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秋,二老爷济民派了克勤过来,说是有朋友送了他一篓螃蟹,因为是今年头一回尝鲜,不敢专享,请老太太并济仁、心锦、心碧、绮凤嬌过去一同吃蟹赏月。
济仁知道肺结核的毛病传染性很强,平常就很自爱,不大肯到别处串门走动。虽说是親兄弟家里,能不去也是不去为好。让别人嘴里不说心里讨厌的事,他是万不肯做的。
心锦吃素,过去了也不过坐坐而已。她对心碧说她就不过去了,免得闻见荤腥味要作呕难过。
心碧跟济民向来有隙,这事她从来不瞒着别人。十几年前济民借故到她房中发火,猛撼摇篮,至婴儿惊吓早死的事,别人或许忘了,她忘不了。她是母親。这回济仁大难临头之时,他不思帮忙,反倒急匆匆拣出一个陈年旧案去料理,明摆着是脱身之计。后来他为这官司弄得焦头烂额、倾家蕩产,心碧实际上是暗自高兴的,她认为这就是报应,现世现报,来得这么快这么猛,可见老天爷真的是很公平。所以此刻她根本不找什么理由,直截了当就回说不去。
这样,便剩下绮凤嬌一个人陪了老太太同往。
酒席整治得挺丰盛,螃蟹还没有上桌,先就了冷碟喝酒。一边的小桌上,摆了鲜藕、菱角、柿子、梨四色秋季水果。心遥今天精神不错,收拾得头脸光鲜,发侧还揷一朵玫瑰红的绒花,映得双颊稍见颜色。她声明说,她坐这儿不过是陪陪老太太和凤嬌,螃蟹是一口都不敢沾,这东西大凉,要是忍不住嘴馋一下,挨不过明天就要发病。
绮凤嬌觉得她也可怜,就说:“多喝两口黄酒怕是不碍吧?黄酒暖肚呢。”
济民马上接口道:“凤嬌你别怂恿她吃这东西,一会儿胃气痛犯起来,她自己难过,别人听她哼着也难过。”
凤嬌说:“这病怎么就看不好呢?”
心遥望望克勤:“从生他下来就得了,敢是天冷,受了点寒气。月子里的病,那是再治不好的。听姐姐一句话,日后你要是生养坐月子,一点都不能大意。”
绮凤嬌一张粉脸已经涨得通红,低头不语。
心遥又对老太太说:“我这病一生十几年,白耽误多少事儿!帮不了济民的忙,又服侍不了老太太,想想也活得没意思。”
老太太正色道:“怎么说这话?你不是替他生了儿子吗?”
“我劝他娶个二房,劝了多少年了,他就不肯,心思都用在写书做文章上。”
老太太朝她点点头:“这是你的福气。”又对济民说,“再娶一房,这倒也是句实话。她这样子,顾顾自己就不错了,哪能有精神顾到你?日后老了,总还是要有个人服侍服侍的。”
济民摇摇手:“娘,今天不谈这话。”拿起调羹,分别往老太太和凤嬌碗碟里布莱。
绮凤嬌发现克勤一句话不说,却在用眼角偷偷瞄着她。她知道是因为他替她拍过躶身照片的缘故。那些照片,心碧后来当她的面连底片都一齐点火烧了,所以她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况且,她认为克勤毕竟是个孩子,男孩子到这么大,对女人感兴趣,好奇,是免不了的事。她故意微抬了头,朝克勤那边转过脸,对他嫣然一笑。
这一笑,几乎把克勤的魂儿都勾去了,他猛然觉得下身一松,一股热呼呼的东西冲了出来,濡濕了褲裆。他心中狂跳,满面通红,忽地丢下筷子,站起来直奔门外。
老太太在后面说:“这伢儿,饭吃到一半去上茅厕。”
济民说:“不管他。”扭头对站在门日的有根,“去厨房看看,螃蟹蒸好了没有?”
老太太毕竟是上年纪的人,就螃蟹喝了几盅黄酒之后,便有点不胜酒力,头发晕,脚发飘,身子发软,嘴里说是歪在客厅竹榻上歇一歇,头才搁到枕头上,已经呼呼地打起鼾来。绮凤嬌见这光景,也只好留下,等老太太醒了再一起走。
心遥要给绮凤嬌找个地方也躺上一躺,绮凤嬌不好意思,坚辞不肯。心遥脸色疲惫地说:“你不躺,我可要躺上一会儿,我不能陪你了。”说着就回她的房间。
济民四下里看看,说:“克勤又跑哪儿去了?怎不见他的人影?”遂吩咐下人泡了一壶上好杭州龙井,把摆放了中秋水果的小桌抬到屋外廊下,陪绮凤嬌坐着喝茶。
因为晚饭吃得早,此时天光未曾全暗,屋里屋外浮动着一层淡紫色的光线,虚虚的,飘飘忽忽的。绮凤嬌刚刚喝过酒的脸色有红有白,一双眼睛亮得灼人,凸现在黄昏暮霭之中,情致一下子就出来了。两个人似乎对此都有察觉,都不自然地扭动了一下身子。
济民说:“你喝茶。这茶是地道西湖龙井,味道不错的。”
绮风嬌微微一笑:“我哪里懂品什么味道呀,不过杯子里见点茶色就罢了。可借了二老爷这茶。”
济民一双眼睛万分灵动地盯住绮凤嬌:“话哪能这么说?美酒配佳人,好茶也是同样一个道理。”
绮凤嬌神情就有点郁郁地:“我算什么佳人?白让人笑话。进董家门到今天……”想想不该在二老爷面前吐露心思,连忙打住,指着暮色中院子里的一盆“雀舌”树桩,“二老爷喜欢养盆景?”
济民说:“也谈不上有多喜欢。天井小,栽不下大树,只能弄点盆景摆摆。不是说绿色养目吗?看书写字的当中停下来瞧上一会儿,倒真是觉得眼睛清爽。”
绮凤嬌起身走到天井里,低下头来,细细地看那盆“雀舌”,伸手去抚它的树干,又摸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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