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吭了,都望着二姐剥玉米的手,默默地盯着看。看了,就觉得不像人的手……尔后又看自己的手,看了,就再没说什么。
后来民政局的人在地里找到了姐夫。姐夫在地里拉玉米呢,车装好了,就遇上了民政局的人。姐夫说:“来了?”
民政局的人勾着头说:“来了。”
往下就站着,默默地站着……姐夫就蹲在车杆下哭起来了,手捂着脸哭。
姐夫把那车玉米从地里拉回来天已黑透了。二姐帮他卸车,二姐说:“咋恁晚?天都黑透了。”
姐夫没吭声。他揉了揉眼,没吭声。
二姐又说:“县上的人来了,说钢蛋进步了,还拿了五匣点心……”
那晚,二姐吃得很多,姐夫吃得很少。二姐看看馍筐说:“累了?累了就早歇吧。”
姐夫就早歇了。二姐一个人坐下来副玉米,一直剥到半夜。
半夜的时候,油灯忽悠了两下,灭了。二姐忽然就站了起来,站起就往外走。她怔怔地走出家门,走出院于,一步一步地向外走去。夜很淡,大地灰蒙蒙的,月光像水一样泻在树上,撒一地斑斑驳驳的小白钱儿,二姐的脚跳跳地踩着小白钱儿走,走得很邪。
等姐夫从家里追出来的时候,就见二姐独自站在寂寂的旷野里,像疯了似地大声喊:
“钢蛋——!”
“钢蛋——!”
“钢蛋——!”
喊了,她又顺原路慢慢走回来。路上,依旧是踩着斑斑驳驳的小白钱儿走,跳跳的。回到家,又原样坐下来剥玉米,一直剥到天明……
次日,二姐好好的,一切如常,像是并不记得昨晚的事儿。她看见民政局拿来的点心匣子油了,就赶忙拿到集会上去卖。开初她打算一匣要一块钱,可在集会上蹲了半响设人要。后来有人看了看匣子说:“油了,九毛吧?”二姐说:“新封新匣,你看看?”人家不看,摇摇头去了。又有人看了看,说:“八毛吧?”二姐说:“新封新匣呀?”人家比了个手势,说:“油了,你看油了。八毛吧?”二姐说:“你随意给。城里的点心,你随意给吧。”人家就掏了四块钱,提走了那五匣点心。
就在二姐卖点心的时候,姐夫被民政局的车接走了。
这时,村里人才知道钢蛋在边境上牺牲了。钢蛋虚岁十九,头年三月去当的兵,走时高高兴兴的。他才去了一年零六个月,就被越南人打死了。越南人用中国制造的冲锋枪射出了一颗美国子弹,钢蛋就牺牲了。
村人都说二姐没福,钢蛋刚能接住力就走了,走了就不再回来了。
这事儿一直是瞒着二姐的。去集会上卖点心的时候,二姐见了人还说:“俺钢蛋进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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