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晚上睡前都喝一大杯牛奶,所以他知道。
“啊哈,东方女士的皮肤原来与牛奶的滋补有关,这可值得我们西方女性仿效了!多谢接受访问,多谢前来参加游戏,祝你太太嬌艳如昔,永远都这样美丽!”
节目主持人以哄亮的声音说着,然后彬彬有礼地鞠躬。
在镁光灯的闪耀和台下的掌声中,他挽着颖怡走下舞台梯级。
颖怡的身体紧靠在他臂弯,耳垂上的珠宝闪闪发光。颖怡在笑,灿烂的笑容里,他看见一丝忧郁升上她眼眸的深处。
“你不高兴了?我说得不对吗?”他问道。
“呵,没有,谁说我不高兴了?今晚我玩得很开心。”她否认,但马汉明看得出她有事隐瞒着他。
她说的是假话。
这是第一次,颖怡表现出心神不属的神情,回酒店的路上她也一直沉默,与平日的性格截然不同。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马汉明晚上睡得不好。
收到颖怡姑姑的电报后,他派人叫瑞叔。
“我们家的事,问瑞叔最好。”颖怡曾经说过。
那时候他们刚结婚。
“假如你有什么需要知道,又或者想问这别墅的事,最好去找他,他比我知道的还要详细。”当时瑞叔在花园浇水,拿着一个旧式的浇水壶。
“我觉得好像时光倒退了数十年。”马汉明开玩笑地说,“白燕拍戏的那个时代——花园里静悄悄,一个花王拿着浇水壶浇呀浇,小姐少爷花前漫步,俪影双双……”他像是演戏,俏皮地把一朵花送到颖怡面前说,“就这样,鲜花赠佳人——”
颖怡笑弯了腰,拍了他一下。
瑞叔仿如没有听见嘻闹的笑声,只低头浇花,背微驼着。
“这是什么时代了,有最新式的浇水器,也有花王专职浇水,他还做什么,分明是‘磨’时间。”笑过了后,马汉明说出他的观感。
“由得他吧,他喜欢那样。”颖怡说,语气偏帮着瑞叔。
人总得找点事做做,以肯定自我存在的价值。
打从十七岁做颖怡父親的近身童仆起(那时颖怡父親也不过十五岁),瑞叔就在他们家工作,同乡同姓的关系,颖怡的父親很信任他。
近年来瑞叔老了,不良于行,实际上粗重的工作都做不来了。
颖怡习惯了他的存在,以他跟颖怡父親几十年的主仆关系,马汉明也不好撤换他。
正因为这样,在更换众多的仆人后,瑞叔是唯一留下来的一个。
幸好瑞叔留下来,否则“颖怡姑姑”的事好去问谁?
即使要问,也要问得技巧,不能让他知道自己的真正想法。
门外有轻微的叩门声,敲两下停一停,小心翼翼的,与瑞叔那小心谨慎、唯恐得罪人的性格相同。做了几十年仆人的,也许都是一样?
“进来。”马汉明说,尽力令自己的声音变得随和,以免吓跑了这个居老头。
房间的门推开了,一个半秃的头伸进来,疏落的几根头发,黄色的门牙,小眼睛望着他。瑞叔躬着腰问:“马先生,你找我吗?”
“是,进来再说。”马汉明示意瑞叔关上房门。
瑞叔站在房内,显得十分不安。
他不习惯与马汉明相处,更从没试过单独相处一室。
“这封电报是你拿进来的吗?”马汉明把电报推到瑞叔面前,声音尽量温和。
“这封电报不是我拿进来的,我不是做这些事的,我负责客厅和饭厅的管理。”瑞叔小心恭顺地回答,向马汉明解释他们的分工职责。他一直都不清楚这些事的。
“我知道不是由你负责,但这是谁拿进来的?”马汉明说。
“七姐。”
“什么时候拿进来的?”马汉明问。
“上午十二时以前拿进来,中午饭过后就没有人进来过。”瑞叔以为他问的是傍晚时,房间被人擅自闯进的事。
马汉明却不是问这件事。
这事暂时无从追究,他会查清楚的。现在他只要知道这封电报的事。
他知道瑞叔有误会,以为马汉明觉得别墅发生这样的事,每个人都有责任。
他却乐于让这个误会继续下去,不作解释。
他坐在沙发上,架起腿,仿佛不经意地顺带问道:“颖怡——她有个姑姑吗?”
“马太太的姑姑,马太太的姑姑——”瑞叔不虞他有此一问,一时语塞,支吾起来。
“马太太”是马汉明规定他们对颖怡的称号,以前称呼颖怡“小姐”的,在结婚蜜月旅行回来后,马汉明吩咐改了。
马汉明要问的事很不好说,那是颖怡的家事——
“她有个姑姑的,是不是?为什么不见她提起,也没有来参加婚礼?”马汉明故意不看他,一连串地发问。
他要瑞叔回答。
“颖怡小姐——马太太是有个姑姑,至于她为什么不回来参加婚礼,实在是,实在是——”他结巴得更厉害,慾语还休。
马汉明明白他意思,他温和地说:“我知道你不想讲你家主人的事,但现在那些事已经过去了,我只想知道,我妻子是否有个姑姑,为什么她不来参加婚礼?”
他的话令瑞叔消除了顾虑,瑞叔再说话时已畅顺了很多,虽然他仍然不想说,但还是回答了马汉明的问题:“马太太不提她的姑姑,是因为她们早就没有了来往。”
这倒是马汉明从来没听说过的,他扬起浓眉,听瑞叔继续说下去。
“这件事要由马太太的父親说起。马太太的父親有一个妹妹,与他年纪相差甚远,比马太太没有大多少岁。”
两兄妹相处得并不好。
这对兄妹的父親亦即颖怡的祖父有两个妻子,大太太——这双兄妹的親母长期卧病在床,小姨娘没生儿女,对大太太的小女儿宠爱有加,不懂事的小姑娘不親近自己卧病的親母,时常跑到生母的对头人小姨娘那边。
親生的母親气病交煎,病得更重。
年长的哥哥生气小妹偏帮外人,兄妹关系势同水火。
有一天家里失了一件珍贵的前清名瓷,怀疑是屋里人偷的。
“最后查明是小妹妹偷的。她受了小姨娘的教唆,把这件名瓷偷出去变卖。大太太很伤心,坚持要报警把自己的女儿送官法办,那时候颖怡小姐只七岁,她的姑姑十四岁。”
“后来这件事怎样?”马汉明听着,大感兴趣,郭家的事情,原来这样错综复杂。
颖怡却守口如瓶,一点也不向他透露。
他真怀疑他对颖怡的了解有多少!
“结果大太太真的报了警,送親生女儿到官府法办。”
马汉明可以想像当时的情境,親母把女儿送官,是冷面无情的狠、绝、辣。
这中间一定包含了一方苦苦恳求、跪地不起,另一方却不听不允、完全没有退路的狠绝……
只有颖怡那血親关系的祖母,那个恨铁不成钢的决绝婦人才做得到。
“最后如何?”马汉明问。
“这位被親母告发的小姐刑满出狱,发誓不回家。”
她索性搬到小姨娘那里去住。那时颖怡的祖父母已经去世,工于心计的小姨娘没过几天轻松日子,过不久就追随他们去了。
冤冤相缠,波及下一生下一世的三个人……
颖怡的父親不原谅妹妹。
妹妹也发誓不再回来。
她去了英国。
可是当年发誓的妹妹——颖怡的姑姑,现在却打电报回来,声称“我要回家”。
电报在她親兄长死后的唯一侄女的葬礼后打来。
她为何回来?不会单纯是探望故居吧?
她必定有某种目的,驱使她千里归来,重回当初的地方。
黑暗中蓦地出现颖怡的眼睛,冷冷的,临终时的眼光,带着寒意直追过来。
像是看穿一切的空漠……转化为另一个女子的眼睛。
一个陌生女子的眼睛,清澈有力,正牢牢地盯视着他——
马汉明脸色变了,像受了重重一击,颓然倒下。
不知什么时候,瑞叔已悄悄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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