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子不很放在心上。
他喜欢的是另一样东西。女孩子,他只觉得烦,不及他那样爱好的刺激。
在公司遇到这个叫碧琪的女孩,正是他心情极为恶劣的时候。
那天上午,他一直情绪不佳,耀成电子零件厂的老板梁世耀打电话给他。
梁世耀的电话使他郁闷的心情犹如火上加油。梁世耀说:“马先生,这是怎么回事?由你批出的电子原料价格,由原来的升了百分之零点七。从签定合约到如今不到三个月,即使是加价也不用那么快吧,叫我们如何掌握成本开支?”
“没这回事。”马汉明说,“我想你是搞错了,合同上的价格没有改动,此事由我负责,有修改我一定知道。”
“你说不知道,那真令人难以置信!”梁世耀声音尖锐地说,“修改价格的信函由你们公司发出,上面有董事长何威廉親笔签名,收信即日起生效,这还有假的?”
“何威廉”这三个字具有如此威力!马汉明知道,如果世上有什么是最有可能发生的,那便是:何威廉擅改合约,当他透明如无物!
何威廉这一手很厉害。
梁世耀在那里叫救命,简直是哀求的口吻:“你知道我已和人签好销售合约,甚至付运的船期已预定了,这种原料在香港只有你们公司代理,霎时间叫我到哪里去找?这不是‘玩’起我了?请你公司再厘定价钱,要不我就惨了!”
“我会把你的问题在开会议时提出来,尽快给你答复。”马汉明安抚他,“一有结果我立即通知你。”
“你真的要快点,我上一批人的原料已快用完了,拜托拜托!”梁世耀一再叮嘱,才肯收线。
马汉明放下电话,脸色铁青。
梁世耀的话言犹在耳:“你批出的原料价格由原价向上调升,你们公司的董事长親笔签名,你会不知道吗?!”
何威廉,又是他!
颖怡死后,这是何威廉第几次向他发动攻势了?先是他親手拟定的计划被否决,然后他親自签定的合约被作废,都是在他背后进行,令他防不胜防。
他的视线落在办公桌上的金笔。颖怡父親的金笔挺立依然,超卓显贵,金光闪耀。
他坐上公司董事的职位后,那支金笔仍留在原位,没被拿掉。
是颖怡要求它放在原处。
“它代表了我们家的权力,父親用它来签署文件。”颖怡说,“公司创办之初,父親是董事长兼总经理,父親死后,由何世伯继任。”
现在,它只是摆放着,物无所用。
但它还有一个作用,它可以勉励马汉明。
总有一天,权力——这支笔的象征,会真正归他所有。
公司里所有人都是知道他是因颖怡的关系才进入董事局的。
当然有很多不好听的闲言。
即使别人怎样说,他也不会退让。
一往直前,是他与生俱来的特质。
他自以为很潇洒,没想到,听了别人背后的议论时,他仍是沉不住气地生气了。
那次,他偶然经过茶水间门口。
里面有声音传来,公司的几个职员正谈论得热闹。
“你们谁学他娶个有钱太太,太太一死,什么东西都有了,还用去做?”
“看他不可一世的样子,殊不知所有东西都是从太太那里得来,有什么了不起。”
“你们有没有听说过,董事长何威廉对他很不满意?”
“嘿,我听到消息,他负责签署的合约——耀成电子那一单,被取消了,親自签字取消合约的就是何威廉——”
他走进去,里面立即鸦雀无声。
人人退后,“马总经理”“马先生”地叫着,一个个抽身离去。
他当时的脸色大概很难看吧,只有一个女职员没走,她站在那里,迎着他的目光。
她就是碧琪,新来的女打字员。
现在他们坐在酒店咖啡室里。
马汉明在写字楼没有看清楚她,这时看清楚了,她另有一种韵味。
这是个面貌秀美的女孩。
碧琪笑起来时,眼睛微微地向上弯,很好看。
“早几天我们公司登报招请职员,你是那时应聘进来的吧?”马汉明问她,“在公司工作习惯吗?”
“我做过很多份工作,能很快熟悉新的环境。”碧琪的神态很轻松自然,一点也不像公司内那些自以为是的女孩。
“你以前在什么地方工作?”
“我做过传呼机中心的职员,百货零售业,也做过玩具制造厂的科文,你呢?听说你是公司股东之一,是吗?”她的眼睛闪着好奇。
“公司的股份是我妻子的,她死后留给我。”马汉明尽可能轻描淡写。
他不想提这件事。
一阵短暂的沉默,马汉明转换另一个话题。
“我们公司从来没有你这样漂亮的女孩子。”他第一次这样赞美一个女孩。碧琪笑了。
“那是因为你从未正眼看过她们。”
“她们这么说我?”
“她们说你板起脸孔,活像个冷脸的忧郁小生,一副天要跌下来的样子。”
“我像那样?”
“嘿,就是这样——”碧琪缩起鼻尖,把脸往上一仰,把他的神态学得维妙维肖,惹得他一阵大笑。
突然他脸色一变,笑声僵住了!
离这里不远的一个角落,有个人坐在那里冷冷地看他。
“你干什么,不舒服?”
是碧琪的声音,她把脸孔凑上来。
“没什么,我突然有点不舒服,过一下就好的。”马汉明说。
刚才的兴致消失了,他眼前想到的是怎样打发这女孩子走。
“时间很晚了,多谢你陪伴了我一个下午,要不要我帮你叫辆车子?”他听着也觉得自己的声音欠缺诚意。
他起身离座,碧琪也跟着站起来。
马汉明脸色之差心情之坏,与刚才判若两人。
他再望过去,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马汉明的心情却没有因此而好转,刚才刹那间的照面,他清楚地看到那男人正是下午在商场跟踪他的人!
碧琪没有立即走开。
“你好像很不舒服,不如我送你回去?”她不放心地问道。
“要女孩子送,我像这样差吗!”马汉明勉强挤出笑脸,“我现在有点事,下次再约你吧。”
他看着碧琪离去。
打发了碧琪走后,他脸上神情冷穆、目光冰冷,就在他身边不远——那个人并未走开,又在他眼前出现!
碧琪心不在焉,眼睛看着键盘,心思却飘到老远。
“喂,神游太虚,在想男朋友吗?眼定定的,我在你身边站了这么久都看不见。”一起工作的玛利拍她一下,“男朋友是谁?是否我们公司的,介绍来见见呀!”
“我才不像你,整天想着男朋友!”碧琪把脸一沉,佯装生气。
“好正经呀,不想男孩子!怎么打字老打在那一页?”
玛利戮穿她,不待她过去追打,就笑着跑开了。
碧琪看一下自己打出来的东西,只好承认玛利说得对,她坐了半天才打了这么几行字,说是在工作,谁会相信?
她自己也不相信。
与马汉明去酒店咖啡座后,她见过阿生,他在她公司楼下等她。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阿生木讷地说,“我只是想来问你,你去那间公司工作还好吗?”
碧琪到马汉明那间公司工作,与阿生也有间接关系。那天她和阿生在快餐店内,阿生买了份报纸,碧琪无意中看到报纸上的招聘栏。
招聘栏上登着招聘女打字员的广告。
“给我看——”她从阿生手里拿过报纸。招聘公司是她认识的名字,是马汉明那间公司。
“你想找工做吗?”阿生看到她对那份招聘广告有兴趣,猜测着问。
马汉明,那天晚上见到她被抢皮包也不援手的人——
“你陪我去面试,我现在就去!”她伸手拉阿生说,“我要找的就是这份工!”
阿生跟着她跑,当时他不知道原因。
现在阿生知道了。
“今天下午,我看见你和一个人一起。”阿生说,“我见过那个人,他是你约我出来那个晚上见到的男人。”
“你跟着我!”
“我不是有心的,我在你公司楼下等你,看到你出来——”
在公司楼下等她。
那么他是看到了——
“你去那间公司工作,就是为了接近这个人?”阿生问她。
她否认。
她这样做,是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原因——
马汉明在那次以后再没有约会她。
他好像忘记了他们曾共度一个下午,即使从她身边走过也不停下来。就像没有看见她一样。
最近他必定为公司的事情所忙,他的事情她都知道,比他认为的知道更多。
有人敲她的桌子。她抬头,看见许正那张仍然有点孩子气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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