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来 - 宝刀

作者: 阿来27,076】字 目 录

拍枕头,“这里肯定是你平时约情人的地方。”

我差点说这是韩月的房子,韩月的,但这话终于没有出口。

刘晋藏从包里取出了几把藏刀。在车上,他只给我看了其中一把。现在,他把这些刀取出来,轻手轻脚,像是从襁褓里抱出熟睡的婴儿。他把墙上挂着的几幅画取下来,把刀子挂上去,说,入睡前看着这些刀子,心里会踏实一些,他说:“也许,我还能梦见一把更好的刀。”

韩月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对待旧日情人,完全像对我那些喝酒吃肉的朋友一样,不温不火。她几乎没有朋友。照她的说法:“酒肉朋友,酒肉朋友,我不喝酒,也不喜欢吃肉,怎么会有朋友。”

刘晋藏常来吃饭,来谈他那些多半不会实现的项目。越来越多的时候,是谈他的刀子。有时,他消失几天,再出现时,肯定又寻访到一把有年头的好刀。在这个初春,在山间各种花朵次第开放的季节,我见过的好刀,比我三十年来所见过的都多。我学会了把刀从鞘中抽出来,试试锋刃,看看过去不知名的杰出匠人在刀身上留下的绝不重复的特殊标记。

我是独子,父母去世后,舅舅就是直系属中最近的了。他出了家,一直在老家一座规模不大,据说又是非有不可的小庙里修行。这些年,有时也到小城后边山上的大寺庙挂单。舅舅……

[续宝刀上一小节]在喇嘛中算是旁门左道,虽然给释迦牟尼佛上香磕头,却不通一部最基本

一的佛典。他通的是咒魔之本,有相当的功力。在我们这个地方有相当名气。

刘晋藏想和我舅舅交个朋友。

见面的那天,刘晋藏提了两瓶酒,喇嘛舅舅笑眯眯地收下了。他既然被人看成了左道旁门,有时,把脸喝得红红地坐在屋外晒太阳,也不会有人大惊小怪。舅舅并不因为喝了别人的酒而放弃原则,他说:“侄子的朋友不能做我的朋友,最多也就跟我侄子一样。”

刘晋藏很扫兴,悻悻地走下寺庙前灰的石阶。舅舅叫住我说:“你的朋友一身刀光。”

我身上寒凛凛地,像是自己也被一身刀光裹住了。

舅舅却又安慰我说,不要紧的,那些刀子都已经过了动数,只是刀子本身,不再带有刀子的使命和人的仇恨与野心了。

我追上刘晋藏,把舅舅的话告诉了他。他没有说什么,而是带我去看他的收藏。他叫我在边坐下,脸上升起一种近乎庄严的神情,说:“好吧,看看我们的刀子吧。”他从下拉出一个旧纸箱,从中拿出一只塌了帮的旧靴子,从靴统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上了锁的里屋。正是太阳下落的时候,外面,阳光格外地金黄明亮,屋子里却很晦暗。里屋没有开灯,却被一种幽微的光芒照亮了。我记得韩月住在这里时,她第一次在我面前赤躶身,我也是这样的感觉,觉得整个世界都笼罩着静温而幽深的光芒。刀子错错落落地挂在一面墙上,却给人一种满屋都是刀子的感觉。

他送我出来时,投在身上的是路灯光芒,却有一轮月亮挂在天上。刘晋藏说:“你该给州长热线打个电话,建议有月亮的晚上不要给路灯送电。”

我说:“就是不搞项目,你也狠嫌了一笔。”

刘晋藏自得一笑,说:“也可以算是一个收藏家了。”他好像在不经意间,就有了那么多收藏。我知道他那些收藏的价值。那几乎可以概括出这一地区的历史,工艺史,冶炼史。

以至于有一天,刚从上醒来,我便说:刀。

刀,这个词多么简洁,声音还没有出口,眼前便有道锋利刃口上一掠而过的光芒,像一线尖锐而清晰的痛楚。韩月替我翻了详梦的书,里面没有一句提到刀子的话。把书放回架上时,她才恍然说:“你是醒了才说的,不是梦嘛。”

我说:“是半梦半醒之间。”

她笑了:“是不是看上你朋友的收藏了。”

我嘴里说,哪里呀。心里却怀疑这可能是真的。

刀,我恍然间说出这个字眼。它是那么锋利,从心上划过许久,才叫人感到一丝带着甘甜味道的痛楚。

中午,我没有回家,打电话把刘晋藏约出来,坐在人民剧场门口露天茶园的太阳伞下,就着酪喝扎啤。

我把那个字眼如何扎痛我的告诉了他,并准备受到嘲弄。

他只是一本正经地问:“你是不是真的说了它,刀。”

“是”

“是不是就只单单一个字:刀。”

“是。”

他猛拍一下手掌,他黑红的脸慢慢变白了,压低了声音:“走,我们去找你喇嘛舅舅。”刚才还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飘来大团乌云,云中几团闷雷滚过,豆大的雨便噼噼啪啪落下来了。雾带着尘土四飞溅。这是高原的夏天里常常出现的天气。不一会儿,云收雨止,我们便向山坡上舅舅挂单的喇嘛庙走去。庙前的石阶平常都是灰的,雨一浸,显出了滋润的储红。踩在这样的石阶上步步登高,从日常的庸碌中超越而出的感觉油然而生。我把这感觉说给刘晋藏,他说:“小意思。”

小意思是什么意思?

舅舅不在,庙里的主持说,最近,这个人在禅理上有些心得,回山里小庙静修去了。

夏天里的太阳光那么强烈,我跟刘晋藏坐在石阶上,汽蒸腾而起,渗入到骨头里去了。人有些恍恍惚惚。石阶上的红慢慢褪去,眼前的万物都像要被炽烈的阳光变成同一种颜,一种刀锋光芒映照下的颜。再下面一点,是不大,但却拥挤、喧闹的城市,街道上的车流与人流,使这个平躺着的城市,在眼前旋转起来了。我听见自己突然问刘晋藏:“你那些刀子值好多钱?”

他笑了,说:“我也不晓得具值到多少,但肯定是很大的一笔。”

他还说,每把刀子都有个来历。

但我对那些故事不感兴趣。

“你可以没有兴趣,但我必须感兴趣,不然,这些刀子的拥有者,不会把刀子给我的,就是高价也不行,何况我还出不起多高的价钱。”

我喉咙深发出了点声音,但连自己也没听清楚。

刘晋藏说:“我送你其中八把刀子的故事,你写一本小说,关于刀的小说,不就成家了。”

我说:“还差一篇,要九篇。”

九篇故事才能合成一本书,才符合我们民族的宇宙观,才是一种能够包容一切,预示无限的形式。我们共同认定,要写一本书,就要在形式上与这种观念相契合。突然,我眼前一亮,知道刘晋藏要说什么了。果然,他说:“另外一篇刀子的故事,就要产生了,来找你舅舅就是为了这个。”

于是,我把刘晋藏搭在摩托后面,往山里去了。山里,有一个小小的幽静的村子,是我的老家。舅舅主持的小庙在村子对面的山腰。

一年四季有大多数早晨,这座寺庙都隐在白的雾气中间。庙子上方是牧场,再往上,便是山顶着永远的雪冠。庙子下面,是一堵壁立的红悬崖。悬崖下面一个幽幽的深潭,潭边,是村子和包围着村子的麦田。村子里的每一天都是从女人们到泉边取开始的。取的女人装满了桶,直起腰来,看见隐着寺庙的一团白雾,便说,今天是个好天。好天就是晴天。

我们晚上到的,早上,还没有起,就听见取回来的侄女说:“今天是个好天。”

好天,可以上山去庙里。要是天上去,可能被雷电所伤。

我俩立即动身,出村的路上,一路碰见取的姑娘,她们都对陌生人露出灿烂的笑容。出了村子,一声声清脆的鸟鸣响在四周,硕大冰凉的露落在脚面上,鞋子很快就透了。走到悬崖下仰望庙子的金顶时,我的眼皮嘣嘣地跳了几下,因为这个,我不想上去了。刘晋藏推我一把:“你不是不信迷信吗?”

我说:“那是在城里,现在是在乡下。”

“这里跟那里不一样,是吧。”刘晋藏替我把下半句话说出来,很得意,嚯嚯地笑了。他本来就笑得有些夸张,悬崖把他的笑声回应得更加夸张,嚯,嚯嚯,嚯,嚯嚯嚯,听这笑声,就知道他比我还信民间这些莫名其……

[续宝刀上一小节]妙的禁忌,至少从他开始收罗刀子,听了些离奇的故事以后,就超过我迷信的程度了。上山的路紧贴着悬崖,有些很明显的阶梯,还有好多葛藤可以攀援。快到悬崖顶上时,路突然折向悬崖中间。整座悬崖是红的,脚下的路却是一线深黑,在红岩石中间奋力向上蜿蜒。我听过这条路的传说。过去它是隐在红岩石里面的,没有现形。那座小庙现在的位置上,是一对活生生的金羊。作为一个蒙昧而美好时代的标志,金羊背弃了森林里的藏族人,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金山羊走后,夏天的炸雷便一次次粉碎高的岩石,直到把这条黑的带子剥离出来。原来,这是一条被困的龙。当它就要挣束缚时,村里人建起那座寺庙镇住了它。小时候,我仰望崖顶上那个世界,总是看见一个喇嘛赶着一小群羊上了寺后的草坡,那人就是我出了家的舅舅。我问过舅舅,这是一条好龙还是一条恶龙。舅舅说,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师傅教给他的咒术与秘法,要永远地镇住它。

也是我小时候,一个地质队来到村里,离开时,开了一个会给大家破除迷信,说,整座悬崖都是铁矿,而那条黑的龙不是龙,是石头里面有更多的铁,更多的和周围的铁不一样的铁。

放着一群羊的喇嘛那时还年轻,说:“既然崖石上的红是铁,那条路怎么没有变成更红的颜,红得就像现在的中?”

好心的翻译没把这句话翻过去,所以,没有得到更明确的回答。

舅舅又说:“是一条龙,叫我们的庙子镇住了。”

这句话,翻过去了。得到的回答是,那不是科学,今天,科学已经把迷信破除了。地质队离开后,村里人说,科学回他们自己的地方去了,迷信还在老地方。

想着事情,我们登上了崖顶。

舅舅静静地坐在庙前,额头上亮闪闪的是早晨的阳光。

舅舅说:“看来有什么事要发生,这里也该有点什么事情发生了。你们来了,肯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老喇嘛有些故作神秘,看刘晋藏的样子,他也有了神秘的感觉。想来是收藏了几把尘缘已尽的刀子的缘故吧。我要是也那样,就显得做作了,于是开口说:“我的朋友专门来请教你,我为什么会说那个字。”

舅舅问:“什么字?”

刘晋藏枪在了前面,说:“刀。”随着那个字出口,一种庄严而崇敬的感情浮上了他鼻梁很高,颧骨很高的脸,这个混血儿,长了一张综合了汉族人与藏族人优点的睑。

我又被那个字眼不存在的刃口划伤了,虽然,我说不出来伤在

心头还是伤在身上。看看天空。阳光蜂拥而来,都是刀刃上锋利的光芒。

悬崖下面,我出生的小村子沉浸在蓝的风岚里。注视着这片幽深的蓝,还没有离开这个村子,还没有接触到外面世界的那些感觉又复活了。那种感觉里的世界是一个神秘世界,天界里有神灵,森林里有林妖,悬崖顶上曾经有一对金羊,金羊走后,那条黑的龙就显形了,这座不起眼的小庙将其镇住了整整八百余年。

舅舅好像没有听懂我们的问题,对刘晋藏说:“你那些刀,尘劫已尽了。”

这时,这庙里鼓声大作,一场法事开始了。舅舅说:“我请来了不少帮手呢,脚下这家伙,最近动静大得很。我要进去做法事了。”

我对着喇嘛舅舅的背影喊了一声。

他回过头来,说:“你们两个俗人回村里吧,这条龙怕是要显形了。”

他一挥手,红喇嘛们奏起了威武的音乐,高亢的吹响声和沉闷的鼓声把我的声音压了下去了。连我自己都没有听清楚自己又喊了句什么。

走在黑矿脉上,我觉得像是在刀背上行走一样。

下了山,两人坐在深潭边喘气,刘晋藏说:“这一切跟刀有什么关系?”

“是啊,跟我们想知道的事有什么关系?”

“你他是不是真正说了那个字。”

“日他现在心头还有被划破了皮又没有见血的感觉。”

刘晋藏把一段枯枝投进里,圆形的涟源一圈圈荡开,里的天空摇晃起来,里倒立着的悬崖也晃动起来。在里,悬崖上的黑矿脉也是向下的,一动起来,就真的是一条龙了,头,就冲着我们,张嘴的地方,让人看到了很幽深的喉咙,恍然间,龙大张着嘴对着更加幽深的潭底叫了一声。它是冲着底叫的,但隆隆的响声却来自我们背后的天空。抬头看天,只听见从崖顶的小庙里传来了哈哈的鼓声,和凄厉的唢呐声。我们都没有问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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