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摆动,黄色的锈水从他手下蚯蚓一样游出来,蜿蜒开去,触目惊心地铺出一片。
得福从董家出来后,已经辗转谋求了好几个职业。这年头饭碗不好找,要想如从前在董家那样风光快乐地做事已经是不可能了。幸好得福有厨子这门手艺,好歹还不至饿死。这不是吗?有人把他荐到了佐久间的特务机关专做红案。佐久间喜欢淮扬风味的菜,得福家祖传的就是这一手。得福本来还不愿意,替日本人做饭说起来总是别扭,心里毛毛刺刺的。可架不住家里老老小小五六张嘴要吃饭,得福不能不委屈自己。
得福举起刀来,在阳光下照一照刀锋,又伸手试了试。仿佛还不够快利。这时候他眼角里瞥见院墙上的小门呀地一开,一个白衣黑裙的女孩子低了头,跟在杂役阿三身后走进来,穿过天井,径直走向佐久间的卧室。
得福使劲眨巴着眼睛,他怀疑是雪亮的刀锋把他眼睛晃得花了。稍停片刻,他回头问厨房里忙着的另一个伙夫:“我说,刚才过去的那位小姐,她不是姓董吗?”
伙夫眯着眼睛剁几个葱头,不经意地回答:“谁弄得清楚。”
得福自言自语道:“是四小姐烟玉。她怎么跑到这地方来了呢?”
伙夫把刀用劲砍进案板里:“磨你的刀吧!多管闲事多吃屁呀。”
得福噤了口,低头继续磨刀。他的两只耳朵却竖得像警觉的兔子,时时准备捕捉到异乎寻常的声响。他想他总是捧过董家饭碗的人,对东家的女儿有一份责任。
佐久间的房间里忽然传出烟玉的一声叫。得福蓦地一惊,停了手,腰背直起来,眼睛不加掩饰地直望着那房间的窗户。
烟玉的叫声被什么东西一下子闷住了,变成了压抑在喉咙里的无奈的哼哼声。在这哼哼声之上,凌驾了佐久间的嚎叫,一声高过一声地,听上去令人毛骨惊然。
得福不知所措,他直觉到一定是四小姐受到了伤害。顾不得多想,他慌慌地丢下菜刀,三步两步奔过去,趴在佐久间卧室的窗口往里看。
从窗帘边上的那条小缝,得福只看见床上四小姐的一双细细的腿,那腿挣扎一般地踢来踢去,时而蜷曲,时而又伸直。在这双腿的上方,又有一双长着黑乎乎汗毛的男人的粗腿,膝盖抵在床上,脚丫子朝天翻着,在半空里划船一样一蹬一蹬。
得福目瞪口呆。他拼命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失声叫出来。他失魂落魄地扎撒着手,原地打了几个转,忽然想到什么,扭头就往院门外奔。
心碧此时正在莲花桥头的线摊子上选各种丝线。她从绣坊里揽了不少活儿在家里做,起早带晚能绣出一家子的买菜钱,这使她把日子过得心平气和。她看见了慌慌张张跑过来的得福的身影,就直起腰来招呼他:“得福,不是你女人又要生了吧?跑得这么急!”
得福收住脚,对着心碧只是喘气,又想说又不知道如何说的样子。
心碧皱了眉头:“你今天怎么有点怪气?”
得福就跺一跺脚:“太太,我真是……是四小姐她……她被日本人……哎呀你叫我怎么开口?”
心碧先还没有明白,待到脑子里反应过来,手里挑好的丝线一下子撒了开去,乱纷纷落了一地。她煞白了面孔抓住得福的袖子:“她在哪儿?快说她在哪儿?”
得福拉了心碧就走,边走边说:“太太你可要沉住气,千万千万要沉住气,日本人杀人不眨眼哪!”
心碧头脑里烘烘地如同着了火,根本没听见得福说些什么。
一路跌跌撞撞地奔进报社院门,心碧腿软得直打哆嗦,一步也迈不上前了,只能扶了门框弯腰喘气。得福见心碧这样,只怕她急出个三长两短,不住地絮絮叨叨说些宽慰的话。说着说着,得福突然住口,目光惊讶地盯住那扇通后院的小门。
门又开了,走出来的正是披头散发、狼狈不堪的四小姐烟玉。
心碧和烟玉也在同时抬头看见了对方,眼光和眼光对接时有石破天惊的一声巨响,震得两个人不约而同一个踉跄!
心碧到底是做母親的,此时她心里出现的第一个念头只是痛惜,她简直不敢相信站在远处的就是素常冰雕玉琢、傲若霜雪的烟玉。女儿怎么会被人糟践成了这副模样?都怪做娘的来得晚了,娘疏忽了,大意了,害了女儿一辈子了!
心碧嘴皮子哆嗦着,要说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只急切地张开手,想要抱住烟玉大哭一场。
却不料烟玉紧走几步上前,距心碧两三步远的时候站住,小声而坚决地说:“娘,请你回去吧,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心碧倒吸一口凉气,瞳仁骤然收缩,轻轻地问一句:“你说什么?”
烟玉垂了头,话说得平静而决绝:“我真的是自愿的。娘要打就打,只求别把我打死,留我半条命,因为我还要救人,我要救一个人!”
心碧双手发抖,吃力地扭过头去看得福:“得福,你听见她在说什么?她都说些什么?”
得福回答:“太太,我看小姐怕是有点……”
烟玉苦涩地一笑:“得福大叔,我没有疯,我说了这一切都是自愿的。娘你应该恨我气我,打我一顿解气最好!可我有我想做的事,你只要相信我不会无缘无故出卖自己就行了。娘你打吧。”
烟玉走两步上前,对心碧抬了脸,闭起眼睛。心碧慾哭无泪,一只胳膊像有千斤重量,任怎么使劲也抬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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