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呢。我们润玉当时不过两三岁,润玉长什么模样,你该是知道的,小时候就更好玩了,粉雕玉琢的一般,真正是人见人爱。老太监尤其喜欢她,没事就把她抱回去玩。后来又求着我们硬是要收她当干孙女儿。我看老太监无儿无女怪可怜,就答应了他。结果他马上掏出这个金麒麟挂在润玉脖子上。若不是有这么一段奇缘,宫里的宝贝又怎么会到我们手里!”
赵先生连连点头:“东西也罢了,珍贵就珍贵在从皇宫里流出来的,可让我开了眼界。”
心碧说:“你替我收好,过段日子我准定要来赎。”说完低头拿第二件,是一块核桃大小的金表。
赵先生接到手中,从手心沉甸甸的感觉就知道无疑是块好表。细看果然不假,瑞士的“劳力士”名牌货,非但表壳是微微发红发白的外国金铸就,光表圈镶上去的八粒钻石,便可以知道其价值不菲。八粒钻石不是碎钻,粒粒都在半克拉以上,将表面对着门外光线轻轻一转,八道晶光璀璨地流泻出来,眼睛里就像吃了肉一样地解馋,一直舒服到心里。再抬手,把表凑近耳朵,嘀嗒声极清脆有劲,每一声都带着金属的弹音,在表内轻微地蕩漾。
赵先生点点头,什么也没说,把表交还到心碧手上。
第三件拿出来的东西,是一只翡翠玉镯。此镯翠色碧绿,内中有晕染开来的血色红斑,指甲盖弹上去叮当脆响,声音轻灵悦耳,属翠玉中的上好成色。心碧叹口气说:“这是我们大太太的东西,当年她嫁到董家来的时候,祖老太太親手给她带上手腕。照理我不忍心动她的,也不该动她的,她吃斋念佛这些年,够不容易。倒是她非要我添上不可。我想想:也罢,人总是比东西贵重,人回来了,还愁东西回不来?赵先生你说呢?”
心碧说完就抬头看赵先生的脸,口气和神情自然都是有钱人家少奶奶的一派天真单纯。
赵先生心里却想,这个女人不简单呢,她想用她的貌似天真引我不设防备,又逼得我不好意思太杀她的价,这是不露聪明中的聪明。赵先生盘算了一会儿,不忙开口,只喊学徒来替大大续水,又东扯西扯了一阵市面的不景气,很多出典的物品卖不出好价,生意难做。
心碧眉毛一挑,一双凤眼亮丽地盯住对方:“赵先生,你这话是说给我听的吗?”
“不不,哪能呢,随便说说。”
“那就开门见山吧,你那些生意经,说给我听我也不懂,竟是对牛弹琴呢。”
“太太言重。”
“你开个价我听听。”
赵先生不知因为天热还是什么,脸上开始流出汗来。他又在心里盘算良久,小心翼翼说了个数字:“麒麟儿一千,金表一千,玉镯五百,总共是二千五百大洋,如何?”
“太少了点。”心碧直截了当表示不满。“麒麟儿是无价之宝,金表当年值五干银洋,就是玉镯,也不是寻常之物,如今外面哪儿去找这样成色的东西?叫我说,也不多要你的,三千块吧,凑个整数,日后来赎的时候大家方便。”又探身向前,紧盯赵先生的眼睛,轻轻地一声,“嗯?”
赵先生叹一口气:“好咧,请到柜台上拿钱吧。也就是对太太您,对别人我是万不肯出这个价。”
心碧刚走一步,这时就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别人有我这些招人喜欢的东西?”
县长钱少坤每日早早起床,梳洗过后不吃早饭就往县政府来,跟隔日约好的某位局长处长共进早餐,边吃边谈,其乐融融,把该办的事情顺便办了。钱县长钱大人美其名曰“工作早餐”,且津津乐道地向下属推荐。
钱县长肚量不大,却是口味精细,早点非“老松林”和“望春楼”两处的不吃。老松林是海阳挂头牌的菜馆,兼做早晨和下午的荤食点心:蟹黄汤包、鲜肉大包、虾仁馄饨、牛肉锅贴、草炉烧饼、雞汤面、鱼汤面、肉丝面,等等,随着季节的不同而有品种的不同。望春楼是一家苏州人开的糕团店,传说已有百年以上历史,做出来的糕团甜而不腻,绵软柔韧,咬在嘴里,有滑软如丝的感觉。且花色品种繁多,造型色彩各异,嵌松子的、嵌核桃的、撒芝麻的、夹红丝绿丝的、包豆沙的、包猪油白糖的、包花生芝麻酥的,真要让人挑得眼花缭乱。海阳城里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无一不是望春楼的忠诚顾客。
吃名店做出来的名点,价格自然要高。好的是用不着县长掏钱。跟下属共进早餐已经是给足了下属的面子,何况谈的是下属部门的工作,哪里有县长掏钱的道理?再说了,吃早餐是为谈工作,吃几客点心也不同于下馆子大吃大喝,将来上头有人来考查廉政之类的问题,必然也上不了钱少坤的纲线。
今天来跟县长“谈工作”的是县财政局长薛谊白。叫来的点心是一碟老松林的蟹黄汤包,一碟萝卜丝烧饼,一碟翡翠烧卖,一碟牛肉锅贴,外加两碗望春楼的四喜汤团。钱少坤连连搓手,表示:“太多了,太多了。”
薛谊白就说:“哪里多?不过本地几样还算拿得上台面的东西罢了。县长素有美食家之称,今天如果能对得上县长的口味,则是我谊白的荣幸。”说完起身替钱少坤斟茶。茶是福建乌龙,海阳本地人是不喝乌龙的,但是都知道钱少坤喜欢在早餐时喝此茶,便都这么准备。
钱少坤吃过几回老松林的蟹黄汤包,因为包于皮太薄,每回都是筷子夹上去就破了,汤汁尽数流在碟子里,非但享用不成,还搞得狼狈不堪。今天见又有这道点心,钱少坤便不去伸著,先夹一只翡翠烧卖。这烧卖不过比铜钱略大,皮薄如纸,清清楚楚透映出里面碧绿的菜色,真如翡翠一般晶莹可爱。吃在嘴里,成中带甜,清新爽口,又有浓浓的猪油的香味,实在非同一般。
薛谊白是何等精明善度的角色,见钱少坤眼睛往蟹黄汤包上略略一瞄,就丢开它去夹另外的东西,心里立刻明白他是不会享用的缘故。薛谊白心里笑笑,不去说穿,自己率先将筷子伸向汤包。他感觉到钱少坤的眼睛在注视他的每一个动作,便尽量把过程做得像表演。他先用筷子的尖头轻轻夹住汤包的脐嘴,手里悠着劲儿,慢慢地把汤包整个儿提起来,提离蒸宠。此时的汤包沉甸甸下坠着,如同一颗硕大的水滴,薄皮中的汤汁晃晃蕩蕩,隔了一层皮能看得分明:上面飘浮的金黄是螃蟹的膏脂,下面的则是半透明汤水,能看见一丝一丝的蟹肉在其中沉沉浮浮。薛谊白仿佛故意要展示筷子上佳点的精致,又仿佛故意炫耀自己吃的技巧,让汤包水滴样坠挂好一会儿,其间还歪头跟钱少坤说了句什么话。钱少坤只顾着为颤颤悠悠的汤包提心吊胆,嗯嗯呵呵竟没听见对方说的什么。薛谊白至此才嘴巴尖起来,凑上前去,在汤包边上咬个小[dòng],撮住不放。眼见得他喉头上下滑动,而汤包逐渐收缩和干瘪,钱少坤嗓子里下意识地发出“咯”的一声轻响。汤包终于完全被吸干汤水,剩下面贴面的一层薄皮,薛谊白不慌不忙在小碟子里沾了姜丝醋,一口送进嘴里。钱少坤也跟着松一口气。他觉得自己有把握吃得跟薛谊白一样斯文和漂亮了,却没有立即动手,再吃一只撒满芝麻、外焦内软的萝卜丝烧饼之后,才漫不经心地把筷子转向汤包,成功地吃下去一只。闭了嘴巴细细品味,果真不同凡响。
薛谊白这时候哈哈一笑,说:“海阳人吃东西,有点孔夫子遗风:食不厌精。照我这个粗人来看,蟹肉和猪肉、面片一锅烩了,也同样好吃,营养更是一般无异,岂不省事很多?”
钱少坤嘴角挂了一滴醋汁,用筷子点着薛谊白:“中国文化的博大精深,就是两件事上体现:一为饮食;一为男女。两者相倚相成,缺一不可。试想我们此刻面前不是这些色香味俱全的精致美点,却稀溜稀溜地喝着一锅面片杂烩汤,我们又怎能有细谈工作的闲情逸致?”
薛谊白说:“既是县长先提到工作二字,我也就顺竿儿爬,有件事跟县长汇报。”
钱少坤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一口乌龙茶,在喉咙口略漱一漱,咽下去。身子慢慢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心满意足地点了点脑袋:“说吧。”
薛谊白跟着也喝一口茶。茶汁微苦,他喝不惯,赶紧在舌尖上打个滚,吞下肚里。放下茶杯,他将上半身搁在桌面上,脖子伸出去老远,紧盯住钱少坤的眼睛:“本局刚刚空缺出一个职务。”
只说这句话,就兀自打住,静观对方的反应。偏钱少坤是个官场老手,遇事沉得住气的人,只装不知道薛谊白的意思,探手从桌上的牙签盒里取出一根牙签,放在口中横过来竖过去地剔着,不发一词。
薛谊白明白自己碰上的不是等闲之辈,便在心里微微一笑,接下去说:“这个职位非同寻常,本县相当一部分财政收入要从他手上出来的,因而不是普通一个会读会写的人便能胜任。我之所以要提出来跟县长商量……”
钱少坤慢悠悠地打断他的话:“本县财政收入的重头戏是田赋税吧?”
“田赋税当然占了海阳岁入的大头,此外还有生猪专税、屠宰税、牙税,也是不可小视的一笔。”
钱少坤忽地坐直身子:“啊,对了,听说海阳人善养猪,喜欢养猪,可有这话?”
“善养猪是一点不错,谈到喜欢不喜欢嘛,就难说了。谁愿意家里平白多几个爹媽要服侍?也是过日子没办法罢了。养猪一为造肥,二为储蓄。捉几只小猪仔回来,天天弄点瓜藤、野草、谷壳、涮锅水喂喂,年底养成肥猪,能换回来白花花的银钱,苦是苦了点儿,钱抓在手里还是开心的。我们海阳乡下,恐怕没有哪家不养猪的,小户人家一两头,大户人家大大小小能养好几圈,一年卖个上百头不稀罕。海阳全县人口两百万余,猪又比人要多,恐怕估个四百万头不算虚空。钱县长你想想,这么多的猪,这生猪税、屠宰税收下来,不是闹着玩的吧?所以说我要物色一个极为能干、极为可靠的人做这件税收的事。我想来想去……”
钱少坤剔牙缝的手不由自主地停下来,搁在嘴边,不动。
“听说钱县长有个极能干的内弟?”
钱少坤眉毛一颤:“你从哪儿听说?”
薛谊白哈哈一笑:“本县无人不知。都说他能双手同时拨打两套算盘,绰号神算子。又说他脑子比手来得更快,差不多的帐目,他眼睛一溜,心里跟着就有了结果,不须在算盘上检验的。传闻不虚吧?”
钱少坤面露笑意,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连声说:“三人成虎,三人成虎。”
薛谊白紧逼不放:“怎么样?舍得把今弟借给本县财政部门一用吗?”
钱少坤眯缝着眼睛,反问对方:“恐有不妥吧?”
薛谊白斩钉截铁:“决无不妥!”
“你能确信?”
“卑职以性命担保!”
钱少坤矜持地一笑:“言重了。”随即重新举署,反客为主:“来来,谊白,吃汤团,吃汤团。”
汤团雪白滑软,钱少坤的手不知怎么有些发抖,象牙筷子在碗里来回划了两次都没夹住,头上就微微地冒出细汗。薛谊白避免将目光投到对面,便埋头对付自己的一碗,吃得专注而努力。
听差进来,附在钱少坤耳朵边上轻声说了几句什么。钱少坤吃惊地叫出一声:“还带了银票?不见!不见!”转头告诉薛谊白:“是董济仁的太太董心碧,来为她的丈夫说项。女人家不懂什么,以为我做县长的就能当得了主,以为有了钱就能让鬼推磨。幼稚。”
薛谊白接茬道:“董济仁怎么就会犯到这个案子上,也是叫人想不到的。里头是不是别有缘故?”
钱少坤摇摇头:“这我就说不清楚了。通共的案子有专人负责,上头有绥靖委员会,当中还有省党部,县党部,又有宪兵队,保安队,我就是有心帮忙,也是心有余力不足啊。”
薛谊白沉吟道:“有句话,不知我该不该说?”
“你说。”
“其实事情跟我无关,我是狗咬耗子多管闲事罢了。替县长您考虑,有能够帮董家忙的地方,帮一帮也好。董济仁是本地有身份的士绅,通州大名士常卓吾,当年在上海开始兴办实业的时候,得到过身为上海烟酒税总办的董济仁的全力相助,两人的交情非同一般。常卓吾如今资本雄厚,又兼着立法委员,说出话来一言九鼎,怕是连蒋主席都要惧他几分的。这里面的关系,我一说你自然就明白。”
钱少坤似笑非笑:“照你的意思,我竟是要见一见这个董心碧才好?”
薛谊白也跟着一笑:“我不过是多余的揷了一句嘴。”
钱少坤作低头凝神状,俄顷,猛抬头吩咐听差:“请董太太到公事房里坐。”又真诚邀请薛谊白:“一起去见见?”
薛谊白恳切推辞:“不不,我局里还有个会,脱身不得。”说罢告辞,竟如逃一般地走了。
心碧站起来迎接钱少坤钱县长。
公事房里早晨的光线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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