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别扭,也弄不清到底是咱反动。还是有人玩花招!”
闲谈了一阵,胡子站起身说:“到点了。明天见。”
胡子和茶镜出东门,老管和将军出北门。分道之后将军对老管说:“你这个年纪练广播不合适了,明天我教你太极拳吧,吴式的。”
老管笑道:“我这个锻炼有一搭无一搭,练什么都行,只要能消磨时间就好!”
将军说:“革命者只有积蓄力量的时间和使用力量的时间,哪有供消磨的时间呢?”
老管不再说什么,将军也不再问什么,两人在北门外分了手。回去的路上老管觉着心里有了暖气,上有了力气,快到家门口他才琢磨出点味儿来,似乎今天又回到了人的世界!
第二天起老管就跟着将军学太极拳。
老管已经有些年什么也不学、什么也不敢学了。所以学习这件事本身就使他很兴奋。等到将军教了几个式子,又讲了通阳虚实,以意带气的原理,他可人了迷。他要求将军重新把已教过的两个式子丁是丁、卯是卯地再来一遍。这个要求,使将军大为高兴,他掉外,不厌其烦地一个关节、一个重点地细说,直到他自己脑门见了汗。
“今天就到这儿吧。”将军说,“我看出来了,你是个学风严谨,一丝不苟的人。我们家就需要多有几个这种人,这作风要保持下去。”
老管一听,脑袋嗡的一声,像挨了一棍子。心想这不前功尽弃了吗?他自从……
[续话说陶然亭上一小节]背着“反动学术权威”的大牌子游街起,就立志把那勤谨严肃,一丝不苟的治学精神扔进垃圾箱。几个所谓“造反派”大大成全了他这一志愿。不仅拆散了他的攻关组,封闭了研究室,把技术资料当作罪证送进“反白专展览会”,而且最后把他这个人也踢出了职工队伍。他暗自庆幸,要不是自己早有了远离学问的准备,怎禁得住这么大的打击?没想到刚学了两个太极拳式子,苦心扔掉的积习就又回,甚至得叫人看出来了。再联想到将军说的最后一句话,有说不出的苦涩味硬在嗓子眼。
老管坐在椅上,为了赶走心头的杂乱就注意看别人练功夫。看了一阵,瞧出点门道来,敢情茶镜和胡子练的功夫都挺特别,从来没见别人练过!茶镜是骑马蹲裆式站着,像触了电似的抖动十个指头;胡子前绷,后弓,单用一只左手握着他的手杖左右地画圈。
大家收住式子回到椅子上来时,老管就好奇地问茶镜:“您练的这是哪一功?”
“家传的功夫,没名。”
老管又问胡子:“您老那一套?”
“自己发明的,我起名叫肘臂功。”
老管问有什么功效,胡子不回答,却把手杖送给了他。
老管伸手一接,由不得大吃一惊,竟是竹竿里藏着根钢筋!有大拇指粗细。
老管吃惊的样子引起三个人大笑。茶镜说:“我看你左手耍棍一点也不哆嗦了。这套功夫果然练得有效。”胡子说不光锻炼有效,这和他戒了酒也有关系。
将军说:“你真把酒戒了!那我得代表成千上万的人祝贺你。”
胡子说:“这也要归功酒厂,他们能把白干烧得又酸又苦,也不容易。”
说到酒,可触到了老管的伤疤上。他一连摇了几下头说:“说不得。”说是“说不得”,可一口气就说了下去:选料不顾标准了,酿造不守规程了,质量无人检验了,工艺无人监督了,老工人派去看大门,工程师调去管过磅……正当大伙听得人港,他却嘎然而止。原来发现说得兴头,又打破了自己定的“不谈业务”的清规。
这隐情仿佛在座的人都无语自通,所以谁也不往下追问,只是带着怀念的口吻说起十年大庆时摆满大酒馆小酒铺的各名酒。将军还说日内瓦会议时,周总理用茅台酒招待各领导人,宴会后酒瓶子都被客人要走当了纪念品。
他们以为把时间拉远就会让老管从不快中解出来,可没想到只要不离开酒字,他就仍然陷在烦恼的漩涡中。他们说到的那些酒。有的是他参与酿造的,有的是经他品尝评定的,茅台包装的定型化他也参加了一定的意见。他们越谈他心里越腻味。直到读毛主席著作,他也没从那忧郁的情绪中摆出来。将军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别犯愁,将来那些名酒还会摆满我们的大酒馆小酒铺,而且还会有新品种新风味。因为喝酒的人喜欢这样,造酒的人也喜欢这样。”
老管苦笑着说:“还能有那一天?”
“有积蓄力量的时间,就一定有使用力量的时间。”
学习时间他昏昏忽忽什么也没听进去。临到散伙了,走在湖边上他倒清醒了些,忽然想起了一句刚才要问的话。
“胡子戒了酒,你说代表成千上万的人祝贺他,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这对成千上万人有好。”将军说。
“你怎么知道呢?”
“《红楼梦》里四大家族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我们社会主义家的人民百姓也是这样。一个人的长对所有的人有利,短也就值得大家担忧,虽说没有用电子计算机核算过,可肉烂在锅里,我这算帐准不错,因为每个人都是社会的人。”
“嗯,怕不一定,”老管琢磨着说,“要退了休呢?”
“胡涂话!官衔、职务可以退,对人民的责任,对家的义务,这是与生命共存的东西,怎么退法?”
“要是有人不许你负责任,不让你尽义务呢?”
“除去夺走生命,不然怎能办到?”
老管不再吱声,可是心中不服。心想你们老三位不也和我一样,每天到陶然亭一泡就是半天?冬去春来,人海沧桑似乎与你们都无关,还谈什么负责任、尽义务呢?
日子一天天过去,等老管学会一套吴式拳,已是1976年4月初。
这几天天安门前花如海,诗如,整个北京城的人,两只眼睛都闪起了异样的光彩。老管一天没动,两天没动,第三天忍不住了,出了陶然亭蔫不溜地坐车到了前门,然后顺着广场往北走。许多诗词、花圈都迫使他留步。他又爱看,又怕看,惊喜地发现人民发出如此强力的吼声,又担心会引出什么祸事。使他注意的还有一幅画,画的是在一棵松树上立着一只鹰。老管喜爱画,在被抄家抄走的东西中,就有一幅名贵的画,画的也是鹰,那是名画家华一粟的作品。听说华一粟叫几个“造反派”把右腕骨砸成粉碎骨折,已经僵直,终生不能执笔了。他被没收的那幅鹰,怕也早已翻过来写了大字报。今天看到的这幅鹰,笔法很像那一幅,使他怀念起看熟的那张画和从来未见过的画家本人。怀念起中的传统文化,最终归结到怀念保护、扶持这一切的周总理。他觉得脸上冷飕飕的,两颊已经润了。
一人流拥来,把老管挤到了一边,他回头一看,只见人群中间两只巨大的花圈露出在人头之上,隐隐听见洞箫演奏出的哀乐声。那是中传统的葬礼用曲,已经多年没听见了,一听那旋律仿佛碰见了熟人。老管踮着脚,想看看清楚,可是人群太厚,他看见的仍是那露出人头的半截花圈。
第二天打过拳,读过书,到了闲聊时间。这时,旁边有两个生人,老管没注意,就冒冒失失地说:“听说天安门前,人山人海呀……”
茶镜正往表壳上倒鼻烟,顿了一下,看看胡子。胡子伸手蘸了点,往鼻上抹着说:“嗡嗡,今天这点烟味更醉了。”
大家都不再吭声。
老管觉得这里的气氛和天安门前,完全是两个时代,两个世界,很有点气闷。忍耐不住,又说了半句:
“这人民的意志……”
茶镜把表壳伸到老管面前说:“你尝一点?”将军站起来点点头说:“西边月季的月季开了,血点红,凤头紫,照夜白,各按各的意思开,合在一起就成了春天。你看他们在冬天全都残枝败叶,原来心里在暗使劲呢!”
说完他冲老管神秘地一笑。
大家心里都不痛快,散得格外早。老管一个人往回走着,觉得和天安门那热烈沸腾生活相比,这陶然亭简直是坟墓。
想到自己是被人硬逼着走到这坟墓里来的,既气不忿,又委屈,可又想不出离开这一伙他该往哪里去。
这天晚上,他早早就铺上要入睡,可是居民组长砰砰地……
[续话说陶然亭上一小节]敲门,叫他上民兵小分队听广播去,全市居民一个不能落。
他到了民兵小分队,人已挤满了。和平日居民开会一样,人们都低眉敛眼,不说不笑,全屋里冷森森的。他觉得有些异常。
八点半钟,广播了《人民日报》文章:“天安门广场的反革命政治事件。”
听完广播,他浑身乏力,软得连楼梯都上不去了。这晚上他一夜没有合眼,这时他才发觉自己从天安门广场回来是暗暗滋生了一线希望的,只是在这希望破灭之后他才看清它。
很奇怪。昨晚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怎么自己一点风声没听见?原来从天安门回来到今早上去陶然亭自己和谁也没接触。而今天从陶然亭回来自己又反锁了门。那三位老兄听到这个消息会有什么反响呢?一定仍是那样木然之。他觉得能锻炼成那样没有烟火气,着实不容易。锻炼为了活着,活着为了锻炼,这种循环太有点嘲弄味道了。
外边传来第一班公共汽车的滚动声。他起、穿,然后从紧锁的箱中找出一瓶密封的“燕岭佳酿”。这酒是他研究一生酿造,最后的一次成果。本来是留下作了纪念的。出了四月五日那样的事,他觉得这个纪念没有意义了。应该让它和自己的事业一起被忘却。他带着它去陶然亭。想和那三个伙伴共同喝光,当作和自己的大半生告别。他把酒放在书包里,提着来到陶然亭。这天早上来的人特别少,可三个人却都早到了,各自站在各自的位置上,练自己那一套功夫,不比往日用力,也不比往日松懈,一切和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样。
老管把书包挂在松树上冷静一下,也开始打自己的吴式拳。
学习的时间,将军掏出毛选第二卷来,翻了半天,指着对胡子说:“今天临时改学这一段吧。”
胡子就念道:“知识分子在其未和群众的革命斗争打成一片,在其未下决心为群众利益服务并与群众相结合的时候,往往带有主观主义和个人主义的倾向,他们的思想往往是空虚的……”
念完之后,将军照例要谈几句会。可今天他半天没吭声。
大家说:“该你了,怎么冷场呢?”
“我想说的,毛主席早说透了,”将军用手抚摸着自己的脑门说:“老一辈的,周总理给我们作出了榜样;小一辈的,这几天给咱们当了先锋。前有车,后有辙,咱们剩下路都不多了,没多少工夫再闹鬼打墙,奔有亮光的地方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吧。这几年,咱们的家底,凡是看得见的,摸得着的都抖落得差不多了。还有些家底是在人们心里、脑里、手心里的。这一部分更宝贵,更难得,谁要有谁就把它看好吧。不然等到有一天人民用着它时,发现保存它的人白把它扔掉了,那可上对不起祖先下有罪于子孙了。”
将军说完,眼光朝每个人都扫了一下。老管感到脸有点发热,躲开了他的视线,心想也许将军是泛泛而论,并没有所指吧。
到了聊天的时候了。胡子提议今天往西边转转,那里有个幽静所在,而且他有点东西给大家过目。
过了白石桥,绕过云绘楼,转过一道山口,步人一片园中之园的草坪上。这里密密种了些云杉、雪松、柑桔、冬青。胡子并不停步,领着大家照直钻进雪松林里。找一块宽敞地方站稳,从他的蓝书包里拿出一个报纸包,打开报纸,取出一轴画卷,抬手挂在云杉上。
这是一幅画,画的只是一棵青松和一只雄鹰,那鹰却是展翅飞翔着。边上题着字:
“雨辰清明后二日,有感而作,一粟左手。”
老管像被电一击,呆在那里了。
将军过去拉住胡子的左手,眼睛润起来。
“天安门前那一幅真是你画的,你真是华一粟,你的左手真……”
“我的左手是你给它生命的。一年多来你旁敲侧击,总是启发我,鼓励我。我不想再对你隐姓埋名了,叫你看看,叫你放心……”
“是叫总理老人家放心!”将军说,“我们没权利放弃自己责任,年轻人都走到我们前边去了。”
茶镜不声不响,从书包里掏出一支牙的箫,靠在树上,呜呜咽咽吹出支送葬曲。老管顿时想起了在天安门广场听到过这个调子。将军和胡子把脸转向茶镜,屏声敛气听他吹奏,可是茶镜没有奏完,把箫夹在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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