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友梅 - 邵氏兄弟

作者: 邓友梅11,419】字 目 录

来的。在旧社会,找职业不叫找职业,叫找事!工作不叫工作,叫混事,拿谁的钱就叫给谁作事!替人办事嘛,不按人家的意思办还能按你的意思办?在史迪威公路上,正式土木系毕业生有一大堆,对每项施工方案他们都有一套不同意见。我学历浅,提不出什么高明见解。大家都瞧不起我,美人也瞧不起我。可一到分配工作时,却总是先要我。美工程师上南京开营造厂,他要我不要别人,为什么,因为我这人用起来顺手,光想替他办事,从不坚持个人意见。”

李青没想到邵清远说得这么露骨,有点替他不好意思起来。笑道:“您也形容过分了吧。”

“一点也不,咱们说的是实质。解放后,我以为一切会改弦更张,以我的经历,我的学问,安排我在技术科看图纸,我知足了。可没想到我弟弟碰了个钉子,我一琢磨他碰钉子的来龙去脉,发现也还是在为谁作事这一点上。所以大家选我去模范工地,我没推辞,对这一套作事法我比对土木工程力学结构熟悉。在美人手下怎么干,在苏联人手下也怎么干呗。只要不把这个底说明白,大致不会失败。果然,我去了,干成功了。而且从此一路顺风!”

李青问道:“这么说大跃进化工厂的事您也是明知道后果不会好的?”

“不能这么说。”邵清远喝了口茶,接着说,“当时领导上号召大跃进,全各地什么亩产万斤粮、大炼钢铁、活染料、牛猪杂交,各种荒唐事都在报上堂而皇之地宣传开来了。用豆腐作蛋白胶,从技术上说是行得通的,用草袋作纸筋也不违反科学原理,领导要这么干,我当然按领导的意愿办。还是那句话,我不忘我是替人办事的。另外我也是拥护共产的。我相信要这么干必定有他的理由,有政治上非干不可的理由。虽然不明白是什么理由,可自觉的跟着流走。后来流把我浮到上边来了,我想下也下不去,何况我并不想下去。我弟弟倒下去了,不也对革命没带来什么好吗?不过我可是全力以赴地干事的。不管我平多高,放我在那个位置上,我一定尽其所能把事干好。当副院长我本来不够格,因为技术上我没那么多学问,所以我尽量听别人的,把别人的高见收集来作为我的最后建议拿出去。凡是上级希望我办的事,我件件把它办好。”

李青说:“照您这么说,您也未必全错,何致于现在又反其道而行之,恢复原职都不干呢?”

邵清远说:“上边我只说了一半,作什么都不忘记是替别人干事,按别人意思办。这只是个手段。内里还有个目的,目的是为自己办件最大的事。在旧社会是为了保住饭碗,在新中是为了保住职位,后来又加上保住政治地位、社会地位!您到过我这儿,我这家原来挺舒服。我跟我爱人感情挺好。她在旧社会唱戏,舒服惯了,我不忍心叫她受委屈,我弟弟的事教训了我。我要被打下去可不如他,他年轻,有专业知识,败到底还可以当技术员。我的专业是二五眼,叫我当副院长我能应付,真叫我上工地当个施工工程师就砸了。就像票友唱戏一样,别看能唱《二进宫》的杨波,你叫他当真来个武行的,他连台帘也出不去!”

李青说:“按您这逻辑,现在叫您回去当院长,不正该接受吗?”

邵清远说:“你忘了刚才我说的‘文化大革命’对我的好了。‘文化大革命’一来,吭呛一下,扫地出门,我半辈子的饭碗全砸了,连筷子也没剩。我这才明白,要不把搞好,把全治好,我再精明也保不住自己的饭碗。替人家干事?替谁呀?替家才能有自己。我入也十几年了,直到进了牛棚我才觉着自己真该好好当个员,实打实的尽一个员的义务,实打实的为家作点事。在牛棚我就下决心,如果还能把我救活,我报答的办法就是向声明:我这个工程师是假的,先进工作者也是假的。请把我调到我力所能及的岗位上,描图也行,当工长也行,实打实的为作点事儿。”

李青觉得他说得很诚恳,劝慰了几句,答应向上级转达他的要求,同时嘱咐他:“组织决定了,可一定要服从。”

李青回去把情况一汇报,领导上笑了。主要负责人说:“这是知识分子的偏激!他自己这么说可以,组织上不会这么认为。这么多年的经验,我们很了解他么!懂技术,有组织能力和领导能力,是个老干部。”

另一位领导说:“可能还是有点怨气儿,做做工作么,告诉他,组织决议还是要服从。先报到,有什么意见以后还可以谈!”

调令终于下去了。邵清远组织向来是强的,没有二话,到设计院走马上任。

上任以后,邵清远工作很认真,自上至下反映颇佳,但他每过一个时候就打一份报告,申请退居二线当顾问,最近的一次报告,还提出了可以接替自己者的名单,名单列了三个人,有一个是他的弟弟邵明远。

有人把这话传给邵明远,邵明远说:“我不是当官的材料,我一辈子没说过家兄好话,现在倒要说一句,我看他干这个院长还合适。”

李青把邵氏长见这些往事捋了一遍,想来想去,弄不清他算哪一号人!先进人物吗?不像;落后人物吗?也不像;中间人物呢?似乎也不贴切。想了两天,脑袋生疼,嘴上起泡,决心放弃写小说的野心,安心休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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