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乱世佳人 - 第7章

作者: 黄蓓佳8,144】字 目 录

……放心……从前我……你……”

心碧推着囡囡:“去,跟你爹说,你会听伯娘的话,伯娘也会喜欢你。”

囡囡胆怯地走近济民床边。济民一把拉住她的手,老泪纵横。心碧背过身去,止不住也是泪流满面。

济民艰难地拖了几天,终于两腿一蹬走了。心碧检点他留下的东西,才发现他家中非但分文不剩,还欠了一屁股的高利贷。心碧把囡囡带回家中,卖了济民的房子和一应用物,才算替他还清债务,又尽着剩下的钱办了丧事。

心碧跟前刚走了小玉,又来了囡囡,倒使她添了一层宽慰。囡囡懂事,处处乖巧听话,人见人怜的样子,心碧心里越发疼她。心碧天生是个要为儿女操劳忙碌的人,上天把囡囡送到她跟前,也算是对她的一种垂顾吧!

克俭染上毒瘾的事发之后,心里也觉得愧疚,觉得对不起娘。他在心碧面前跪着发誓,要娘帮他戒毒。心碧摇头说:“我怕你受不了那份罪。”克俭大声说:“娘为什么总不肯相信我呢?我从前有错,现在想改还不行吗?”心碧心里就有点高兴,期盼克俭身上也许会有奇迹发生。世上的事,不就是怕人用了心去做吗?古书上说精卫填海、愚公移山,说的就是个“志气”呀!

这天一整天克俭没有出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几本借来的上海电影画报。中午心碧敲门,喊他出来吃饭,却不料他歪倒在床上睡着了。心碧又是好笑又是疼惜,把饭菜给他放在了床边桌上。克俭醒来之后勉强吃了几口,病恹恹没有胃口的样子。

傍晚,克俭的毒瘾开始发作。他浑身颤抖地请求心碧锁上他的房门,不管怎么样都不要放他出来。心碧战战兢兢照他说的做了,又不放心走开,就趴在窗口看他。

克俭先还咬牙支撑着,很快面无人色,大汗淋漓,喘息着嚎叫起来,从床上滚到地下,又滚到墙边,没命地用头撞墙,用手撕扯头发,两手在脸上身上抓个不停,直抓到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心碧到底是做母親的,如此残酷的一幕如何能看得下去?她哆嗦双手开了房门,扑过去抱住克俭,拼命按住他的两手,一边不住声地说:“克俭,好孩子,你忍一忍,过了这一阵就好了,啊?你忍一忍!”

克俭扑通给心碧跪下来,抱住她的腿,目光散乱地哀求道:“娘,你给我点钱,我出去抽一口就回来,只抽一口,娘,我保证!抽完这口再不抽了,娘!”

心碧硬着心肠不答应:“万事总有个头的,克俭你要开好这个头!你自己说过的话要算数……”

克俭狂怒得像只发疯的狼,在地上滚来滚去,身子时而蜷起时而扭曲,不住地抽搐和*挛,口角吐出白色的泡沫,嚎叫声也变得嘶哑,一声声都像钝锯,把心碧锯得五脏六腑疼痛难忍。她偏过头去,紧闭眼睛,心想她要坚持住啊,她要帮儿子坚持住啊!她不能心软,不能……

克俭的叫声已经逐渐微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巴巴地望着心碧:“娘,我要死了,我以后怕是再不能孝敬你了……”

心碧一把捂住他的嘴:“克俭,你别说傻话!”

克俭*挛地用双手抓挠着胸口:“我要死了,我只想快一点死……娘你帮帮忙,拿砖头砸……砸死我。快,快呀!我受不了!快砸!”

心碧心痛如绞,无法再忍受眼前的这种残酷。她慢慢地站起来,从衣袋里掏出几张纸票,递给克俭。克俭眼睛里有光亮一闪,翻身爬起来,一把将纸票子抢了过去,什么话也来不及说,踉跄着奔出房门。

心碧独自站在克俭房中,只觉得自己心如死灰。她想她这个儿子是彻底完了,不能指望在他身上有什么奇迹发生了。人要是染上了毒瘾,你就再不能把他当个人看,他是地地道道的畜生。她怎么昨天居然相信他能下决心改过自新的呢?

心碧这时候还不知道,克俭为抽白面,已经在外面借下了大笔的印子钱。

海阳城里,放印子钱的都雇有打手、结帮成伙的帮会头目,差不多的平常百姓,但凡有一点办法可想,都不敢跟这些人有什么瓜葛牵连。克俭敢借,是因为他坚信家里除了看得见的房地产之外,还有爹死前留下的金银财宝,只是娘一直藏着不肯用罢了,到万般无奈的时候,娘不可能见死不救。

不久果然为还不出印子钱,克俭被债主抓起来用绳子吊在梁上毒打。他拼命哭叫,一声声喊着:“娘!救救我!娘你来救救我呀!”

心碧闻讯赶到时,克俭已经被打得皮开肉绽,奄奄一息,鼻孔里有出的气没进的气。心碧伸手在克俭鼻子下一摸,以为他死了,眼前黑了黑,当场昏倒过去。打手们用凉水将她泼醒,告诉她说:“你儿子还没死,快去拿了钱来,马上放人回家。”

心碧到这时还能再说什么呢?身边只剩下克俭这个唯一的儿子,她能够忍心见死不救吗?不要说家里最后还存得有一笔钱,就是一分钱没有,心碧扒自己的皮,卖自己的血,也要救了克俭再说。

心碧求打手们先把克俭放下来,她趴在克俭耳边说:“你千万要挺住,娘拿了钱就带你回家,送你看医生。”克俭闭着眼睛哼了一声,也不知道听见还是没听见。

心碧急急忙忙奔到王掌柜家里,才发现很长时间没有来过,王掌柜的三间正屋已经住进了别的人家,窗下排了一溜大大小小的坛坛罐罐,有浓浓的咸酱味弥漫出来,猜得出这人家是做酱园生意的。她一时有点发愣,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站在门口不晓得进好还是退好。

王掌柜正好从偏屋出门倒水,一眼看见大门口站着的心碧,脸色一白,竟慌得把手中的木盆摔落在地。心碧心中犯疑,马上冲过去堵住王掌柜,一边说:“我还以为你不声不响投奔了儿子……”

王掌柜慌忙摆手叫她不要再说,又指着偏屋示意请她进去。心碧因为着急,又见王掌柜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便没有多少好气,脚步子踩得很重。

王掌柜跟着进屋,二话不说,竟咚地往心碧跟前一跪。心碧吓一大跳,低头说:“你这是干什么?”说话间忽然就有了不好的预感,一颗心也不由得乱跳起来。

王掌柜跪着不肯起身,头低着不看心碧,只一个劲地说:“我对不起太太,对不起董先生,对不起你们一家!”

心碧急道:“到底什么事,你也要先说了让我知道啊!”

王掌柜仰起脸来,老泪纵横:“那一匣金条,早就被新四军借走了。我一直不敢告诉你,我天天指望他们能够还回来!”

心碧倒吸一口凉气,只觉身子发软,手脚发颤,忙忙地就近拖张凳子坐了,才开口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新四军怎么就能知道你这儿藏了董家的金子呢?”

王掌柜就把当年新四军衣食困难,绮玉提供了消息,王千帆偷偷回城,硬逼着他借出金条的事说了一遍。然后他颤巍巍地起身,从椅垫下取出珍藏了几年的那张借条,拿给心碧看。心碧虽不识几个字,“黄金百两”和“王千帆”还是认得的,也相信王掌柜所说不假。她看完纸条,又折好了还给王掌柜,一句话不说。

王掌柜呢喃道:“这几年我都躲着不敢上你的门,实在是没脸见你。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我……偏偏拿走金条的还是我的儿子……”

心碧轻声说:“千帆也是我的女婿。”

王掌柜转过身子给心碧看:“太太,你看看我的背,几年的工夫,驼成了什么样子?我心里难过啊!一百两黄金啊,这包袱太重了啊,我不止一次想死了算了!夜里想起来,我都睡不着觉……”

心碧叹口气:“我能懂。”

王掌柜苦笑笑:“几回都想死,又终究没死。太太你不会笑我吧?我是想,死了到隂间可怎么去回董先生的话?金子是从我手上借出去的,这辈子我能要就要回来,要不回来我当牛做马也要挣出钱来还你。太太你刚才看见了,三间正房我已经卖了出去,乡下还有块地,我正在找买主。”他转身从床垫子下面摸出一个布包包,“这是卖房的钱,太太你先拿上。”

心碧的手猛一抖,触电般缩回去:“不不,我不能要你卖房的钱。”

王掌柜急出一头汗来,说:“太太不肯要,就是拿刀子挖我的心了!太太的脾气我能不知道?不是山穷水尽难到极处,你不会到我门上来取这笔钱用的。太太你收下了吧,给我这个老脸,只当你拉我一把,别让我活着比死还难受。”

心碧眼圈红红地拿起布包,说:“克俭的一条命,是你王掌柜救的。别的我不多说了。”

她站起身,急急地往外走,不敢回头再看一眼王掌柜住的那间隂暗潮濕的偏屋。

钱送到克俭的债主那里,带本带利一算,结果还差着一小半。经心碧苦苦哀求,写了借据,捺了手印,对方才答应放克俭一马,让心碧先带人回家,筹到款子立刻送去。

心碧心里是真恨啊!一辈子在人面前要强,到临了身边只剩下克俭这一个不成器的儿子。有时候心里想得燥热起来,真是一头在墙上撞死的心都有。人死了万事皆空,以后克俭死也好活也好,把这个家糟蹋干净了也好,眼不见为净。

也是心碧寿数未尽,有一回她已经闭着眼睛吞下一包老鼠葯,却不料被囡囡发现了,哭着喊着到前面诊所里叫来了薛暮紫。灌葯催吐好一番折腾,心碧的命又被暮紫救了回来。心碧长叹一口气,心里说:却原来人也不是想死就能死得了的。

薛暮紫已经有些日子没有走进心碧的房间了,此时他坐在她的床头,握住她冰凉的手,只觉一肚子要说的话都说不出来。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躺着,互相都能听到对方的呼吸,也清清楚楚知道对方心里想些什么。好半天之后,心碧答应说:“放心,凡事我做过一回不会再做第二回。”薛暮紫这才起身回去。

好的是不久海阳便逢第二次解放,国民党兵败如山倒,一夜之间呼啦啦走得不见了踪影,王千帆和他的人马重新回海阳执掌政权。土匪恶霸、兵痞流氓统统枪毙的枪毙,关押的关押,克俭欠下的印子钱也就不了了之。

有一天,薛暮紫从外面出诊回来,在巷子里碰到送信的老邮差。老邮差喊住他,说有他的一封信。薛暮紫心想会有谁寄信给他?拿到手一看,却是上埝镇人民政府的一封公函,函中说上埝地区已经开展了轰轰烈烈的土改运动,薛暮紫在镇上有房子有地,是此次土改的运动对象,政府要求他立刻返回上埝,接受全镇人民的斗争和改造。如不服从,即以抗拒运动论处。

薛暮紫回到诊所,显得心事重重。共产党政府的作风,从海阳第一次解放他就明白过来了,对穷苦百姓自然是没说的,对那些有房子有地的人,怎么处置就很难说。他虽是个医生,一辈子行医为生,可毕竟是上埝镇的大户人家。上墙地方小,有钱有势的没有几户,薛家在当地便有点出头椽子的模样。薛暮紫医术高明,加之为人谦和,对穷苦人家又特别关照,应该说回老家不会有什么大难。可世道人心是很难说的,投之以桃,对方会不会就报之以李呢?万一人家转了脸砸过来一块砖头呢?

薛暮紫长吁短叹,实在觉得世事茫茫,前途莫测。绯云看出爹有心思,走过来问他,他只说要搬回老家去住,别的便不肯多讲。他有点后悔没有早点找个人家把绯云嫁出去,省得跟他回了上埝,还不知将来等着她的会是什么。却也庆幸当初绯云没有和克俭圆房。如今克俭的这个样子,走路两腿都打着飘儿,一张面孔黄里带青,眼珠子看人木木的,比死人只多了一口气而已。绯云如果跟了他,结局岂不更是悲惨!

海阳城里,唯一放不下的只有心碧了。她曾经是他的女人。十多年里,战争把他们的命运维系到一起。伤亡、病痛、儿女,甚至杀人,他们共同经历过多少惊心动魄的大事!他努力帮她拴住董家这条风雨飘摇中的小船,一心一意保护这条船不在大水中倾覆。可她的儿女们却一个个地从船上跳下去不见了。她们如花朵般的生命只在水中打一个旋涡,便永远地沉没到河底。他和心碧都不能明白事情为什么会是这样。是上天后悔赋予心碧太多的美貌太多的聪明,才给了她比世人更多的惩罚和痛苦吗?如今的心碧孤苦伶仃,身边还拖着个吸毒成瘾的儿子,薛暮紫无法想像以后的岁月她怎么度过。

薛暮紫站在诊所后窗前,不出声地默想了几天,终于下定一个决心。

一大早,心碧在院子里饲弄她喂的一群下蛋雞,薛暮紫打开后窗,朝她招了招手。心碧走过来问他:“薛先生有事?”薛暮紫点点头,示意她到他诊所里来一趟。

心碧进门就看见诊所里的一切不同寻常,所有的葯品用具都已经归置整齐,打包的打包,装箱的装箱,留下来的也都堆成一排。心碧蓦然愣住了,抬头看着薛暮紫,诧异道:“你不是要走吧?”

暮紫说:“正是。”

心碧倒吸一口凉气,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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