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来 - 宝刀

作者: 阿来27,076】字 目 录

表情。看着他痛苦地把手伸向腰间,我都开始仇恨自己的朋友了。但这个家伙,做出一点不上心,

一点不懂得这刀鞘价值的样子,望着远什么地方,脸上却忍不住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若无其事地接过刀鞘,还是一个劲地傻笑。

舅舅牙痛似的从齿缝挤出了声音:“也好,我的尘缘终于完全解除了,谢谢侄儿,谢谢侄儿的朋友。”说完,便走出人群,向红悬崖走去。回山上的小庙去了。

而刘晋藏竟然说:“要是没有刀,这空空的刀鞘恐怕没有什么意思。”

我的拳头重重地落在他脸上。

刘晋藏好半天才坐起来,一点点用青草揩去脸上的血,缓缓地说:“朋友,是为了你韩月还是为你舅舅?要不要再来一下,要是你心里摆不平,就再来一下。”他把脸凑过来,他不说,你心里不好受就再来一下,那样的话,我也许会再来一下。可他偏偏说,要是你心里摆不平,就再来一下,这样,我连半下也不能来了。

我说:“算了,我们该回去了,这里不是你久呆的地方。”

结果是,两个人傻坐一阵,又回到铁匠铺里了。

铁匠并不在做梦,他正在炉子上进一步把铁炼熟。这一下午,炉子里换了三种木炭。最后生铁终变成了熟铁。冷却后的铁泛着蓝光,敲一下,声音响亮。铁匠笑了,说:“好铁。”

铁匠抽了两袋烟,望着天空,开始说话了:“我们这一行,从来不在一个固定的地方,也就没有一个固定的家,遇到三个走长路的,必定有两个是手艺人。那真是匠人的时代啊!”那天,匠人在我们眼前复活了一个过去的时代。我们被铁匠的故事深深吸引住了。他说,在那个匠人时代,他的父就是一个匠人。长大后,他去寻找这个匠人。他母说他的父是个木匠,但他走进一个铁匠铺讨口热茶喝时,那个铁匠说,天哪,我的儿子找我来了。他也没有过多计较,便让自己做了铁匠的儿子,其实是做了铁匠的徒弟。然后,自己又当了师傅,带着手艺走过一个又一个河谷,一片又一片群山,一路播撒了男欢女爱的种子。最后,他问我们:“我好过的那些女人,总不会一个儿子不生吧。”

刘晋藏却问:“为什么认铁匠做父,你明明知道他不是木匠。”

“那是冬天,炉火边很暖和。”

我和刘晋藏也忍不住笑了。

铁匠自己也笑了。但乌云很快又罩住了他的脸,他说:“为什么今天这样的时候也不能看见儿子的脸?”

刘晋藏追问:“今天这时候是什么时候?”

铁匠想了想说:“总归是有点不一般。”

我想安慰一下铁匠:“来不来看你,都一样是你的儿子。”

铁匠说:“不来看我,怎么会是我的儿子呢。要是我儿子为什么不来看我?”

刘晋藏冷峻地向铁匠指出,他过去是想当匠人才去找父,所以遇到铁……

[续宝刀上一小节]匠就再也没有去找那个木匠。现在儿子不来找他是因为,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一个年轻人想当铁匠,想投入一个正在消亡的行业了。

在此之前,肯定没有人如此直接地向铁匠揭示过事情的本来面目。刘晋藏勇敢地充任了这个角。铁匠望着自己炭一样黑,生铁一样粗硬的手出了半天神。我想,铁匠清醒过来立即就会把他赶出铁匠铺。可是,这个以脾气暴躁出名的老头只是自言自语地说,其实他心里早就明白了,却一直等着别人把这话说出来。老铁匠还说,要是早有人对他讲,他就早看开了,那样,要少好多个不眠之夜呀。

刘晋藏趁热打铁,说:“看看吧,你将是最后的铁匠,最后的铁匠难道不该给世上留下样人们难以忘记的东西吗?”

铁匠没有自信心,认为自己是个普通匠人,手上从来没有出过众口传说的物件。

刘晋藏大声对我说:“从你嘴里出来的那个字要应验了!”

铁匠转脸问我:“你说了什么?”

我告诉他,不能认真,是我刚从上醒来,还不十分清醒时说的。

刘晋藏锲而不舍,用很谦逊的口吻问铁匠,是不是这种状态下说出来的话才最有意思。

铁匠说:“对,有些算卦的人想有这种是自己又不是自己的状态还很不容易呢。”

刘晋藏摇摇我的肩膀:“把那个字说出来吧。”

铁匠又重复一次他的话。

我不愿意说,是觉得这会儿说出那个字肯定非常平淡无奇,就像平常我们无数次地说到这个字眼一样,我终于还是以种冒险般的心情,说了:“刀。”

本来,我是准备好,看着这个本该银光闪烁的字跌落地上,沾满这个平淡无奇的世界上的尘土。但我的一生中,至少这天是个奇迹。那刀字出口时,效果犹如将真刀出鞘,锵锒锒嘟嘟凉嗖嗖闪过,是刃口上锋利无比的光芒。

看得出来,这个字眼,对铁匠,对刘晋藏都有同样的效果。

刘晋藏大喝一声:“好刀!”

铁匠一脸敬畏的神情,小声说:“我好像都看见了。”

我也想这个字眼变成一件实在的东西,便对铁匠说:“那你就照看见的样子打一把,那样,没有儿子后人也不会忘记你了。”

老铁匠不很自信,说他从没有打过一把叫人称赞的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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