埝镇住着,中学办起来,孩子们读书不是方便?反正是逃难,住哪儿不是住?”
金花一拍手:“这是最好!等下子绯云知道了,还不知喜成什么样儿呢。暮紫你是不知道,这几天绯云和烟玉好得一刻也离不开,两个人从早到晚趴在一块儿描画剪纸的。”
心碧沉吟不语。在上埝镇住了这几天,她心里倒的确很喜欢这个地方。只是薛家跟董家也就是由看病认识,并没有十分了不起的交情,薛暮紫这么说,是顺便的客气话呢,还是真心相邀?若真心相邀,又会不会有什么隐情在内?心碧一个年轻寡婦,带着几个水葱儿般的女儿,事事处处不能不防。
薛暮紫这个人生性爽朗,见心碧犹犹豫豫的样子,以为心碧不肯住在薛家叨扰别人,就说:“我家在镇边上有一处飨堂,空着也是白空着,正思量要招些房客,董太太苦想去住,倒是合适。”
金花就怂恿道:“董太太你不妨去看看,那地方背靠串场河,屋前不远就是通海阳城的大路,旁边有松林有竹园,景致是好得没话说了。要在城里,怕是再找不到那样一处地方的呢。”
心碧却不过他夫妻二人的盛情,答应去看看再说。当即便由薛暮紫陪着往镇边上走。
那薛氏飨堂,坐落在薛家墓园旁边。最早薛氏曾祖为旌表节孝高祖妣薛宜人,于墓园旁树立节孝石牌坊,同时建造了四合院的薛氏飨堂。飨堂四周遍植松竹,时令虽已到秋季,苍松翠柏依旧风声飒飒,清香飘溢,满耳满眼的幽静宁馨。进门之后,朝南是三间大殿,中悬横额“春露秋霜”,是供奉祖先本主神位的,有一股陈年幽香淡淡地飘出。两旁有厢房六间,都打扫得窗明几净,房间里也有桌椅床铺之类。薛暮紫告诉心碧说,当年通州名秀才徐公吉庵曾定居这飨堂几十年,设馆授课,他父辈和他自己幼时都是在此启蒙的。心碧嗅嗅鼻子说,怪不得有一股纸墨清香啊!心里对这厢房就喜欢了几分。
门口的一间耳房里,此时出来了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手里拿一把园艺工才用的大剪刀,佝偻了腰背,精神却还健旺的样子。看见薛暮紫,他就站住,解释说:“我修修墓园里那几棵冬青树去。”
薛暮紫只点一点头,并不答话,扭头告诉心碧:“这是飨堂里看园子的孤佬儿,在这里也住了几十年了。”
心碧抢先招呼一声:“薛老爹!”
老头儿却是不理。
薛暮紫笑着对心碧:“他耳朵聋,听不见的。”走前几步,趴在老头儿耳朵边上,大声叫喊说;“是城里来逃难的太太,想租这飨堂住。”
老头儿眯缝了眼睛,对心碧笑起来,空着的一只手竖起大拇指,连连说:“好地方,好地方,住飨堂的人都长寿。”又问心碧,“日本人进城啦?”见心碧点头,满脸笑意遂换成愁容,唉声叹气的,提了大剪刀忙他的活儿去了。
薛暮紫说:“董太太家里女孩子多,有他作伴,倒也不错。我先还没想到。”
心碧也说;“的确是好。”言语中已经有了定居此地的意思。
战时的一切都不循常例,上埝镇的抗战中学只经过半个月筹备,就热热闹闹开了学。其时海阳城已经被日本人占领,有消息证实原来的钱县长钱少坤叛变投敌,做了日伪县长,巴巴结结替日本人做事了。保安二团的沈沉团长便升任保安一旅旅长,兼理海阳县政,县治设在保安旅部上埝镇。沈沉自然而然被推举为该中学校长。薛氏家族因出租地皮房产的原因,必得要有人进入校董事会,名誉就落在了薛暮紫头上。
绮玉思玉烟玉姐妹三个一同进中学读书。克俭和小玉跟着绯云去读小学。心碧带了兰香在家中烧烧煮煮、缝缝洗洗,日子打发得也快。后来耳房里的薛老爹索性也不再单独起火了,两家合成了一家。心碧不肯要薛老爹的伙食费,老头子便三天两头在串场河钓鱼捞虾,摸些螺蛳河蚌什么的,经心碧巧手一烹,顶呱呱的下饭好菜。
中学离薛氏飨堂不过一箭之地,心碧站在四合院中便能看见学校旗杆上飘着的青天白日旗。有时候顺风,学校上体育课,教员吹哨子喊口令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每日上午有三节正课,学校里要敲三次上课铃,三次下课铃,心碧一次次都在心里数着。数到最后一次,知道是放学了,赶紧招呼兰香点火炒菜,锅铲勺子一阵响,盛到桌子上的时候,大大小小的孩子也正好放学到家。飨堂里立时就热闹起来,饭桌上筷子不停,嘴也不停,争先恐后说些学校里的趣事。薛老爹耳聋听不见,偏也要端个凳子坐在旁边凑热闹,侧了脑袋听得津津有味的样子。
磨子桥董家的佃户那边,心碧托人捎了口信去,把自己现住的地址告诉了他们。离城之前,跟心锦和润玉都说好了是去磨子桥的,她怕她们两边要有信来,仍旧会往磨子桥送。现在心碧唯一牵挂的就是她们了,她不知道老太太和心锦在城里是否还活着,也不知道身怀六甲的润玉一切可好,冒家最后又落脚在何处。白天和兰香两个忙忙乱乱把日子打发了,晚上睡下来,闻着被褥下面新鲜稻草的阳光味儿,听屋后风吹松竹飒啦啦的声响,一颗心忍不住想这想那,直想得脑袋隐隐发疼。她不止一次梦见老太太的头被小日本鬼子的东洋刀割下来了,血糊拉塌地在地上打滚;又梦见润玉生了死胎,母子身上也是血糊拉塌。醒来她心口别别地跳,嗓子里堵得透不过气。她爬起来,黑暗中独自在床上坐着,自己宽解自己道:梦都是反的呢,梦生得死,梦死得生,可见老太太是好好的,润玉也是好好的。说不定哪一天,润玉不声不响抱了大胖小子上门,回娘家啦!外孙子来看外婆啦!这可都是说不定的事啊。心碧坐在床上不出声地笑起来,又苦又甜又涩的那种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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