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筹工,恨贼徒不识英雄。漫将金锁绾飞鸿,几时生羽翼,万里御长风。一事无成人渐老,壮怀待要问天公。
六韬三略总成空,哥哥行不得,泪洒杜鹃红。
一驾军师,如此结果,真是来得快,去得快。不谈洪大全在京丢了性命,也不讲向荣因乌兰泰瞒着自己,妒忌姓乌的争了头功。单提天王洪秀全,得着大全被捉的凶耗,知道一定丢命,当招集东王、北王、翼王、堵王,从长计议。当由石达开首先发言说:“军营里去了军师,是失了谋主。我个意见,是请天王加封东王为左军师,南王为右军师,两位足智多谋,实出天德王之上。”当下天王连连点头说:“不错!”于是当殿先封杨秀清做左军师,又下一首敕文至前敌,封冯云山做右军师,刻日齐集队伍。这一次非同小可,留下堵王黄文金,在鹏化山看守后方,其余红布扎头的人众,足有二三十万,一路浩浩荡荡的杀奔永安州。
诸位想想,凭是向提督、乌都统是两筹好汉,有些战略,已属不能抵敌,何况两个又有暗潮?就因为捉住洪大全,那乌兰泰不给信向荣,向荣便扎定营盘,同那周天爵去联络声势。
话是这样讲,乌兰泰因仗着田学韬、全玉贵两员猛将,不把敌人放在眼里,乘着前日胜仗之后,他便带领全队,攻打莫家村。
依萧朝贵要出阵拼了死活,转是冯云山说:“我可依他的计划,做我们的作用,只须如此,便可杀得他片甲不回!”朝贵听着,说:“妙呀!”不讲这里预设埋伏,早有准备,单讲乌兰泰进攻莫家村,已是一座空营,忙说:“敌人胆子吓破了,瞧着我来,已是屁滚尿流的跑了。”全玉贵说:“怕他有什么鬼计,我们还须照会向营,叫做个后援。”乌兰泰急得跳脚说:“不必!兵贵神速,就此拔队。”全玉贵不好阻拦,当下大号一吹,杀将前去。这里总是些山路,转过几折危坡,穿过几重高岭,不知到了什么地方。天已昏黑,远远透出一派灯光,乌兰泰此时有进无退,招呼兵队杀上前去。偏生敌人作怪,奔那有灯的去处,一时灯又息了,此亮彼息,此息彼亮,不知不觉,包围在一座山谷里,然后四面伏兵齐起。乌都统见事不妙,想杀出一条血路,由田学韬在前,自己居中,全玉贵断后。一声呐喊,横冲直撞,当着者死,避着者生,杀到天亮,田学韬可怜是中枪毙命,全玉贵不知何往,部下的兵士,死亡不计其数。这时萧朝贵、冯云山合并前来,乌兰泰个坐骑又受了枪伤,叹声“事已如此,不死何待!”当下便拔剑自刎。无巧不巧,杨秀清的大队也到了。姓冯的姓萧的割了乌公首级,向东王报功。东王更不怠慢,领着冯云山、萧朝贵杀回原路,直奔莫家村。可巧转了几个山坡,坡下有座石桥,桥上有位穿白袍的,生得一表人才,横枪坐骑,喊说:“身是贵州全玉贵也,谁敢前来决一死战!”这时杨秀清非常诧异,姓冯姓萧的亦打听出前回活捉洪大全就是此人。此人单人独骑,立马横枪,怕的总有埋伏,一声“兄弟们退后!”登时军如潮涌,退去三五里远近。好个全玉贵,纡徐不迫的,赶过莫家村,投入向营去了,从此向荣部下,添了这位战将,很得些臂助。但目前一场败仗,乌营一塌糊涂,向营便不能孤守,只得连夜退兵。他这里退兵,那里杨秀清便请天王驻扎永安,自己和冯云山、萧朝贵趁这大胜的锋利,席卷而来。俗说,兵来将挡,一路没人抵挡,简直逢州过州,逢县过县,打破衡山,前围长沙。这长沙是湖南省城,督师大臣赛尚阿驻兵在此。此时赛公手慌脚乱,早雪片似的文书告急到京。咸丰帝因他调度乖方,累次失机,恐误大局,急调两广总督徐广缙赶来接替。诸位,这徐广缙有何才具?太平军不到广东,不过因石达开一篇计划,朝廷误会,以为他是军中小范,北门黔夫,其实穿衣的架子,吃饭的口袋。当时如破格竟用曾国藩,倒还有点把握,无如计不及此,调用这个庸才,那能不破败决裂吗?然而这个当儿,还幸亏有个湖南巡抚张亮基,还幸亏姓张的找出个在籍练兵的绅士江忠源。这忠源同太平军打了几次狠狠的恶仗,居然八路埋伏,把个右军师南王冯云山,拿大炮轰了,西王萧朝贵,亦在长沙阵亡。前回书中不讲过的吗?洪秀全起兵,姓萧的姓冯的要赶打前敌,说是碰着炮子,我俩头滚掉了,都是快活的。有志意成,这长沙一仗,算是他俩快活的,还他俩心愿罢了。
那徐广缙得了这场战利,这个机会,起先是观望不前,既而星夜兼程到得长沙,把炮轰冯云山、萧朝贵的战功做了一本奏折,都说是江忠源授了他的方略,故能取胜。朝廷是传旨嘉奖,什么黄马褂呀,双眼花翎呀,佩件荷包呀,足足赏了一大套。可怜江忠源心血用尽,不过赏给个按察使虚衔。这时太平天国的兵,稍稍退出境外,徐广缙虚张声势,用个红旗报捷。
唉!他在两广总督任上,是以严酷激成祸乱;他在督兵大臣任上,又以奸巧攫取战功,天下侥幸的机遇,可一不可再。须知西王死了,还有东王,南王死了,还有北王,天德王死了,还有天王而况大名鼎鼎个石达开、黄文金和那一班主将,通同没走着洪运。说到就到,不上半年,在湖南退去的太平军,又杀转回来。这一次非同小可,所过的地方,不论城市村镇,不论男女老少,总收在太平军内,男的给他三尺红布,扎起头来,在前冲打头敌,女的编入女馆。
杀到长沙,其时张亮基已升任两湖总督,他便改驻湖北。
徐广缙知事不妙,大营退岳州。可怜一个江忠源,抱着一股忠勇之气,率领三五千个乡团,拼命在长沙死战。虽说是以一抵十,以十抵百,无奈杀得一层,又是一层,忠源望救不至,只好败退下去。太平军得了长沙,遂赶过洞庭湖,浩浩荡荡的就杀奔岳州。此时徐广缙哪里是个钦差督兵大臣,仿佛东逃西窜如小鬼一般,太平军破岳州,姓徐的已不知下落。听讲后来清廷拿问,他已削发为僧,不知躲到哪处处佛寺去了。
太平军得了岳州,依着天王,便要暂且休息。军师杨秀清说:“我们现在船行顺风,索性打破武昌汉阳,据了天下的中腹。”翼王石达开说:“东王高见,先得我心。”当下更不停留,浩浩荡荡的杀奔武昌。总督张亮基,毕竟是个书生,就把兵符印信交给湖北巡抚常太淳。那姓常的更不推诿,分兵两支,一支驻扎省城,一支驻扎汉阳,张亮基便屯兵夏口,取个犄角之势。布置才定,哪知石达开抄出汉阳背后,已夺取坚城,杨秀甭、韦昌辉分做左右翼,包打武昌。诸位,要晓得绿营兵本不能倚靠,才接战线,早弃械丢枪的吓得退走。杨、韦两个掩杀过来,把武昌城围得水泄不通。救兵不至,粮饷全无,可怜常大淳仰药自尽,早做个为国捐躯的人物。这个当儿,太平军得了武昌,有个名字叫做钱江的人,谒见天王,劝他趁这席卷的威势,杀入北京,逼走咸丰帝,便可稳定中原,一统天下。
翼王石达开虽极力赞成,但东王不答应,北王韦昌辉更是不同意,所以钱江的话还没说完,昌辉早嚷说:“狗才!你是哪里来的汉奸,还不替我滚了!”天王意尚活动,东王说:“我个主见,先在南京定都,待根盘稳固,然后北取北京。”天王连连点头说:“王兄所见极是。”钱江尚欲发言,天王一抬手说:“把这忘八叉了!”
不提钱江被叉了出去,单讲诸天王计划已定,由长江东流而下,帆船蔽天,沿江州县,无不望风惊溃。一日兵过田家镇,此处江面极狭,取径不过半里,忽然有两道铁索拦江,太平军知是有异,正待设法冲打,猛的南岸一声炮响,杀出一支官兵,这统带官兵的不是别个,就是两湖总督张亮基。原来姓张的因武昌失守,大淳殉难,如不出来同太平军恶战一场,那临阵脱逃,失守城池个罪名,却担当不起。想了又想,只得由夏口拔队,设伏此处,用那铁锁横江的老套子,在这里厮杀一场。杀是杀不过人,还亏有这一出,后来交部议处,便得减轻罪名。闲话不谈,我要讲洪营得了这重障碍,不无狮子搏球,用尽全力,一方面陆路抵敌,一方面用着火炉子,带些铁匠,把铁索烧熔,用锤敲断。太平军帆船渡过田家镇的夹江,那张亮基也就无能为力,从此收兵了。姓张的收兵,太平军一路赶到江西。
当下石达开对着天王说:“这南昌也是沿江要冲,臣愿独领天兵,规取江西全省。”诸位,要晓得石达开是个识时务的豪杰,他因钱江个计策不用,知道杨秀清已蓄有阴谋,与其混在一堆,脱不了个干系,不如独当一面,在江西占个地盘。从他到了江西,横冲直撞,那个铁公鸡鼎鼎大名,便如雷贯耳,此是后话。
单讲杨秀清听说石达开要去攻打南昌,觉得将来自家进行,已去了一重障碍,于是在天王面前把大拇指一竖说:“石兄弟是条好汉,此去必然得志。”天王不好阻拦,只好拨了五万人马,由他领去。达开去后,这里太平军按点兵队,已有三四十万人数,先行攻打九江,然后攻打安庆。此时长江一带空虚,敌兵势如破竹,官僚们稍有良心,畏避国法的无不为清朝尽忠,一般滑头码子,弃印的弃印,丢官的丢官。这个风声传到南京,可怜那两江总督叫做陆建瀛,是个翰林底子,八股的毒气中得很深,哪有一些韬略?当时有位幕府先生叫做单宗言,对建瀛说:“我们南京的门户,全靠着长江天险,东路是焦山炮台,西路是天门山的炮台,敌兵从西路来,飞逃不过那天门山。天门山又叫东西梁山,夹江对峙,制军如把省城重兵调扎在东西山头,任他千军万马,也不能直下。”
建瀛慌着说:“我这里重兵移调,又拿什么守城?”宗言争论万分,无奈姓陆的只是不听,急得哭到后面。有两位姨太太,一叫花含烟,一叫柳映玉,生得千娇百媚,牵着陆公的衣袖,哭过不了。陆公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日夜的抱拥着两位姣姬,哪知军报迅疾,太平军早过了采石,直扑南京,陆建瀛手足无措,立调全营军队,排站城垛。诸位,这南京是前明个都城,周围五六十里,一个兵丁站一个城垛,已是支配不来,而况省城个险要,不在城墙。太平军到来,早抢占雨花台,紫金山,以高趋下,一片红簇簇的潮涌卷来,哪里抵敌得住?省城破了,陆建瀛寻一个死,那两位姨太太,据说为太平军所掳,先行编入女馆。这春淮妓女个红莺,艳帜高张,当时逃避不及,亦掳在女馆安插。诸话不讲,我这一大篇的事实,叙那太平军由广西至湖南既退复来,又取了湖北,占了江西,破了安徽,盘踞这南京省,莽莽中原,割裂过半,汹汹寇焰,几遍神州。这里天国若何布置,若何规划,许多光怪陆离的事业,离奇变幻的风云,这一部繁杂战史,千头万绪,非一时可以叙尽。但这半空的霹雳,平地的狂澜,一个清朝政府,如何招架得住?原来咸丰帝起初以为小丑跳梁,总料定他不能干得大事,所以在元年还特开恩榜,粉饰太平,在二年还照例选妃,多纳娇宠。那恩榜的效用,不过得些举人、进士、状元、榜眼、探花,比如玩弄盆景,又添几多奇花杂卉,不足为异。至于选妃的玩意儿,却有一种极大的关系。因咸丰帝元配皇后,是册立的穆扬阿个长女,不幸早早崩逝,这后位不能虚悬,故乘着选妃当儿,要在这班旗女中拣那德容言工俱备的,册立她位正中宫。当时简在帝心的却有两人,一系钮钴禄氏,一系那拉氏。这那拉氏即我前书中叙述明白,承恩公惠征个爱女叫做兰儿。论兰儿个姿色,仿佛汉宫飞燕,依稀唐殿玉环,较花添媚,比玉增温,百看百中。咸丰帝既是品鉴专家,还有不称心满意的道理吗?但是端庄中杂有流利,刚健中含有婀娜,这流利婀娜,是轻佻两字代名词。咸丰帝因有这种推敲,所以反把那拉氏做个备卷,那考取中式的,倒瞧准钮钴禄氏,不消说得,当时册立钮钴禄氏,是为孝贞皇后。一本备卷亦不时翻阅,其余选入的旗女,又是备卷中的备卷。总之国家多事,内面的欢娱,不敌外来的忧患,什么湖南失守,湖北失守,江西、安徽失守,最后南京失守,一两年中闹得揭地掀天,不成日月。军机大臣文瑞、倭仁,日日是抓耳挠腮,曾国藩又在江西主考任上丁了母忧,咸丰帝焦急万分,因大学士赛尚阿统兵失机,严旨革职,把升任尚书白俊做武英殿大学士。这白俊遇事敢言,当劝咸丰帝起用曾国藩,叫他以侍郎在籍练兵。后来规复中原,削平大憝,全得力于湘军、淮军。有湘军才有淮军,诸位看到后面,便晓得这曾国藩,是个再造河山、光复土宇的能手,然而这个当儿,那黄钟大吕,还没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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