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菲录 - ●下编

作者: 姚灵犀28,528】字 目 录

露天讲演,百计千方。摇铃频响,旗帜飘扬。

震聋发聩,示我周行。唇焦舌敝,大声呼扬。

恳恳切切,勿怠勿荒。自古美女,有卫庄姜。

越国西子,丽姬毛嫱。天生俊秀,不假梳妆。

并无夸巧,裙下双双。木兰一女,跃马腾骧。

执戈上阵,替父平羌。营中不识,他是女郎。

十二年战,万古流芳。女作男事,也能安邦。

劝我姊妹,别再观望。千五百万,足下改良。

及早展放,女界增光。豫东豫北,河洛汝阳。

一百八县,士农工商。分任代劝,勿蹈火汤。

知足容恭,可步天堂。四言俚语,宜志不忘。

千秋万岁,敬祝大梁。时雍于变,上祷穹苍。

此民国十年王君趾厚寄示者,李荣楣附记。

◎戒缠足歌

△一

后庭玉树新歌歇,回风曳地春云热。步さ香尘压后宫,纤纤玉笋裁新月。春风花月散如烟,艳迹犹传六寸圆。浪说新装斗眉妩,遂令浩劫沈千年。东家女儿才学语,剪帛行缠自呻楚。心悲骨折血模糊,吞声切切泪如雨。伏衾辗转不能眠,缯罗急缚如火然。须臾窃发阿娘怒,广裁密缝加笞鞭。前年拳乱来边寇,千乘万骑仓皇走。儿女出门行不前,吁嗟性命如鸡狗。虬胡碧眼狰狞恶,脱舄传观肆笑谑。此时呼娘娘不应,阿娘足小更零丁。含羞茹痛为谁语,转死沟渎飞苍蝇。新理说强种,昔贤论养生。隳残肢体非人情,木本戕蠹枝不荣。君不见,西方体育风泱泱,家有健妇儿康强。即今陋俗宜摧扫,使我黄帝子孙魁梧奇伟登寿昌。(渡公王潜刚饶生)

△二

人生不幸女子身,备阅甘苦酸咸辛。甘苦酸咸心未已,骨肉戕贼真愁人。愁人戕贼乃骨肉,此事骤闻人尽哭。如何陋习今犹沿,竟向红闺倡缠足?缠足之风未易止,呜呼肇祸伊谁始?或曰作俑由育娘,素帛牵缠为纤指。踵事增华效东昏,潘妃步步金莲痕。斯皆乱国之尤物,何为遗孽留闺门?我闻吴宫孙子曾教战,群习韬钤昔经见。借令双弯三寸强,安能驰驱奔而殿?木兰代父充边防,只言着我旧时裳。脱使纤钩窘行步,未必火伴皆惊忙。中国事事动师古,汉璧秦ギ灿如许。文字尚求三代前,此风乃独齐梁伍。嗟嗟弱女诚可怜,靡依匪母胡不然?戾筋折骨悍不顾,沈沈郁李夭桃天。熙朝龙兴代慈母,旧染污俗革九有。徒以琐屑涉闺装,欲挽颓靡暂从后。我为此事心实悲,能除锢习知为谁?认书方弛结婚禁,借以革故今其时。从来官禁虑纷扰,且难家喻而户晓。不如一二更里来月正中,女儿床上睡朦胧。闭目初入黄粱梦,一阵寒战心胆惊。四更里来月斜西,女儿床上哭啼啼。有心偷把裹脚放,母亲知晓万不依。五更里来把窗开,女儿下床仅发呆。披衣未将鞋带紧,忽听娘叫缠足来。

(法界众生定信可安)

△三

五龄女子吞声哭,哭向床前问慈母:“母亲爱儿似孩提,何缚儿足如缚鸡?儿足骨折儿心碎,昼不能行夜不寐。邻家姐姐未缠足,走向学堂将书读。”少小学生向母啼:“儿决不娶缠足妻。昨日先生向儿告,缠足女子多娇痴。书不读来字不识,困守闺阁难动移。母亲若体孩儿意,不给儿娶缠足妻。”(转录贾伸《中国妇女缠足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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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劝放脚图说》提要

姚灵犀

《劝放脚图说》一册,共四十叶。光绪二十年甲午蒲月,耶稣降世一千八百九十四年(此行书于右),安步斋刻本;光绪甲午夏仲上海书局石印。第二页有英文横排。M.J.Farnham所撰文。弁言一,署名为“平江待死老人松侣陈济,时年六十有五,客于申浦之谈天小憩”。又有西洽原源子序。后为自序,署名为“长老会后学史子斌谨识于美华书馆”。此书即浙绍史子斌所着也。每叶左图右文,共图十八帧、文十八则,其目如下:

古时美女 今世美女?

缠脚原委 取名金莲

缠脚缘故 各国脚样?

各种小脚 各国缠扎

缠脚样式 缠脚忍心?

缠脚痛苦 缠脚害处

缠脚罪孽 放脚缘故?

放脚立法 放脚有益

放脚家人 放脚时候

其中如“缠脚罪孽”即因“违背神旨”;“放脚缘故”即系“听从主命”;“放脚有益”则云“生安死乐,荣归上帝,足报佳音,终身快乐。毫无俗见,他日天堂可望,福享永生”;“放脚家人”则云“教士为倡”,“惜无达道之人,以化导耳。若领袖教师出体救主之仁心,尽救援之美意。”图中绘一长老会福音讲堂,门悬“沪北公会史寓”门牌,以“教师为首”,“教友率徒”,其文有云:“夫戒其妻,母戒其女。行有余力,以劝化外之人。勿再行惨酷之风,违背上主之旨,其体贴救主爱人如己之心”等云。后有伦敦信徒陆涤非之跋。题签者则介清王亨统也。此书为四十年前最初鼓吹不缠足之刊物,但含有宗教色彩,尤以不奉耶稣者目为化外之人,语最荒谬。因适先生以余有《采菲录》之辑,出以见示,选图提要,记其崖略如此。

◎女儿立足歌

玉文女士

世间多少妄男子,不及女人一脚指。足巨能令怒,足纤能令喜。喜怒系女脚,狷薄乃如此。拜倒石榴裙,爱煞凤头履。金莲不铲除,妇女难雪耻。东家有婵娟,素足何妍美。新婚触夫恼,戟指量鞋底。丰跗掩绣衾,知不如夫旨。人前闻夫言:“乃取大脚婢。”刺心如剑,流泪如铅水。惭恨未经年,可怜憔悴死。当年足大被人憎,而今足小又相訾。西邻有女郎,名比吴寸趾。夫婿头脑新,未嫁遭弃委。闻与媒妁言:“其一如豕。纵能解足纨,蹒跚难入市。”红闺吞声泣,自亦惭形鄙。一瞑赴黄泉,作俑问谁始?束足古无闻,金莲见《南史》。云里月常新,出自南唐李。天子重莲钩,娘本宫伎。靓妆饰金玉,娇躯被罗绮。后世纤厥足,轻贱甘与比。男子皆嗜痂,服媚甘舐痔。姬妾互争宠,恣意于床第。健妇欲持家,手足供役使。立定我脚跟,誓不履骄侈!贫苦出蓬门,胡为不自揣?亦将双跗缚,如橘化为枳。破布作行缠,履敝绽帮里。常见小儿女,缠时受鞭捶。骨折肌肉糜,袜上血凝紫。又见云中女,刻饰希悦己。芳年策杖行,操作终朝跪。倡言复天足,恶俗稍稍弭。偏多学步人,轻盈踮锐屣。玉胫逞春妍,高さ如翘企。躞蹀过通衢,万目眈眈视。忆昔重弓弯,欣尝亦如是。缠足与高跟,相差尺与咫。昔日三寸小,跬步有所恃。今日三寸高,难得路成砥。解放容再误,自苦何为尔?男子可怜虫,言之堪冷齿。女儿一举足,男子同蝼蚁;女儿一旋踵,男子犹糠秕。女行随之行,女止随所止。擅埴失妍媸,读《诗》废葑菲。奉劝姊妹行,发奋从今起。人格自尊重,趋时殊无理。勿投男所好,休计誉和毁。四体欲其勤,勿将男子倚。男子骨骼贱,舍目恒以耳。妇女能独立,平等方可拟。我不擅为诗,遑问记句俚。偶一发狂言,或可备《下里》。

◎拗莲痛史

阿秀女士

从前文士对于妇女莲钩,研究宣扬,不遗余力,甚且谓为美术观念,视若无上上品。殊不知此一弯软玉,在诸君子目为珍玩,不惜舞文弄墨为之点缀;在吾辈女子身受者,实无异罪犯之受桎梏,甚或过之。谚云:“小脚一双,眼泪一缸。”即此可见此举之惨。侬亦过来人,不惜以予当年所受断筋折骨之痛苦,形诸笔墨,以期唤醒世上一般爱莲君子焉。

侬生长宦家,髫龄父没任所,予母即挈侬及幼弟返乡,守节抚弧。六岁命予读于家塾,师为从伯某公,同校俱族中子弟,与侬为兄妹行,予惟日事嬉戏,跳跃活泼。七岁春,魔星忽降。时在清季,俗尚缠足,予母狃于故习,不肯以爱予故而忽之,乃择日命乳母为侬裹足。先一日,予尚傲诸兄弟曰:“侬明日裹小足矣,汝曹无此美观也。”翌晨起甚早,屡促乳母速裹。乳母乃倾沸水一盆,将予之双足洗净,揉之使至柔软,然后展帛,层层缠裹。初不觉痛,裹已乃着新制鞋袜,令予作步,方觉趾痛,乃大哭,央母解放。母慰曰:“女儿家谁不受此磨难,方得莲步婀娜。否则莲船盈尺,谁娶此大脚婆者?”只有忍之。学校散后,见诸兄弟游戏,心向往之,而足不能前,自此侬非昔日之活泼矣。入夜频为痛醒,不能安眠。每日晨起,乳母即为侬行缠。一月后,足趾即已紧贴尖拢。三五月后,足指尽压入足心矣。于是乳母复变本加厉,将予足之全部用力屈上,以帛严束,且将踵骨向前推进,嵌以较足尖小之舄使不能稍宽,其痛较初缠时更甚,几废寝食,由是致病。昔日肥白美丽之侬,变为黄瘦,盖血脉不畅故也。双跗日被约束,再半年而趾敛底凹、背屈踵直,行时力在足跟,步须折腰,而乳母仍不肯稍驰其缚也。忆八岁时为外祖寿诞,予母挈予往祝。舅氏有女四,皆长于予,因姊之。其三曰英姑者,其双跗之瘦小,直不盈三寸。吾母羡之曰:“阿秀,汝不见英姊姊之足,纤小可爱耶?彼亦从泪珠儿换得者。此后予深愿汝之足样纤小得如英姑,方觉伶俐可爱也。”侬及英姑皆作苦笑,盖处于慈母威力之下,不敢有所反对也。归后,母命乳母刻意为予缠裹,务使步步生莲而后已,于是予之痛苦更深矣。予邻有陆孀妇者,足极小,其母三五日必来视女。予母待其来也,邀至吾家,为侬拗莲焉。此老媪亦喜代人为之,其手法实异常人。当其初缠也,实亦平平无奇,及至行走后,则步紧一步,能三四日不致松弛,至松弛时,彼又来为之重裹。侬苦之,然迫于母命,不可或违。如是者年余,彼媪死,而侬之双弓亦窄如解结锥,尖瘦至不盈一握,其长度约三寸稍零而已。美则美矣,其如予之痛苦何?至十三岁,始由侬自行约束,然莲瓣已成,若缠裹稍松,即觉不适,务必严裹,方能步履。

民初从伯死,乃读于某女校,校中本有体操一课,侬以纤足不能加入,师辈语曰:“民国肇新,此习久除,汝盍不解放,以舒筋络。”侬以“筋骨已折,放亦无益,且反艰于步履,不如仍之”为辞,卒不弛。同学目为古董,时加讥笑,其恶作剧者,恒猛踏侬足尖,其痛乃如刀割。而娇弱如予,虽欲与之拼命,亦不敌也。嫁后,夫倩以予不合时宜,恐被人讥笑,乃不使予参预任何宴会以及游览胜境。即夫妇间之感情,亦极形淡薄。呜呼!侬一生幸福,被此纤足而剥削以尽。且纤足者当雨后霉泛,其痛楚更不能形诸笔墨。人生不幸而为女身,更复戕贼其肢体,而至步履维艰,自由丧失,其痛苦为何如哉?噫!吾欲无言。

◎莲钩痛语

觉非生

△一

《采菲录》内诗歌多,记实少,只阿秀女士《拗莲痛史》等三、四篇,可谓棒喝。予妻亦过来人也,愿将所经痛苦,笔述于下,令阅者有所观感。

予妻生于河北通县,沿于习俗,年七岁即将双脚缠裹。当其初缠所经痛苦,以年久日深,率多忘却。独有二事,至今尤能追忆。某次双足缠毕,用线紧缝,忽感足尖奇痛,甚于往日。予妻央母略松足布,借减痛苦。其母略言:“脚四指已倒,拇指特肥,必须努力缠裹,足尖方能秀锐,何可松放?”予妻在此严命之下,只可忍痛着鞋勉强步行。方一着地,其痛更甚,有如芒刺。移时潜往别室,解足纨视之,则见缝足布之线,误将肌肤穿透,拇指之左侧已与裹脚条连上,因缠裹严紧,故未见血。予妻受此意外,不禁泪下,其母亦自怨心粗不已。予妻至十四岁时,双足小如新笋,久能自行收拾。某日,其母对之云:“小脚须瘦小尖正,方称好脚。今汝脚足背不正,实为大病。”予妻以爱好天然,毅然再为努力。法以足心相对,盘膝而坐,后用衣砧压之足上。初压时痛苦难忍,一小时后自膝以下麻木不仁。每次压毕,再用窄带专束隆肿之足背。如是二月,非独歪背改好,即足根、足趾亦平偏许多。此两月活罪,至今回忆尤有余痛也。

予妻于十八岁来归,斯时双足所着之鞋,量之为三寸四分,足根平直,足面不隆。予母及邻里多艳羡之。予为中人之家,子媳须操井臼,予妻因双足弱小,不腾劳苦。予每见伊膝行扫地,或以足部发炎,用豆腐皮或菜叶加缠足上,则不禁想裹脚恶俗荼毒女子太甚,平日爱莲之心顿然消尽矣。自北伐成功,各地设立放脚会,查脚员数至予家劝导解放。予妻以命令所关,亦行试放。以三十年严束之足,一旦解去足纨,每一步行,下压四趾各离趾窝,足心深缝尤擘痛难忍。松放二周,除足背之肉臃肿外,别无进步。予见伊行路无力,足软腿肿,故又令其缠上,后仍合适如初。故今后惟盼查脚人员,对少女应厉行解放,对此半老妇人,不防稍加宽容,以免重受活罪也。此为予妻缠放双足之经过,亟录之,以告后之缠足者作殷鉴,并为已缠足之妇女一呼吁也。

(余淑贞《书〈莲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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