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 - 第8节

作者: 茅盾6,154】字 目 录

“到宋庄打倒夫权会去!”这个策略立刻奏效,土地庙前的一群人立刻旋风似的向村前滚去。

那一群人赶到宋庄时,已经成了一千多人的大军;这是因为梭标队已经闻警全队而来,而沿路加入的农民亦不少。没有警备的宋庄,就无抵抗地被侵入了。人们都知道夫权会的首要是哪几个,会员是哪些人,就分头包抄,几乎全数捉住。吃了“排家饭”后,立刻把大批的俘虏戴上了高帽子,驱回本乡游行,大呼“打倒夫权会!”待到许多婦女也加入了游行队伍的时候,呼喊的口号便由她们口里喊出来成为:

“拥护野男人!打倒封建老公!”

这个火山爆发似的运动,第三天就有五种以上不同的传说到了县里。县党部接到王卓凡的详细正式报告,却正是胡国光荣任常务委员后的第十五日,也正是陆慕游在那里枝枝节节地解决孀婦钱素贞的困难地位的时候。

胡国光看了那报告,不禁勃然大怒,心里说:“这简直就是造反了!”他想起了自己的金凤姐。但是,由金凤姐,他又想起了另一件事。这便是儿子阿炳近来更加放肆了。

“哼,这小子,没有本事到外边去弄一个进来,倒在老子嘴里扒食吃!”胡国光恨恨地在心里骂着。但一转念,他又觉得南乡农民的办法,“也不无可取之处”,只要加以变化,自己就可以混水摸鱼,择肥而噬。他料想方罗兰他们是不会计算到这些巧妙法门的,正好让他一人来从容布置。

事实也正是如此,党部里其余的委员看见了这一纸报告,并不能像胡国光那样能够生发出“大作为”来,他们至多不过作为谈助而已;便是方罗兰也只对婦女部长张小姐说了这么一句话:

“婦女部对于这件事有什么意见?纠正呢,还是奖励?”“这是农民的群众行动。况且,被分配的女子又不来告状,只好听其自然了。”

正忙着筹备“三八”婦女节纪念大会事务的张小姐也只淡淡地回答。所以这件事便被人们在匆忙与大意中轻轻地放过去了。再过一二天,就没有人在党部里谈起,只有胡国光一个人在暗中准备。

但是在县城的平静的各街道上,这事件便慢慢成了新的波动的中心。有许多闲人已经在茶馆酒店高谈城里将如何“公妻”,计算县城里有多少小老婆,多少寡婦,多少尼姑,多少婢女。甚至于说,待字的大姑娘,也得拿出来抽签。这一种街谈巷议,顷刻走遍了四城门。终至深伏在花园里的陆三爹也知道了。这是钱学究特地来报告的;不用说,他很替陆慕云小姐着急呢。

“南乡的事是千真万确的,城里的谣言也觉可虑;府上还是小心为是。”

钱学究最后这么说,便匆匆走了;他似乎是不便多坐,免得延搁了陆三爹父女打点行装的工夫。陆三爹纵然旷达,此时也有些焦灼,他立刻跑到内室,把钱学究的报告对女儿学说了一遍,叹气道:

“钱老伯的意思,危邦不居,劝我们远走高飞。只是滔滔者天下皆是,到哪里去好呢!况且祖业在此,一时也走不脱身。”

陆小姐低了头想,眼光注在脚尖;她虽然不是学校出身的新女子,却是完完全全的天足,出门原也不成问题,但她总不大相信那些谣言,觉得父親是过虑。

“父親看来那些谣言会当真么?”陆小姐慢慢地说。“现在时事变化果然出人意外,但总还不离情理。南乡的事,那些打倒親丈夫,拥护野男人的话头,果然离奇得可笑,但细想起来,竟也合乎情理。从前我们家的刘媽,说起乡下女子的苦处,简直比牛马不如。不成材的男人贪吃懒做,还要赌钱喝酒,反叫老婆挣钱来养他,及至吃光用光,老婆也没有钱给他使了,他便卖老婆。像这样的丈夫,打倒他也不算过分罢?父親从前好像还帮过这等的穷无所归的乡下女子。”

陆三爹微微点着头,但随即截住了女儿的议论,说:

“乡下的事,且不去管它;只是据钱老伯说,城里也要把妾婢孀婦充公,连未字女郎也要归他们抽签,这就简直是禽兽之行了!钱老伯特地来叫我们提防,他说的是危邦不居。”

“钱老伯自是老成远虑。刚才我说南乡的事也还近情理,也就有城里未必竟会做出不近情理的怪事的意思。妾婢孀婦充公,已经骇人听闻,未必成真;至于大姑娘也要归他们抽签,更其是无稽的谣言了。方太太的朋友张小姐,刘小姐,也都是未字的姑娘,她们都在婦女协会办事,难道她们也主张抽签么?”

陆小姐说着,不禁很妩媚地笑了。父親摸着胡子,沉吟半晌,方才说:

“或许在你料中,自然最好。但当此人慾横流的时候,圣贤也不能预料将来会变出些什么东西。古人说的‘天道’,‘性理’,在目下看来,真成了一句空话罢了。”

于是“危邦不居”的讨论,暂且搁起。陆三爹感时伤逝,觉得脑子里空空洞洞,而又迷惘,旧有的思想信仰都起了动摇,失了根据。但他是一个文学家,况又久与世事绝缘,不愿自寻烦恼。所以只爽然片刻,便又高兴起来,想作一首长诗以纪南乡之变。他背着手,踱出女儿的房间,自去推敲诗句。

陆小姐惘然望着老父的孤单的背影,无端落下几点眼泪来。她的感慨又与老父异趣。她是深感着寂寞的悲哀了。在平时,她果然不是愉快活泼的一类人,但也决非长日幽怨,深颦不语的过去的典型的美人;可是每逢她的父親发牢騒,总勾起了她自己的寂寞的悲哀来。自幼在名士流的父親的怀抱里长大的她,也感受了父親的旷达豪放的习性;所以虽然是一个不出闺门的小姐,却没有寻常女孩儿家的脾气。她是个胸怀阔大,又颇自负的人。她未必甘于寂寞过一生。然而县城里的固塞鄙陋,老父的扶持须人,还有一部分简单的家务,使她不能不安于这寂寞的环境。所以她听了父親转述的谣言后,虽然从理性上判断其必无,以为避地是多事,但是感情上她何尝不渴望走出了这古老的花园,到一个新的环境。

然而陆慕云小姐的聪明的观察以为必无的事,在街道上却是一天比一天嚷得热闹了。加以“三八”婦女节大会上,代表婦女协会的孙舞阳的演说里又提到南乡的事,很郑重地称之为“婦女觉醒的春雷”,“婢妾解放的先驱”,并且又惋惜于城里的婦女运动反而无声无臭,有落后的现象;她说:

“进步的乡村,落后的城市,这是我们的耻辱!”

不但孙舞阳,以老成持重著名的县党部婦女部长张小姐的演说,也痛论婢妾制度之不人道,为党义所不许,而当尼姑的女人,也非尽出自愿,大都为姦人掠卖,尼庵之黑暗,无异于娼寮。

这两位的话,仿佛就证实了谣言之有根。街谈巷议自然更盛,而满心想独建殊勋的胡国光也深恐别人捷足先得,便迫不及待地在最近的县党部会议中提出了他的宿构的议案了。这个议案,在胡国光是一举而两善备:解决了金凤姐的困难地位,结束了陆慕游和钱素贞的明来暗去的问题,满足了自己的混水摸鱼。

各委员中间照例不能意见一致。因为胡国光虽然尚未采取街头舆论的未字女子也要抽签,并且他的全案中也没有抽签,但是他主张一切婢妾,孀婦,尼姑,都收为公有,由公家发配。陈中首先反对,以为如此办理,便差不多等于“公妻”,适足以证实了土豪劣绅的谣诬。方罗兰也反对,以为“公家发配”违反了结婚自由的原则。最奇怪的,是张小姐也反对,这不能不使胡国光愤愤了。

“张同志也反对,很令人惊异。”他说,“那天‘三八’节张同志演说,明明攻击妾婢制度非人道和尼姑伤风败俗。何以前后言行矛盾呢?”

“我的演说的用意,是在唤醒人们。我希望以后不再有妾婢尼姑增添出来,并不主张目前多事纷更。况且收为公有既惹人议论,公家发配也违背自由,可知解放妾婢尼姑的实行方法,原很困难,不得不慎重办理。”

张小姐理直气壮地说,但胡国光讥笑她是“半步政策”。

他说:

“走了半步就不走,我们何必革命呢?至于方法,自然应该从长讨论,可是原则上我不能不坚持我的主张。”

似乎“何必革命呢”这句话,很有些刺激力,而“半步政策”亦属情所难堪,所以林子冲和彭刚都站到胡国光一边了;方罗兰本来不是根本反对,也就有“可以讨论办法”的话,表示不复坚决反对。这么着,讨论的方向,便离开了“提案能否成立”而转到“执行的方法”,事实上胡国光已经得了胜利。

“公家发配,太不尊重女子人格;简直把女子仍作商品看待,万不可行。我主张替她们解除了锁链,还了她们的自由,就完了。”林子冲说。

方罗兰微微摇头,还没说话,张小姐已经发言反对了。她以为婢妾等等还没有自由的能力,把她们解放了而即不管,还不是仍旧被人誘拐去作第二次的奴隶;她提出一个主张是:

“已经解放的婢妾尼姑,必须先由公家给以相当的教育和谋生的技能,然后听凭她们的自愿去生活。”

大家觉得办法还妥当,没有异议。但是孀婦应否解放,以及一切婢妾是否都无条件地解放,又成了争执的焦点。胡国光极力主张孀婦也须解放,理由是借此打破封建思想。辩论了许久,大家觉得倦了,于是议案就决定如下:

——婢,一律解放;妾,年过四十者得听其仍留故主之家;尼姑,一律解放,老年者亦得听其自便;孀婦,年不过三十而无子女者,一律解放,余听其自便。

又决定了“本案委托婦女部会同婦女协会先行调查,限一星期竣事;其应解放之婦女即设解放婦女保管所以收容之”。一件簇新的事业便算是办好了。“解放婦女保管所”这名目,本来还有人嫌不妥,但争论了半日,头脑都有些发胀的委员们实在不能再苦思,此等小节,就不再事苛求,任其“解放婦女”“保管”算了。

当下最得意的,自然是胡国光。会议散后,他立刻到孀婦钱素贞的家里找陆慕游;这地方,现在不但是陆慕游白天的第二个家,胡国光也是每天必到一次的。这是午后三点钟光景,那三间平屋的正中一间作为客厅用的,静悄悄地只有一只猫歪着头耸起耳朵蹲在茶几上。朝外的天然几上有一个瓷瓶,新揷了桃花的折枝。陆慕游的帽子就倒翻着躺在瓶边。

胡国光回到院子里,向右首一间屋的玻璃窗内窥视;窗上遮了白洋纱,看不见房里的情形,但仿佛有人影摇动,又有轻微的笑声。胡国光心下已经恍然明白,便想绕到客厅后从右侧门闯进去,吓他们一下。他刚进了客厅后壁的套门,右房里的人已经听得声音,发出了“客厅里是谁呀?”的女子的慌张的声音。

“是我。胡国光。”

他看见右房的侧门也关着,便率直地回答了。过了一会儿,陆慕游踱了出来。胡国光笑嘻嘻地喊道:

“慕游,你倒乐呢!白天就——”

陆慕游一阵狂笑打断了话头。钱素贞也出来了;脸上红喷喷不让于厅里的桃花,黑而长的头发打一条大辫子,依然很光滑,下身是大褲管的花布夹褲,照例没穿裙子。她招呼胡国光喝茶吸烟,像一个能干的主婦。但当两个男子谈到了“解放孀婦”,她就笑着跑进右边的房里去了。

“这么说,我的事情就解决了。前天她的本家还来和我噜苏,被我一顿话吓退了,现在是更不怕了。国光兄,感谢不尽。我们家,没有婢女,也没有小老婆;只有国光兄,府上的金凤姐却怎么办呢?”

陆慕游很关切地问。他确不知道金凤姐在胡府上是什么地位,猜想起来,大概是婢妾之间罢了。

“金凤姐么?”胡国光坦然回答。“她本是好人家女儿,那年乡下闹饥荒,贱内留养下来的。虽然帮做些家里的杂务,却不是婢女。现在她和我的儿子要自由恋爱,我就据实呈报便了。还有个银儿,本是雇佣性质,是人家的童养媳。”

这样把金凤姐和银儿都布置好了,是胡国光的预定计划。“好了。时候不早,我们上聚丰馆吃夜饭去,是我的东。”

陆慕游请胡国光吃饭,早已极平常,但此次或许有酬功之意。

“不忙。还有一件事呢。那解放婦女保管所内自然要用女职员,最好把素贞弄进去。可是我不便提出来。你去找朱民生,托他转请孙舞阳提出来;是婦女协会保举,便很冠冕,一定通得过。此事须得即办,你立刻找朱民生去,我在这里等候回音。”

“一同去找朱民生,就同到聚丰馆去,不是更好么?”

“不,我不愿见孙舞阳。我讨厌她那不可一世的神气。”

“朱民生近来和孙舞阳不很在一处了,未必就会碰着她;

还是同去走走罢!”陆慕游仍是热心地劝着。

“不行,不行。”胡国光说的很坚决。“有我在旁,你和朱民生说话也不方便。”

“好罢。你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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