这主意是极好,我对令也有爱慕之心,可惜就是阮囊羞涩。"贾凤楼说:"您想到哪儿去了?咱们是朋友,怎么说生分话?既叫您帮忙还能叫您破财吗?得了手我倒是要给您谢仪呢!"那五这才郑重起来,精神抖擞地问:"你细说说这里的门子。谢仪我不指望,可我为朋友决不惜两肋刀!”

贾凤楼说:" 有这句话,事情成了一半了。打明儿起,您天天到天桥清音茶社听玩意去。到了那儿自有人给您摆果盘子送手巾把,您都不用客气。等舍上台后,听到有人点段,您就也点。他点一段您也点一段,他赏十块,您可就不能赏十块,至少也得十五,多点儿二十也行!"那五说:"当场不掏钱吗?"贾凤楼说:"当然得现掏,不过您别担心,到时候我会叫送手巾把的人把钱暗地给您送去。我送多少,您赏多少,别留己,别让茶房中间抽头就行!活儿完了,咱们二友居楼上雅座见面,夜宵是我的。兄弟明算帐,谢仪我也面呈不误!"那五兴致勃勃地说:"行!情好吧!"

“不过......"贾凤楼沉吟一下,压下声音说,"此事你知我知,万不可泄露。还有,您得换换叶子!"“什么叫叶子?"“就是换换裳。您这一身,一看是个少爷。少爷们别看手松,可底不厚,镇不住人。因为钱在他老子手里。花的太冲了还让人起疑。您得扮成自己当家、有产有业的身份。"“行!"那五笑道," 装穷人装不像,作阔佬是咱的本!"“要不我头一眼就看着您不凡呢?"临走,贾凤楼把个红纸包塞在那五手中说:"进茶社给小费,总得花点。这个您拿去添补着用。"那五客气地推辞了一下。贾凤楼说:"是,财是财,该我拿的不能叫您破费!"

那五回到家,却跟云说,有个朋友办喜事,叫他去帮着忙活几天。云说:"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朋友事上多上点心是好事。"那五说:" 可我这一身儿亮不出去呀!

想找您拆兑俩钱,上估铺赁两件行头。"云说:"估铺裳穿不合,再说烧了扯了的他拿大价儿讹咱,咱赔不起。我这儿有爷爷留下的几件裳,都是好料子。我给你改改,保你穿出去打眼。" 说着云就给那五量尺寸,然后从樟木箱中找出几件香云纱的、杭纺的、横罗的袍子、马褂,让那五挑出心爱的,连夜就着煤油灯赶作起来。那五舒舒服服睡了一觉,第二天一睁眼,裳烫得平平整整,叠好放在椅子上。他兴冲冲地爬起来试着一穿,不光合,而且样式也新--云近来靠做针线过日子,对服装样式并不落伍。那五穿好服过去道谢,云已经出门买菜去了。他自己对着镜子左顾右盼,确像个极有资财的青年东家,只可惜少一顶合适的帽子,没钱买,赶紧去剪剪头,油擦亮点,卷儿吹大点,也顶个好帽子使唤。……

[续那五上一小节]

这清音茶社在天桥三角市场的西南方,距离天桥中心有一箭之路。穿过那些撂地的卖艺场,矮板凳大布棚的饮食摊,绕过宝三带耍中幡的摔跤场,这里显得稍冷清了一点。两旁也挤满了摊子。有修脚的、点痦子的、拿猴子的、代写书信、细批八字、圆梦看相、拔牙补牙、戏装照相的。膏葯铺门口摆着锅,一个学徒耍着两根棒槌似的东西在搅锅里的膏葯,喊着:"专治五淋白浊,五痨七伤。"直到西头,才看见秫秸墙抹灰,挂着一溜红小木牌幌子的"清音茶社"。门口挂着半截门帘,一位戴着草帽、白布衫敞着怀的人,手里托个柳条编的小笸萝,一面掂得里面硬币哗哗响,一面大声喊:"唉,还有不怕甜的没有?还有不怕甜的没有?"那五心想:" 怎么,这里改了卖吃食了?"可那人又接着喊了:"听听贾凤魁的小嗓子吧?蹦瓷不叫蹦瓷,品品那小味吧!旱香瓜、喝了蜜,良乡栗子也比不上、冰糖疙瘩似的甜喽......"灰墙上贴满了大红纸写的人名,什么"一斗珠""白茉莉 ",有几个人名是用金箔剪了贴上的,其中有贾凤魁。

那五伸手一掀帘,拿笸箩的人伸胳膊挡住他问道:"您贵姓?"“我姓那呀,怎么着,听玩意还要报户口......" 那人并不理会那五的刺话,只把布帘一挑,高声喊道:"那五爷到!"里边就像回声似的喊了起来:"那五爷到!""五爷来了,快请!""请咧!" 有两三个茶房,一块拥了过来。先请安后带路,把那五让到正中偏左的一个茶桌旁,桌上已摆满了黑白瓜子,几片西瓜。一个茶房送来了茶碗,紧接着就有人送上一块洒了香的热毛巾。那五伸手去接毛巾,一卷软软的东西就塞到了他手心上。那五擦过脸,低头一看,二十元纸币包着一张字条,上写"风雨归舟"。

那五定下神来,这才打量这茶社和舞台。

茶社不大,池子里摆着七八张桌子,桌子上多半有果盘。

靠后边儿桌空着。前边儿桌子,多半都坐着三五个人。只和他斜吊角靠台边的一桌上,也是单人独坐。看来比那五还小几岁。西服革履,结着大红底子绣金龙的领带。两廊和后排,全是窄条凳。那儿人倒是挤得满满的,不过一到段子快刹尾,就忽忽地往外走。等到打钱的过去,又呼呼地坐进来。

这舞台是没有后台的。台后墙上挂了些 "歌舞升平"、"声遏青云"之类的幛幅,幛幅下边沿着半月形放了十来把椅子,椅子上坐着各种打扮、浓装艳抹的女人。台前尽管有人在表演,坐着的人仍不断向台下点头、微笑、打招呼。

这时台上一个胖胖的女人,正在唱梅花大鼓"黑驴段"。

她唱完,檀板一撂,歪着头鞠了个躬。台下响起掌声。几个茶房就举着笸箩向两廊和后排冲去,嘴里喊着:"钱来,钱来!

谢!"台口左边,像葯店门口的广告板似的也竖着一块板,上边搭着白粉连纸写的演员姓名,在这纷乱声中,捡场的走过去掀过去一张,露出"贾凤魁"三个字。这名字一露,那穿西装的青年就喊了一声:"好!"随即伸起胳膊招了招手,一个茶房赶过去,弯着腰听他吩咐了几句什么,接过钱飞快地从人丛中钻到台口,抄起一个方木盘,捧着走上台高声喊:"阎大爷点《挑帘裁》,赏大洋拾元!"台上坐着的女人台下奔忙的茶房,立刻齐声喊道:"谢!"

贾凤魁从座上枭枭婷婷走到台中,笑着朝那青年鞠了躬。

今天贾凤魁换了身行头,蛋青喇叭袖小衫,蛋青甩裤子,袖口、大襟、裤口都镶了两道半寸宽的绣花边,耳后接上假发,梳了根又粗又亮的大辫子,红辫根,红辫梢,坠了红流苏,耳朵上戴着一副点翠珠花长耳坠。那五心想:" 难怪方才坐下时没认出她来!" 正在出神,肋岔上叫人捅了一下。回头一看,是送毛巾的那个茶房:"五爷!"茶房朝那二十元钞票努努嘴。

他急忙点头,把那卷钞票原封不动又给了茶房。茶房正步奔上台口,拿木板盘托着跑上台喊:"那经理点个岔曲《风雨归舟》,赏大洋二十块!"台上台下又是一声吼。贾凤魁走上台前,朝那五鞠了一躬,笑嘻嘻不紧不慢的说了声:" 经理,我们这儿谢谢您哪!" 人们嗡嗡地议论成一片。刷地一下把视线投向了那五,那西装青年站起身来虎视眈眈朝那五盯了一眼,台上响起弦子声这才坐下。一霎时,那五感到自己又回到了家族声势赫赫的时代。扬眉吐气,得意之态不由自主、尽形于。刚进门时候那拿架子演戏的劲头全扫尽了,作派十分大方自然!

从这儿开始,茶房就拿着那二十元钞票一会儿放在盘子里送到台上,一会儿悄没声地装作送手巾把给那五塞到手中。

走马灯似转个六够。后来那位阎大爷大概把带来的钱扔干净了,就气哼哼地拍桌子往门外走,茶房一连声地喊:"送阎大爷!"阎大爷回眼扫了一下那五,放大嗓子说:"明天给我在前边留三个桌子,有几个朋友要一块来给凤姑娘捧场!"那五听了这几句话,浑似三伏天喝了碗冰镇酸梅汤打心里往外痛快。这几个月受人捉弄,今天也真尝到了捉弄人的美劲,连画儿韩那儿受的闷气似乎都吐出来了!不过随着这位冤大头出门,茶房取走那二十块钱再没往回送。没过够摆阔的瘾头。他勉强又听了两个段子,感到没兴头了,茶房送话儿来,贾凤楼正在"二友居"等他。他把几毛小费摆在桌上,起身走去。那茶房一边收钱一边又喊了声:"那经理回府了!"他就在"送"的喊声中出了门。

贾凤楼在二友居门口等着那五,一路上楼一路说:" 天生来的凤子龙孙,那派头学是学不像的!您可帮了大忙了!" 虽说就两人吃夜宵,菜可叫了不少。临分手贾凤楼又塞给那五一个红包。到洋车上打开一看,原来就是那五使了多少遍的二十元钞票。那五算算,那位冤大头今天一晚上少说赏了也有一百五十块,分这点红未免太少。又一想,那家少爷跟这种下九流争斤论两有失身份,会叫他小看。忍了吧,捧角儿还挣钱,也真一乐!路过"信远斋",他下车买了两盒酸酶料。云正给他等门。他把酸梅料送进堂屋说:"给您尝尝鲜!"云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忙问:"哪来的钱?"“打牌赢的!"

“往后可别打牌,咱们赢得起可输不起,欠赌帐叫人笑话!

蚊子轰了,帐子撂下来了,冲个凉快歇着吧!大热的天够多累呀!" 十那五连着上清音茶社去了十多天,阎大爷少说花了也有一千多块钱。这天竟干脆提个大皮包走了进来。一来一往点了足有十几段。天就耗晚了。警察局有夜禁令,不许超过十二点散场。管事的和贾凤楼下来……

[续那五上一小节]说情,请二位爷明天再赏脸。

那五摇了几下脑袋,算是应允了。阎大爷却不依不饶:"你们不是就认识钱吗?大爷没别的,就几个闲钱,还没花完呢!" 这时园子乱了,艺人们也纷纷下了台,凤魁悄没声地走到那五身后拉他一把说:"要出事了,你还不快走!"那五这才从梦里醒来,急忙钻出了茶社。

那五来到门外,才觉出夜已深了。两边的小摊早已收了个一干二净。电车也收了。天桥左边又黑又背,他有点胆怯。

就清了清嗓唱单弦壮胆儿。

"山东阳谷县,有一个武大郎。身量儿不高啊二尺半长。

跐着那板凳儿还上不来炕......"“有跟车的没有?"一辆双人三轮从身后赶了上来。上面坐着一个穿灰裤褂的人,打着鼾声,脑袋摆来摆去。三轮车夫冲那五问:"上东城去的再带一个啊!收车了少算点!"那五正想乘车,就问:"少算多少钱?"“一块钱到东单!"“一块还少算!"

“您往前后看看,花两块叫得着车叫不着?在这地方一个人溜达,不用说碰上黑道儿上的哥们,就是碰上巡逻队查夜,你花一块钱运动费能放您吗?" 拉车的嘴里说话,可并不停车,露出有一搭没一搭的派头,车已超过那五去了,那五叫道:"我也没说不坐,你别走哇!"三轮这才停下,推推车上那位说:"劳驾,边上靠靠,再上一个人!"“什么再上一个人?"那人含糊不清地说,"你一个车拉几份客?"“两份。您没看是双座的吗!" 三轮车夫连推带搡,把那人往边上挪了挪,扶那五上去坐稳当,把车飞快地蹬起来。车出了东西小道,该往北拐了,他却一扭把向南开了下去:"喂,拉车的,"那五喊道,"上东城,你往哪儿走!"“老实坐着!" 那睡觉的客人一把抓住那五的手,另一只手就掏出把亮晃晃的家伙杵在那五腰上," 再出声我捅了你!"“哎哟,您......"“住嘴!"

那五虽说住嘴了,可他哆嗦得车箱板咔咔直响,比说话声儿还大。拿刀的人掐了他大一把说:"瞧您这点出息,可惜二十多年咸盐白吃了!"这车左拐右拐,三转两转来到一条大墙之下。这里一片树林,连个人影都没有。拉三轮的停了车,握刀的抓住那五胳膊把他拽下车来说:“朋友,漂亮点,有钱有表掏出来吧!" 那五语不成声地说:" 表有一块,可是不走字,您爱要请拿走,钱可没有多少,我出来就带了两块钱车钱。"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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