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杂俎 - 卷十·物部二

作者: 谢肇淛12,534】字 目 录

为器,盖有瘿而后有旋文,磨而光之,亦自可观。但有南瘿北瘿之异:南瘿多枫,北瘿多榆;南瘿蟠屈秀特,北瘿则取其巨而多盛而已。余在燕市中,见瘿杯有大如斗者,后在一宗室,见以瘿木为浴盆,此以大为贵也。南方磊块百状,或有自然耳。可执小仅如鸡子者,此以小为贵也,政如北人卖大葫芦种,谓可以为舟,而南人乃取如栗大者为扇坠。人之好尚不同如此,按刘子云:“梗楠郁蹙,以成缛锦之瘤。”则瘿木之见重,自古然矣。

夫子称松柏后凋,盖中原之地,无不凋之木也。若江南树木花卉,凌冬不凋者,多矣。如荔枝、龙目、桂桧、榕栝、山茶之属,皆经霜逾翠,盖亦其性耐寒,非南方不寒也。至于兰、菊、水仙,皆草本萎恭,当陨霜杀菽,万木黄落之时,而色泽益媚,非性使然耶。

俗言松三粒五粒。段成式云:“粒当作鬣。”然亦不知丑鬣何义。又云:“五鬣松皮不鳞。”今山中松,未见有不鳞者。段又云:“欲松不长,以石抵其直下,便不必千年方偃然。”亦不尽然也。凡松,髡其顶,则不复长,旁干四出,久即偃地矣。京师报国寺有松七八株,高不过丈许,其顶甚平,而枝干旁出,至十余丈者。数百茎矢,矫如游龙,然寺僧恐其折,每一干以一木支之,加丹垩焉。好事者携酒上其顶,盘踞群坐。此亦生平所未尝见也。(《渑水燕谈》载亳州法相寺矮桧亦类此。)

建州云谷道中有数松,盘拿蹙缩,形势殊诡。余尝过之,欢其生于荒僻,无能尝者。又十数武,石碣表于道周,大书曰:“战龙松。”朱晦翁笔也。追思往岁,过罗源山,路傍有石岩下覆,古树虬枝,荟蔚其上,坐而乐之,徘徊土际,得一石刻曰:“才翁所赏树石。”盖苏公为福守时所书也。乃知古人识鉴,其先得我心若此。而必镌题以表之,则今人不能,亦不暇也。

南昌翊圣观有二松,相去五尺,合为一干,名为义松,余在福宁南峰庵。见二榕树亦然,作门出入,其实非干也,乃根耳。根初在土中,后入土愈深,土落而根出,怒卷如つ枝焉;土渐低,则根渐高,而成干矣。今人有伪作连理树者,皆用此也。若以此松为义,它木尽负心耶。

嵩山嵩阳观有古柏一株,五人联手抱之,围始合,下一石刻,曰“汉武帝封大将军。”人但知秦皇之封松,而不知汉武之封柏也。又唐武后亦封柏五品大夫。

北人于居宅前后多植槐、柳之类,南人即不尔,而闽人尤忌之。按桑道茂云:“人居而木蕃者去之。木蕃则土衰,土衰则人病。今人忌之以此。”然术士之谈,何足信也?上必膏沃,而后草木蕃,岂有木盛土衰之理乎?

涿州之涞水道中有大桑树,高十余丈,荫百亩,云即昭烈舍前之桑也。自汉及今,千五百年矣,而扶疏如故。且其椹视常桑倍大,土人珍之,以相馈遗云。余按萧道成所住宅亦有桑树高三丈许,状如车盖。道成好戏其下。兄敬宗谓之曰:“此树为汝生也。”今宅既灰灭,而桑之有无,亦无人能知之者,信乎在人不在物也。古人墓树多植梧、楸,南人多种松、柏,北人多种白杨。白杨即青杨也。其树皮白如梧桐,叶似冬青,微风击之,辄淅沥有声。故古诗云:“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余一日宿邹县驿馆中,甫就枕,即闻雨声,竟夕不绝。侍儿曰:“雨矣。”余讶之,曰:“岂有竟夜雨而无檐溜者?”质明视之,乃青杨树也。南方绝无此树。

白杨全不类杨,亦如水松之非松类也。李文饶有柳柏赋,似是柏名而柳其叶者,未审何木。今闽中有一种柳,其叶如松,而垂长数尺。其干亦与柳不类。俗名为御柳。夫诗人之咏御柳,不过禁御中柳耳,此则别是一种,而强名之者也。

梓也,?贾也,椅也,楸也,豫章也,一木而数名者也;莲也,荷也,芙蓉也,菡萏也,芙蕖也,一花而数名者也。

枫、枣二木皆能通神灵,卜卦者多取为式盘。式局以枫木为上,枣心为下,所谓枫天枣地是也。灵棋经法,须用雷劈枣木为之,则尤神验。兵法曰:“枫天枣地,置之槽则马骇,置之辙则车覆。”其异如此。盖神之所栖,亦犹鬼之栖樟柳根也。楚中有万年松,长二寸许,叶似侧柏,藏箧笥中,或夹册子内,经岁不枯;取置沙土中,以水浇之,俄顷复活;不知其所从出。或云:“是老苔变成者。”然苔无茎无根,而彼茎亦如松柏,有根须数条,未必是否也。燕齐人采椿牙食之以当蔬,亦有点茶者,其初茁时,甚珍之,既老则菹而蓄之。南人有食而吐者。然椿有香、臭二种。臭者,土人以汤沦而卤之,亦可食也。考之《图经》,疏而臭者乃樗耳。盖二木甚相类,但以气味别之。今人不复识认,概呼为椿也。

木兰去皮而不死;紫薇搔其皮,则树皆摇动。

桦木似山桃,其皮软而中空,若败絮焉,故取以贴弓,便于握也。又可以代烛。余在青州,持官炬者,皆以铁笼盛桦皮烧之,易燃而无烟也。亦可以覆庵舍。一云:“取其脂焚之,能辟鬼魅。”

《竹谱》曰:“竹之类六十有一。”余在江南,目之所见者,已不下三十种矣。毛竹最钜。支提、武夷中有大如斗者。太姥玉壶庵,竹生深坑中,乃与崖上松栝齐稍,计高二十余丈。其最奇者,有人面竹,其节纹一覆一仰,如画人面然。又有黄金间碧玉竹,其节一黄一碧,正直如界然。有{大岁}竹,见《雪峰语录》。今雪峰有之;其它不可殚纪也。

“栽竹无时。雨过便移;须留宿土,记取南枝。”此妙诀也。俗说五月十三为竹醉日。不特此也,正月一日,二月二日,三月三日,直至十二月十二日,皆可栽。大要,掘土欲广,不伤其根;多砍枝稍,使风不摇;雨后移之,土湿易活,无不成者。而暑月尤宜,盖土膏润而雨泽多也。

宋叶梦得善种竹,一日过王份秀才,曰:“竹在肥地虽美,不如瘠地之竹,或岩谷自生者,其质坚实,断之如金石。”梦得归而验之,果信。余谓不独竹为然,凡梅、桂、兰、蕙之属,人家极力培养,终不及山间自生者,盖受日月之精,得风霜之气,不近烟火城市,自与清香逸态相宜,故富贵豢养之人,其筋骨常脆于贫贱人也。

栽花竹根下,须撒谷种升许,盖欲引其生气,谷苗出土则根行矣。

竹太盛密,则宜芟之;不然,则开花而逾年尽死,亦犹人之瘟疫也。此余所亲见者。后阅《避暑录》,亦载此。凡遇其开花,急尽伐去,但留其根,至明春则复发矣。

广南多巨竹,剖其半,一俯一仰,可以代瓦。《桂海虞衡志》载徭人以大竹为釜,物熟而竹不灼。少室山竹堪为甑。《山海经》,舜林中竹,一节可为船,盖不独为椽已也。高潘州有疏节之竹,六尺而一节。黎母山有丈节之竹,临贺有十抱之竹,南荒有芾竹,其长百丈。云母竹一节可为船。永昌有汉竹,一节受一斛。罗浮巨竹,围二十尺,有二十九节,节长二丈。此君,巨丽之观,一至于此。{?眉}竹,细竹也,长数尺许。其笋冬夏生,可食。近日黄白仲诗有“{?眉}竹为椽”之语,误矣。

东南之美,有会稽之竹箭焉。竹自竹,箭自箭,乃二物也。《异物志》:“箭竹细小劲实,可为箭,故名之。”而竹之用多,又不独为箭已也。

移花木,江南多用腊月,因其归根不知摇动也。《洛阳花木记》则谓秋社后九月以前栽之,盖过此冱寒。亦地气不同耳。独竹于盛暑烈日中移,得其法,无不成长。盖其坚贞之性,不独耐寒,亦足敌暑。如有德之士,贫贱不移,富贵不淫也。

竹名妒母,后笋之生必高前笋。竹初出土时,极难长,累旬不盈尺。逮至五六尺时,潜记其处,一夜辄尺许矣。武夷城高岩寺后有竹本出土尺许,分两岐直上,此亦从来未见之种。按《宋史·五行志》,天禧间太平兴国寺亦有此。而大中祥符间,黄州、江陵、武冈、晋原诸处且以祥瑞称贺矣。(按陶谷《清异录》载浙中有天亲竹,皆双岐,自是一种)

芝兰生于空谷,不以无人而不香,然芝实无香也。兰,闽中最多,其于深山无人迹处,掘得之者,为山兰,其香视家兰为甚。人家所种,紫茎绿叶,花簇簇然。若谓一干一花,而香有余者为兰,一干数花,而香不足者为蕙,则今之所种皆蕙耳,而亦恐未必然也。即山谷中绝香之兰,未见有一干一花者。吾闽,兰之种类不一,有风兰者,根不着土,丛蟠木石之上,取而悬之檐际,时为风吹,则愈茂盛,其叶花与家兰全无异也。有岁兰,花同而叶稍异,其开必以岁首,故名。其它又有鹤兰、米兰、朱兰、木兰、赛兰、玉兰,则各一种,徒冒其名耳。

兰最难种,太密则疫,太疏则枯;太肥则少花,太瘦则渐萎;太燥则叶焦,太湿则根朽;久雨则腐,久晒则病;好风而畏霜,好动而恶洁;根多则欲剧,叶茂则欲分;根下须得灰粪乱发实之,以防虫蚓,清晨须用栉发油垢之手摩弄之,得妇人手尤佳,故俗谓兰好淫也。须置通风之所,竹下池边,稍见日影,而不受霜侵,始不夭折。故北方人以重价购得之,百计不能全活,亦其性然耳。古者,女子佩兰,故内则曰:“妇或赐之兰,则受而献诸舅姑。”燕姑梦天与己兰,文公遂与之兰而御之。《淮南子》曰:“男子植兰,美而不芳,情不相与往来也。”则兰之宜于妇人,其来久矣。古人于花卉似不着意,诗人所咏者,不过苤莒、卷耳、?蘩之属,其于桃李、棠棣、芍药、菡萏,间一及之。至如梅、桂,则但取以为调和滋味之具,初不及其清香也。岂当时西北中原无此二物。而所用者皆其乾与实耶?《周礼》:“笾人八笾,乾{艹?}与焉。”{艹?}即梅也,生于蜀者谓之{艹?}。《商书》:“若和羹汝作盐梅。”则今乌梅之类是已。可见古人即生青梅未得见也,况其花乎?然《召南》有标梅之咏,今河南、关中,梅甚少也。桂蓄于盆盎,有间从南方至者,但用之入药。未闻有和肉者。而古人以姜、桂和五味。《庄子》曰:“桂可食,故伐之。”岂不冤哉?然余宦西北十余年,即生姜芽,亦不数见也。

自暗香疏影之句为梅传神,而后高人墨客,相继吟赏不置。然玩华而忘实,政与古人意见相反。闽、浙二吴之间,梅花相望,有十余里不绝者,然皆俗人种之以售其实耳。花时苦寒,凌风雪于山谷间,岂俗子可能哉?故种者未必赏,赏者未必种,与它花卉不同也。

菊于经,不经见,独《离骚》有“餐秋菊之落英”,然不落而谓之落也,不赏玩而徒以供餐也,则尚未为菊之知已也。即芍药,古人亦以调食。使今人为之,亦大杀风景矣。秦诗:“山有苞栎,隰有六驳。”毛氏注以为驳马,此固无害于义,但木中原有六驳,其皮青白,远望之如兽焉,见崔豹《古今注》。且《诗》下章“山有苞棣。隰有树?遂。”据其文意,似皆指草木也。故陆机不从毛氏之说。虽诗人未必拘拘若此,但以为木则相属,以为兽则相远。且止言驳足矣,何必六也?郑诗:“山有乔松,隰有游龙。”龙亦草名。古人之言,往往出奇若此,又岂得指为游戏之龙乎?又宋时里语曰:“斫檀不谛得荚,荚尚可得驳马。”荚与六驳木相似,言伐檀而误得荚,得荚而误以为驳,得驳而误以为驳马,其去本来愈远矣。此见罗愿《尔雅·翼》为拈出之。

橘渡淮而北,则化为枳,故《禹贡》杨州厥包,橘柚锡贡,盖以其不耐寒,故包裹而致之也。然柚似柚而大,其味甚酸,与橘悬绝,乃得附橘著名幸矣。《广志》曰:“成都有柚大如斗。”今闽、广有一种如瓜者,方言谓之◆,盖其蒂最牢,任风抛掷而不坠也,其色味弥劣矣。

◆花白色似玉兰,其香酷烈,诸花无与敌者,壬子上巳,余与喻正之郡守禊饮郊外十里之中,异香逆鼻,诸君诧以为奇。余笑谓:“此柚花也。形质既粗,色味复劣,故虽有奇香,无赏之者。”众采而递嗅之,果然。夫香压众花,而名不出里?,余至今尚为此君扼腕也。

合欢蠲忿,萱草忘忧,此寄兴之言耳。萱草岂能忘忧?而《诗》之所谓谖草,又岂今之萱草哉?罗氏曰:“谖,忘也。妇人因君子行役,思之不置,故言安得有善忘之草,树之,使我漠然而无所思哉?”然而必不可得也。使果为萱草,何地无之,而乃有安得之叹耶!凡《诗》之言安得者,皆不可得,而设或拟托之词也。后人以萱与谖同音,遂以忘忧名之。此盖汉儒传会之语,后人习之而不觉其非也。萱草一名鹿葱,一名宜男。然鹿葱晏元献已辨其非矣。宜男,自汉相传至今,未见其有明验也。

古人于瓜极重,《大戴礼夏小正》:“五月乃瓜,八月剥瓜。”《幽风》:“七月食瓜。”《小雅》:“中田有庐,疆场有瓜。”是剥是菹献之皇祖。曾孙寿考,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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