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女儿报名注册,将来选入癌闱,为后为妃,便算是一门有喜,九族沾恩了。不上两年,这兰儿又添个妹子,名叫蓉儿。
承恩公是一男二女,自然爱若掌珠,但比较起来爱儿不如爱女,而两个女儿之中,对于兰儿,尤格外骄惯。这兰儿生性明慧,赋质鲜妍,三五岁便粉妆玉捻,出落不凡,七八岁长就一副艳态妖容,光明四照。但于妩媚之中,含有一种威杀之气。读书虽未能过目成诵,然记性绝佳。
承恩公初任芜湖关道,携眷赴任。兰儿时年十一,在署坐厌了,每拉着家人杜福,出外游逛。这芜湖为南北通衢,西门外有十里长街,很为热闹,北路直通江边,什么茶坊酒肆、勾阑妓院,总是有的。起初带着着妹子蓉儿闲逛,后来觉得累赘,便单和杜福四处随喜。最爱听的皮簧,最喜弄的丝弦,耳目陶冶,气味投合,居然在外面嬉皮涎脸,在家里也便哼歌舞唱。
承恩公是骄纵惯了,不但不去管束她,有时她唱起曲子,还颠头晃脑的替她拍板。原来旗大爷有不爱唱西皮二簧的。不时高兴,招呼四喜班子进来,演几出新鲜戏剧,这算是在芜湖的玩意儿。后来承恩公调任广州驻防,那广东更是烟花旖旎,粉黛风流。谚称:老不入川,少不入广。那老不入川,是因四川路险,年老难行,这句话是人人晓得的。至于少不入广,因广东有三种流毒,最易沾染。一种是鸦片烟。这烟从印度运到广东。广东人先受其害,虽经两广总督林则徐严惩痛办,谁知兵连祸结,英兵闯入内地,倒结了五口通商条约。从此明目张胆,把广东的人一颗心,抽得黑漆漆的。到了那里,几乎家家短榻,户户洞箫。第二是赌。广东的赌钱,非常利害,别的不讲,单是一种闱姓投标,能够买通关节,揭出榜花。家赀输完了,拍卖妻房,拍卖儿女,世界赌豪,要算得数一数二,无出其右了。第三是嫖。广东的姻寮妓院,接屋比邻,深宵蝴蝶,白昼鸳鸯,春色撩人,浸淫祸水。男人家受了梅毒过给女人,女人家受了梅毒,又过给男人,叫做过癞。一般青年俊俏的男子,什么貌比潘安呀,颜如宋玉呀,弄的不巧,都变做些癞皮虾蟆,肿头肿脸的。俗称少不入广,就是这个道理。有此种种孽因,所以造出茫茫孽海。承恩公到了广东,其时四处教众,那太平天国的幕子,已渐渐要揭开来了,我且暂不管他。记得这年是道光三十年,兰儿已是一十六岁,身材也长高了,生成袅袅婷婷,齐齐整整,不讲别的,单论那副俏庞儿,真个杏脸桃腮,眉翠弯弯的,似秀蹙春山;眼波澄澄的,似月含秋水,喜笑起来,两颊有两个酒涡子;嗔怒起来,两眼却露出杀机。最奇的是弯弯眉毛,也会插入鬓际,那一把乌油油头发,梳个一字宝髻,真能滑倒苍蝇。这兰儿庄谐并用,到了沉静时,也会涉猎书史,于诸子百家,无不浏览;到了活动时,仍是哼西皮唱摇板,高兴起来,串一两出端午门小进宫,要算她的拿手好戏。广东城里,那些嫖赌的惯技,豪华的局面,也不知领略多少,窥破多少。什么油腔滑调,拍马吹牛,哪一句话,哪一件事,能瞒得住她!她有时也会陪承恩公躺在炕床上,烧烧乌烟,谈论些国家大事和外面时局。这一天记得是六月天气。广东地方本近热带,终年的没有霜雪,絮袄夹衫,就可以混过冬天,春秋也就温暖,到得炎天暑月,自然是酷热异常。承恩公穿了一条靠油绸裤子,赤着脚,搭了一双趿鞋,身上披件竹汗衫,头上用根别发簪儿,盘起一条辫子,没来由躺在烟床上,手捧一支翡翠烟枪,对着玻璃的灯罩儿,只是吁吁的叹气。叹了一回,又连连的只管咂嘴。其时兰儿的母亲和她两个兄妹,皆不在这屋子里。独有兰儿,坐在旁边,身穿一套黑油绸的褂裤,映着雪白的肌肤,煞是可爱,脚下趿着高底鞋儿,靠着那八尺玻璃的穿衣大镜,一双皓腕,捧着茉莉穿就的一件花球,就近鼻子,在那里静悄悄的闻香。听见乃翁叹气咂嘴,忙抬起头来,看一看承恩公的脸色,似乎愁眉不解,有偌大个心思,因笑着说:“你老人家有什么感触?”承恩公见女儿问他,也就拗起身子把烟枪向水晶座盘里一丢,仍咂一咂嘴说:“咱们这个官,是不能做了,这里乱子是闹大了。一晌不曾对你讲,适才在官厅子里,碰见南海县王老三。他讲那教匪姓洪的、姓杨的、姓冯的、姓萧的、姓韦的,一干匪徒,要在金田地方起事。这些忘八杂种的姓名,我都记不清了。”说着,用右手狠狠的将炕床一拍,不提防那支翡翠烟枪一支,把个玻璃灯罩子掀翻了,哗琅琅只在水晶座盘里乱滚,口头仍嚷着:“反了!……”兰儿不慌不忙,站起身来,一手扶起灯罩,一手按着承恩公大腿,笑说:“爸爸,你老人家不必着急这件事,女儿倒还清楚。你讲姓洪的,自然是洪秀全;姓杨的,自然是杨秀清;姓冯的,自然是冯云山;姓萧的,自然是萧朝贵;姓韦的,自然是韦昌辉的。有的是广东人,有的是广西人。咱们且不去查考匪徒的籍贯,但那姓洪的是个花县富户,他还有位妹子叫做洪宣娇。这洪宣娇,系嫁给萧朝贵。那个杨秀清又是洪宣娇的姘夫,为人甚是狡猾。这一出戏,要算杨秀清是个主动,那冯云山是位拆字先生,韦昌辉附和在内,的的真真是白莲教,后来又伙入耶稣教。”承恩公跷起大腿,手抱左膝,瞪着双睛,听兰儿滔滔汨汨的谈论,不觉咧着嘴笑说:“你这女孩儿,如何晓得外间事,打听得清清楚楚?但有一层,咱们听说耶稣教的教规,是非常严整的。
你既讲到一干人伙入耶稣教,那洪宣娇就不该姘识杨秀清了。
即使在前姘识姓杨的,这会也须遵守教规,彼此拆伙了。”兰儿摇着头说:“不然不然,你老人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笑话子很多,总是姓冯的教姓杨的主意,口称天父天兄,借此妖言惑众,他老子起了点口角,竟编排他违犯天条,捆打不算数,当时就推出辕门砍了。”承恩公听到这里,忙摇着双手说:“算了算了!这些话,咱们不愿听了。”兰儿笑说:“你老人家既不愿听,女儿也不往下讲了,但这事,咱们该急切作个计较。
这一个乱子发生,人民须遭一番恶劫,三年五载,十年八载,事情总料不定。”承恩公跺着脚说:“我晓得坏了,自从郑祖琛总督两广,日日看经念佛,全然不理正事。你不记得吗?上年姓洪的在花县被官捕获,收在牢内,该匪徒居然劫狱戕官,犯那无天的大案。他不但不派兵痛剿,还要怪县官多事。现在纸是包不住火了,适才听王老三所言,他还要在大毗卢寺拜七七四十九天皇忏,求佛消灾降福,你道奇是不奇,怪是不怪!咱们瞧这些汉人做官,全然是葬送咱们旗人,丧心病狂,很靠不住。兰儿,你有日大权在握,对于那班汉人,很要留神。你娘生你的时候,梦见月亮入怀,那是很有意思的。”兰儿又笑说:“尽管有意思,现在谈不到此。但这郑制军看经念佛,却也有个脑头。听说他简放这里总督,请训出京,第一站歇宿,就碰着个须发苍苍的老者,说是:‘此去百万生灵,都要你郑先生营救。’姓郑的正在错愕,那老者又说:‘我非人乃狐也,天机不可泄漏,但愿……’说着,声随形灭。姓郑的受了这种感触,这种警告,所以到了这里,拿定主张,一盗不办,一人不杀,手里捏着佛珠子,嘴里念着阿弥陀佛。听讲姓洪的,姓杨的,姓冯的,姓萧的,是些白莲教徒,他以为白莲是大士化身,捕捉白莲教徒,必开罪莲台大士,不能治匪,而反养匪,不能剿匪,而反酿匪。爸爸说他葬送咱们旗人,未免冤屈他点。
总而言之,姓郑的是个糊涂蛋。他糊涂,咱们不能跟他糊涂,他会滚蛋,咱们不会滚蛋。依女儿个意思,这里官是不能做了,简直你老人家告个重重的病假,请其开缺就医。”承恩公点一点头,忙招呼杜福快请文案老夫子进来,当下说明病请开缺,专折进京个意思。主稿先生做的现成事,哪有不照办的道理。无巧不巧,承恩公的折子,甫经到京,甫经朱批照准,这里已掀天揭地搅海翻江的新创造一座太平天国。诸位,要晓得猛虎出山,腥风四起,怒鲸跋浪,海国将沉,一座广州城,早已城门紧闭,吊桥高扯。可怜那个郑制台,佛珠子是捏断了,木鱼子是敲破了,因为高喊佛号,喉咙嗓子是喑哑了。风吹草动,一日数吁短叹,咂嘴摇头。惟有兰儿举止如常,轮一轮手指说:“拜去的折子,该批回了。”正踌躇间,廷谕已到。承恩公忙排香案,恭读御批:“既系病重,准其开缺就医,钦此。
”这当儿,承恩公仿佛是释了千斤重负,多时不见笑容,忽咧着嘴向他婆子说:“这回玩意儿,不是兰儿的主张,哪里还有今日?快点快点!你可帮助我掳掇大箱小栊的,就此收拾起来。赶得着明日动身就是,明日赶不着,就是后日。”话未说完,兰儿早插言说:“咱们虽是明公正气的回京,但这兵荒撩乱,到处教匪,粗笨物件不宜携带,拣那细软值钱的打叠几只箱栊,秘密溜出这广州城,沿途还要防备些汉奸耳目。”承恩公忙跺着脚说:“是呀是呀!兰儿高见是不错的。”话休烦絮,一面七手八脚的包衣管家掳掇一切,一面由杜福雇好船只。旗人权力是大的,虽在戒严吃紧期间,都还呼应得灵,不上两日,早将交代办清,由广州将军那边派人接收一切。从此承恩公遂脱了驻防关系,取路回京,有水路就坐船,没水路就雇车起旱。这时候烽烟不靖,伏莽聚生。才过了仙霞岭,到得福建邵武府的边界,地名叫做黄村。这村庄险僻非常,西山的日头,已奄奄沉没,树林子里鸟雀,叫些怪声,很是怕人。依兰儿个意思,还要趱行一程,赶个大大镇市歇宿。承恩公摇着双手说:“什么刀山剑岭,咱们都爬过来了。俗说:死生有命,万事由天。我总借着你的福气,遇事化险为夷,转凶逢吉此时我实在困乏极了,就在这里找个宿头,多给人家几个钱文,怕有意外,夜间大家放醒睡点。”一众包衣管家,听见主人这几句话,不等吩咐,早是寻房屋的寻房屋,押车载的押车载。恰巧黄村有个黄姓人家,前到后有三进屋子,听说是位官宦,要歇宿这里,忙忙出来招待,腾出房间,让开床铺,实腾腾挤满一屋。承恩公急不暇择,就夫妻子女占住一所宽大房间,其余仆婢闲杂人等,胡乱的将就住下。房主人姓黄叫做黄文钰,年纪有四十来岁,生得獐头鼠目,有两撇胡子,嘴里操着闽音,蛮声鴂舌,和人讲话,大家都不明白。上灯以后,掳掇些酒肴出来,承恩公也不管对味不对味,便将将就就地吃个一饱。兰儿瞅着眼向桂祥说:“阿哥,你今夜是要放明白些,招呼杜福他们,不可大意。”桂祥笑说:“咱们知道。”话虽如此,沿路上辛辛苦苦,得着个打盹所在,哪能提防了许多。
一到二更时分,东边的人眼也乜了,西边的人头也斜了。老夫妇和蓉儿早躺在床上,呼呼的竟入睡乡了。
桂祥初尚挣扎,瞧见大家打盹,他也就伏在桌上。兰儿无可奈何,只得在行箧中取本书出来,剔去烛花,随意翻看了几页,耳朵旁边忽地送过一起胡哨声,心知有异,忙抬身走至哥子跟前,伸手把桌子狠狠的一拍。桂祥冒冒失失的嚷说:“强盗来了吗?”用手只在眼睛皮子上揉擦。兰儿也就高声说:“你……听见吗?”话未讲完,兰儿先踅过床前,用手把承恩公夫妇一推,嚷着:“快起!快起!”就在床角提了一个小拜盒,更不迟疑,一溜烟跑过后院子去了,这且不提。
这里承恩公夫妇一骨碌爬起身来,灯下瞧见桂祥,早是索索个抖战。这个当儿,屋前屋后,已是大踏步的声响,不消说得,两扇大门,早被石块冲开,当先闯进一个胖都都的大汉:粗眉暴眼,长着一脸的横肉,头上扎裹着红绸子,手拿一柄三尺来长三寸来宽的钢刀,好似凶神附体,嘴里嚷说:“哪里来的幺幺,还不恰恰快的献宝!”后面一干人马,也就蜂拥而上。
桂祥挣扎着拦住房门,嘴里迸出一个字:“谁呀?”这谁字还没出口,那位胖都都的钢刀尖口,早逼着桂二爷个颈项脖子。
桂祥一吓,早把个头一扭,扑通往地下一跪强着舌头说:“是大……王。饶命!”接着佟佳夫人颤巍巍地说:“咱们有的大小箱栊,听凭朋友们搬取。”那胖都都的头脑说:“你这婆子讲的话,倒还爽撇。”忙把左手一招:“兄弟们进来搬呀!”
不消说得,早上来些个红绢缠头,带着明晃晃的刀枪的人,七手八脚地闯入房间,把所有的大箱小栊,一箍脑儿总搬运出去。此时是七月天气,暑热未尽,大家穿的衣裳,无非是靠绸单绢,剥无可剥。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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