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乱世佳人 - 第3章

作者: 黄蓓佳9,480】字 目 录

阳穴两边轻轻地抚来抚去。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眼睛说:“缝纫科的教师人选,我已经想好了,城东沙家有姐妹两个,人称二姑娘、三姑娘的,是出了名的巧手,会制衣、编织、挑花、勾针,又都是高小毕业,教课该没有问题。就是蚕桑科,一时还找不到合适的人。你得帮我留意。”

银南满口答应:“这没问题,明天先在报馆里登个广告。”

说着话,门房拿来一张钱县长钱少坤的片子,说是人在敞厅房里等着呢,问老爷太太见不见?

独妍慵懒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姓钱的这人,我对他印象不好,怎么隂阳怪气的?”

银南已经站起来,隔了房门对下人说:“先上盏茶吧,请他稍等。”又回头对独妍,“还是去周旋一下好。这种人,有的你明知他是搜刮民脂民膏的角色,可他既在这里占了县长的位置,你要办事就不能不求他。”

独妍很不情愿地起身,唤女佣拿洗脸水进来,草草梳一梳头,穿着家常的月白色滚边衣服,脚上趿一双皮质拖鞋,跟在来不及细细刮脸修面的银南后面,下了楼,穿过牡丹和芍葯竞相怒放的花园,到前院敞厅见客。

钱少坤这天穿的是一件黑色香云纱褂子,戴一副墨镜。镜片很大,跟他精瘦的面孔很不相称,独妍几乎认不出他来。独妍心想,他干吗要摆出这副微服私访的模样?有必要吗?

钱少坤忧心忡忡,见了他们就说:“大清早到府上打扰,委实心里不安。然而事关重大,不得不了解清楚,好让我心中有数。”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片刻,眼睛在墨镜后面观察银南和独妍的神色。见夫婦二人依旧坦然,表现出遇事不惊的大家风范,不免有所失望,没有情绪再吊他们的胃口,单刀直入说:“董家出了点麻烦。”

银南不慌不忙:“董家有兄弟四个,几年前闹婚变出走一个,还有三个,不知钱公指的是谁?”

“董济仁。”说完这三个字,再无下文。

独妍很烦他这副慾说还休的做作派头,故意摇一摇头:“董济仁向来为人严谨,可说是十分的洁身自好,本地士绅都很敬重他的。”

“可知他名下有个不小的绸缎店?店里的掌柜姓王?”钱少坤又抛出一块食饵。

银南说:“这个人父子两代为董家经营绸布生意,深得★JingDianBook.com★济仁信赖,想来不至出什么大事。”

钱少坤轻轻一拍桌面:“你说得很对,如今事情不在王掌柜的身上,是他儿子犯了通共罪。他儿子出城的时候被我们保安队抓住了,从他车上搜出四杆汉阳造,两把驳壳枪。”

银南不屑道:“这跟济仁怎么能扯到一起?”

钱少坤凑上前去,做出一副机密模样:“麻烦就在这里。这个姓王的小伙子是早已被县保安队记录在案的人,他出的又是西城,无疑是送枪给西乡游击队了。问题是他这些枪从何而来?如果是花钱买来的,那么这一大笔钱又是出自何处?据有人密报,董济仁参与了这件事,买枪的钱是他拿出来的。”

冒银南不由得回头望望独妍,两个人的脸色都有点惨白。虽说冒家极少过问政治,但这段时候剿共很严,这是他们都知道的。通共罪是要杀头的大罪,乍一在自家的客厅里听到这种事,难免心里不打鼓点。

“证据确凿吗?”愣了一会儿,冒银南很严肃也很书生气地问出这句话。

钱少坤叹一口气:“事情尚在调查阶段,还请二位不要外传。我此番来,是想通过二位了解一下董济仁这个人,据你们看,他有无通共可能?”

银南望一眼独妍,独妍正下意识地咬着手指发愣。

“直说无妨。”钱少坤露出一丝叫人捉摸不定的笑意。

银南斩钉截铁道:“决无可能。”说完松一口大气。

钱少坤猛地叫一声:“好!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有数了。”又把屁股往前挪一挪,进一步朝冒银南凑过去,“事在人为,这是句老话了,凭他董家的根底,总能想到化险为夷的法子。”

银南叹一口气:“难说啊,董家兄弟三个,除了济仁,那两个都是吃饭不管事的角色。老三董济民,怕是心里还巴不得他大哥吃一场官司呢。”

“这话怎么说?”

“济仁的家产,谁不眼红?”

钱少坤嘎嘎嘎像鸭子般笑起来:“兄弟袖手旁观,太太总不会坐视不救吧?那个叫心碧的,看样子是个能干的人嘛!她不能出面想想办法?”

冒银南被他说得发愣,脑子还没转过弯来的时候,钱少坤摆出一副点到即止的架势,起身辞行。

钱少坤走了之后,银南问独妍:“你听着是什么意思?莫非姓钱的想吃天鹅肉,在打董太太的主意?”

独妍明知故问:“哪个董太太?心锦吗?”

银南皱皱眉头:“我在说正事。钱少坤这趟来一定是有目的的,他想要我们在其中扮演一个什么角色?”

心碧发现济仁这几天频频外出。以前他不是这样的,以前他总喜欢坐在书房里,看看书,练练字,跟来访的朋友下几盘棋。即便什么也不做,就那么坐着,他也能一坐坐好久。

她问小尾儿,老爷这些天里总到哪儿去?小尾儿光笑,什么也不肯说,心碧就有了疑心。心碧本可以親自出马弄个明白,偏偏老太太顾氏病了,请医问葯,端汤倒水,忙得她分身无术,也就暂且丢了这事不提。

老太太是气喘的老病根,每年春夏之交总要发作一次。发得严重时,胸腔里鼓蕩得如同在拉风箱,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空隙,眼珠子憋得要跳出眼眶。心锦不敢来看,说她看了心里受不得,就从早到晚地躲在佛堂里诵经焚香,求观音娘娘大慈大悲,救苦救难。三房济民的媳婦心遥,人倒是好人,只是身子太弱,生克勤时落下的病根一直不断,一年里有半年离不开葯罐和床,当然不能指望她干什么。四房济安家的心语,是济安在外面混事时娶回来的北方女子,说话垮声垮气,做事毛毛糙糙,老太太平常就有点不待见她,一病病下来,更不要她在眼前头晃来晃去了。所以家中虽然人手众多,真正在老太太面前日夜服侍的,也就剩下心碧自己。

小玉儿是心碧的尾巴,心碧走到哪里,小玉儿跟到哪里。心碧对奶媽桂子说:“这孩子比她几个姐姐都弱,将来恐怕是走不远了。”桂子笑道:“走不远不是更好?留在身边替老爷太大养老呀!”心碧问小玉:“娘老了,你也像娘服侍奶奶这样服侍娘吗?”小玉说:“娘老了,我要叫娘天天睡在床上,给娘吃蟹黄包和云片糕。”心碧就搂着小玉笑,一直笑出眼泪。

小玉很想帮娘的忙,跑前跑后又不知干什么才好。看见奶奶呼哧呼哧喘得难受,就把奶奶几天没碰的白铜烟袋拿起来,拼命往奶奶手里塞。她只知道这是奶奶平日离不开的东西。老太太眼巴巴望着小玉,笑又笑不出来,说又说不出来,一个劲摆手,摇头,脸憋成猪肝色。心碧发现了,急急地过来替老太太胸口好一阵揉抹,才算转危为安。心碧说小玉:“怎能拿烟袋给奶奶?她这阵子沾不得烟味!”

小玉好事没做成,反而险险地闯大祸,吓得哇一声大哭起来。克俭放学回来路过门口,听见了,探进一个头,刮着鼻子羞妹妹。心碧喝住他:“在哪儿疯来着?看这一头汗!还不进来问问奶奶的安?”克俭就磨磨蹭蹭进了屋,朝老太太扮一个鬼脸,身子一滑,滑出门槛,撒腿跑远了。心碧起身慾追,老太太呼哧呼哧喘着说:“随他去吧,七岁八岁狗也嫌呢,跟这么大的钉子有什么气可生。”

心碧叹口气:“也不知这孩子怎么生的,一点儿没学到他爹的心气性味。”

话音刚落,门外一声脆脆的喊:“娘!奶奶!”

心碧还没来得及回头,一个苗条的影子已经窜到跟前,一双胳膊软软地圈住她的脖子,令她出气不匀。她笑着在那胳膊上拍了一掌:“快放手,娘要被你勒死了!”

这个才放了手,跟着又上来一个,猴在心碧背后又笑又跳,親热得不行。

这是心碧的二女和三女,一对十二岁的双胞胎。姐妹俩都长得像娘,瓜子脸,丹凤眼,两只嘴角微微翘起,眼光是流动的水,波光粼粼,能把人看得恨不得跳进去扎个猛子。

两位小姐,一位叫思玉,一位叫绮玉。两个人虽都是千嬌百媚,在心碧看起来,却还不及她们的姐姐润五那般珠圆玉润,光彩照人。润玉小的时候,她牵着她的小手上街,走在路上都有人啧啧称赞呢!有个看相的对心碧说,她这位大小姐若放在从前,一准是皇后娘娘的命,瞧她的额角和耳垂就知道了。话是不能当真,不过润玉那副雍容华贵的气度摆在那儿,别人要学也学不来。

一对双胞胎不及姐姐绝色,脾气却活泼可爱之极,是家里少不了的开心果。哪儿有了她们,哪儿就笑声不断,再多的愁闷也一扫而光。心碧喜欢她们,看到她们便高兴,原因就在于此。

此时两个人跟娘親热够了,两张小嘴又争着给娘学说学堂里今天发生的点点滴滴的事。一个说她上体育课了,体育老师领她们上城墙跑步来着;一个说音乐老师请她上台独唱,唱的是新教的《送别》。心碧听了这个又听那个,连老太太躺在床上都跟着乐,边乐边喘。

屋门口忽觉一黑,心碧抬头,才发现四女儿烟玉也下了学,静悄悄站在门口听两个姐姐说话。烟玉个子高挑,十岁的孩子,跟思玉绮玉已经差不到哪里。她是几个儿女中长得最像爹的一个,相貌像,脾性也像。她浓眉薄chún,肤白如雪,眸黑似漆,眼角微微地有一点下垂,端庄嬌羞,恰似一朵凝霜带露的出水芙蓉。

心碧招呼道:“烟玉怎么不进来?”

烟玉说:“不了,我看了娘和奶奶,要去做功课。”

思玉伶牙俐齿开导妹妹:“又不考状元,做什么这么用功?你那点功课,半支香时间就做完了。走吧,跟我们到城门口放风筝去。”

小玉雀跃起来:“噢!放风筝罗!”

心碧想要劝阻:“家门口玩玩算了,女孩子家,跑到城门口疯去。”

绮玉撒嬌:“娘!人家都跟同学约好了,同学等着我们哪!家门口一点点地方,哪能放风筝嘛?”

心碧关照说:“带好小玉,早去早回。”

姐妹四个笑成四朵花儿,你勾着我的肩,我搀着你的手,开开心心走了。心碧回头对床上的婆母说:“这一个一个的,什么时候才能都长大成人噢!”

老太太喘着气儿答:“快得很哟!一眨眼的工夫哟!”

济仁连着请唐家班子的角儿和琴师们吃了两次馆子之后,班子里的人就有了数,知他是为绮凤嬌而来。济仁第三次再请,大家便知趣地婉谢,不去做电灯泡了。

济仁年近五十,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北京上海的时髦女子也不知见了多少,却偏偏对这个卸妆之后未见得有多漂亮的戏子一见钟情,这事不但心碧没有想到,就连济仁自己也觉得捉摸不透自己。

是老了吧?人之将老的时候,反会回复到一种儿童的天真,所谓“老夫聊发少年狂”,指的便是这样一种令自己吃惊的状态。在暮年将至之前,生命需要奋起一跃,以证实自己活力尚存,还可以行动,可以抗争。可以为所慾为。

再一个原因,济仁没有想到,是深藏在他意识深处的潜埋的慾望。他第一次在兴商茶园门口看到绮凤嬌的大幅戏装照片时,就对心碧说过,这个女人的面容轮廓很像心碧。那么,他是想在绮凤嬌身上重新体验过去的时光,他要重活一次,从当年用花轿娶回心碧的时刻开始,一点一滴地、从从容容地品味人生美酒。过去他是喝得太匆忙了,三口两口,酒杯已经快要见底,他望着杯底残留的那一小点,摹然意识到先前的匆忙是一种挥霍,如今他要重新往杯中注入酒液,他要把品酒的快乐尽可能拖延得长久。

只是这话他没有明白地对绮风嬌说过。他旁敲侧击地了解到凤嬌对舞台生涯并没有太多留恋.她知道这是碗青春饭,女人家总是吃不长久。她是那种非常实际的、为自己能打算到滴水不漏的人。绮凤嬌的愿望虽然正合济仁心意,无奈中间还隔着个心碧,济仁是不忍让心碧伤心的,他想这事要慢慢来,一步一步的,让心碧在最后平静地接受。这样,他在跟绮凤嬌相会的时候便小心翼翼避免提到嫁娶的话头。即便他知道对方时时刻刻在盼着他提。

老太太发病卧床是一个机会,心碧这段日子无暇出门,济仁带着绮凤嬌四处游玩可以无所顾忌。民国虽然成立二十多年,海阳城里的男人纳妾玩「妓」依然司空见惯,女戏子的身份差不多都是半艺半「妓」,不同的是价格更高,非豪门望族消遣不起。如此,济仁包一辆黄包车,一天之内陪绮凤嬌逛了海阳的水沁园,三官殿,碧霞寺,定慧寺。在城里最有名的菜馆“老松林”吃了海阳名菜炝白虾、鲜蛙炒韭黄、油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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