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 - 第2节

作者: 茅盾12,373】字 目 录

勤记者暂时可以不添;关于社会的动乱方面的新闻,如绑案罢工之类,既然不便多登,我们就维持现状,先用力来整顿社会的娱乐一面的材料。目下跳舞场风起云涌,赞成的人以为是上海日益欧化,不赞成的人以为乱世人心好婬,其实这只表示了烦闷的现代人需要强烈的刺激而已。所以打算多注意舞场新闻。”

“很对,很对,不过太便宜了各舞场,代他们登义务广告了。”

总编辑点着头,徐徐喷出一口香烟,笑着说。

“还有离婚事件,近来也特别多;这又是一个重大的社会现象,很值得注意。但是除了涉讼的离婚案还有记载,此外登一条广告宣告离婚的,可就没有新闻上的记录了。我们也应该据他们的广告去探访,给它详详细细登载出来。”

“这——也未始不可。然而总得谨慎,谨慎;免得惹人质问。”

“编辑上的细目,譬如材料分配,改换排式,变更字体,——我都写在计划书内,大概没有什么办不到罢?”“大致可以办到,但是,”总编辑看着计划书说,“你要用仿宋字和方体字的题目,却有些为难。仿宋字要去买,价钱就不轻;方体字是现刻,如果用多了,报馆里只有一个刻字人,又怕赶不及。字体一层,还是将来再换罢。”

仲昭料不到在这里还有阻碍,但是他很聪明地不再坚持了。他已经取了让步政策,从一步变为半步,现在便也不惜再慷慨些。

“还有一层,”总编辑又看着仲昭的计划书,慢慢地说,“仲翁,你不是想按日登载各舞场的概略么?这也是一种有用的系统材料,很好很好。可是你打算特约人来投稿,我以为大可不必。由报馆给各舞场送一封通函去,请他们自己写一点来,岂不是更方便么?替他们鼓吹的事,难道他们不愿意么?如果请别人做,他们又要嫌记载不实,写信来要求更正,很是麻烦,麻烦。”

仲昭睁大了眼,不解总编辑何以如此怕麻烦。他忍不住不说:

“我也知道请他们写一点来,是轻而易举,却就怕的他们写来的尽是些板板的官样文章,没有兴趣,没有价值。”

“宁可官样文章罢。投搞而加上特约两个字,那些投稿家又要奇货自居了。究竟也不过是些平平常常的东西。”

总编辑说着把香烟尾掷在烟灰盘里,似乎是斥去了那些投稿家。仲昭看着那香烟尾埋进了烟灰里,觉得他的半步之半步的计划又缩小了几分之几了。他抬起眼来看着总编辑的光油油的面孔,仿佛看见那上面有两个大字是:“省钱!”他正想分辩他所特约的人未必趁火打劫,可是总编辑又接着说了:

“你的计划书上又说起打算不登各商店送来的‘新到各货’的消息,以为没有新闻价值;话何尝不是呀,可是他们都在本报上有广告,我们不能不应酬一下,现在姑且仍旧挤在第四版里,待将来我们扩充半张‘本埠增刊’时再移出来罢。”

仲昭的背脊骨冰冷了。他觉得总编辑的蚕食主义要把他的改革计划连根啮断了。他早已半步半步地退让,现在似乎是退到无可再退了,他不得不作最后的坚持:

“那么,第四版的地位就不够了。既然不能不登,把他们移在报屁股上罢。这些原来是报屁股上的材料。”

“不能。报屁股上向来不登新闻,人家也未必愿意。仍旧登在第四版,你把他们排在最后就是了。反正不是天天有的,大概不至于挤落别的材料。”

仲昭还想说这是材料纯驳与否的问题而不是挤落的问题,却见总编辑已经伸了个懒腰站起来,笑着说:

“总而言之,你现在的计划,比较地是有实行的可能了。我的意见,大致就是刚才说过的几点——一时想着的,就只这几点;也许陆续还想出要商量的地方,今晚上再谈罢。”

仲昭看来再争也无益,含含胡胡地又敷衍几句,便跑了出来。他本来预定见过总编辑后要到三四个地方去接洽投稿的事,现在倒觉得惘惘然无事可为了;特约投搞办法既然通不过,难道他还要到四处去拉稿子么?他站在路旁踌躇了一会儿,想到同学会去,又想去找张曼青谈天,最后决定回家写信给陆女士。

他并没对陆女士说起他的困难。他是要留着面谈。况且,在事情尚未成功的时候,就向人家诉说艰苦,也似乎近于懦怯罢?在陆女士面前,仲昭是决不肯这样丢脸的。他是打算把第四版改革得像个样子的时候,然后从头细说他所遇到的阻碍,犹如一位将军必得在既奏凯旋以后方肯发表他战斗中的危急的过程,并且喜欢把敌人吹得过分可怕,好衬托出自己的勇武善战。而且抱定了“理想不要太高”的哲学,仲昭对于目前的第二次顿挫,却也毫无感慨了。虽然自己的最低限度的计划又被总编辑修改得更低,虽然半步政策已经降为半步之半步,但是潜伏在他血管里的容忍的本能,已经使他觉得这第二次的失败的打击确没有第一次那样地敏感了。可以说他是已经习惯了失败,也可以说他确是从失败中磨炼出一些勇气来了。他现在的自信则是:踏过了失败的堆,一寸一寸地,一分一分地,他终有完全成功之一日;所不能无怅怅者,在四天后会见陆女士时,怕未必能带了什么成功去了。然而也不是绝无补救,他想;尽他的能力,该可以在短短的四天内先使第四版有一点特色。他可以到各舞场去走走,写一点半批评半报告式的“印象记”——假定是“上海舞场印象记”罢;在这里,他可以用他的锐利的观察,缜密的分析,精悍的笔锋,来吸引社会的视线。这个,既不用花钱,又不会引起人家来质问的麻烦,在总编辑方面一定是无词可借再来阻挡了。

当下仲昭很高兴地先来支配自己的时间;从晚上八点钟起算,八至十在报馆里编辑第四版,十至次晨三时巡游各舞场,以后是睡眠,那么“印象记”的写作只得放在次日下午了,“好罢,就这么办。”仲昭对自己说,一面把新制定的时间表录入怀中记事册。

晚上八点到了报馆,在同事们的架起了腿的高谈声中,仲昭埋头在稿子里,急匆匆地涂抹修改。他发了一个稿子,就向墙上的大时钟望了一眼;他的手指运动着红笔,心里却在布置他的巡游各舞场的最经济的路线。时间慢慢地过去,他桌上的稿子也慢慢地少下去,终于只剩三四张废稿了。九点五十分,他已经发了新闻次序单。他愉快地伸了个懒腰,又把预定的路线再想一遍,便站起身来,飘飘然出了编辑室。

“王先生!请慢走一步,有几句话要和您说!”

这很低然而很沉着的唤声,把仲昭止住在楼梯边。仲昭回头看时,原来是自己的助理编辑李胖子。仲昭疑惑是稿子上还有问题,可是这位小胖子气嘘嘘地拉着他向会客室走,低声地反复地说着一句话:

“王先生,有几句体己话要对您说啦。”

在会客室坐定以后,李胖子把身子挪近了仲昭,堆出一脸笑容,简直不让仲昭开口,就低声地郑重地慢慢地说:

“王先生,您是全知道的啦,我是北方人,是啦,我是北方人,到上海来混一口饭吃。前清时代,我还是个贡生啦,不骗您,王先生,我真是贡生啦,可是,民国世界,翰林进士全都不中用,我这贡生,也就不用说啦。可怜我只在这儿混一口苦饭。王先生,您是全知道的啦,我家里人口多而又多,咳,……”

李胖子就像背书似的,把他家里窘况滔滔滚滚地诉说出来,简直没有仲昭发言的余地。仲昭十分不耐地听着,心里纳罕,以为李胖子是发了神经病了;不然,就是要借钱。他看着表上已经是十点二十分,就硬生生地截断了李胖子的话,问道:

“究竟有什么事,请你直截了当地快说呀!”

李胖子似乎浑身一跳,呆起了胖脸,惊疑地瞅着仲昭,足有三分钟,然后吞吞吐吐地说:

“王先生,您自然全都明白啦,过活是真难!您最是软心眼儿的,您总得担待一些我这走黑运的人,我一世忘不了您的好处!”

“咳,不用说这些话了,究竟你有什么事?直到此刻,我还是不明白。”

“王先生,您自然全都明白啦,您最是好心眼儿的……”

“实在我不知道你为的什么事!”

“王先生,您还在冤我啦!嘻嘻!”

“究竟什么事,赶快说哟,我还有事呢!”

“听说您不要助理编辑,要用外勤记者……”

“没有的事!”

仲昭决然地否认,他这才明白了李胖子诉苦的原因了。

“有的,有的;王先生,您别冤我啦。我到这上海,也有五六个年头儿了,上海话我亦听的懂,什么‘大世界’,‘小世界’,‘花世界’,我全都去过啦。王先生,就请您改派我做一名外勤记者罢。”

仲昭忍不住笑起来了。他很奇怪,为什么李胖子知道这些事。

“那简直是谣言了,谁告诉你的?”

“编第一版的王先生说的。不是谣言。总而言之,求您改派我做外勤记者罢,您如果不答应,我就没有命啦!”

仲昭看表上已经是十点五十分了;可是李胖子苦苦地缠住了,不让他走;仲昭觉得这个人又可笑又可怜,又和他说不明白;末了只得切切实实地对他说:

“本来有这个意思,现在已作罢论了;请你只管放心罢,你的位置是决不会丢的!今天我实在还有要事,明天再谈。”

李胖子还像不大相信。仲昭抽身就逃出了会客室。

但是在会客室外,又遇见排字人来找他来了。第四版的稿子还差一些,须得补发。仲昭皱了眉头,跑进编辑室,好容易才找出一篇稿子来,正要涂改,茶房又进来对他说:“总编辑请去谈话。”仲昭再看手腕上的表,不多不少,正是十一点三十分。他心里抱怨着:偏偏今天有这许多意外事!

幸而总编辑并没很多的话,只说官厅又有命令,罢卫新闻应慎重登载。

仲昭走出报馆的大门时,仰天松了口气,心里说:

——真所谓不如意事常八九;预定的计划,即使是最小的,要在十点钟出去这么一点小事,也难得完满实现。人生的路中就是这么多错失么?

此后直到仲昭回家睡在床上,总算没有什么波折。在愉快的疲倦中,仲昭的唯一希望就是经过了甜蜜蜜的六小时的休息,苏生过精神来做“印象记”的第一篇。但在清晨五时左右,滂沱的雨声就将仲昭惊醒,他猛然跳起来。房内光线很弱,他以为总是隂雨的缘故,后来看表,才知道早得很,便又睡下。这一次,却消纳了整个的上午。

所以第一篇“印象记”的动笔,已在下午三时。檐溜声还在淙淙地响着。空气异常潮闷,仲昭最怕这种天时。他把笔杆拈在两个指头间摇动,回忆昨夜在舞场中的见闻。不知怎的,思绪忽东忽西的,总不能集中。昨夜他到了好几个舞场,见的很多,听的很多,然而此时茫茫漠漠的唤不起强烈的回忆。此时在他脑膜上赶不去的,只有章秋柳!她的妖娆的姿态,她的锋利的谈吐。昨晚是在“闲乐宫”遇到的。没有龙飞跟在她背后,也没有徐子材像马弁似的不离左右。她对仲昭说了许多话——热情的,愤慨的,颓唐的,政治的,恋爱的,什么都有。只这些话,现在填满了仲昭的脑壳。就把这些话写出来罢?那又不行。不像“印象记”,况且人家也不认识这位章秋柳;她不是舞女,也不是伟人。把她的谈话作为“印象记”的开端,似乎不合体例。仲昭本要在舞场中找到一些特殊的氛围气:含泪的狂笑,颓废的苦闷,从刺激中领略生存意识的那种亢昂,突破灰色生活的绝叫。他是把上海舞场的勃兴,看作大战后失败的柏林人的表现主义的狂飙,是幻灭动摇的人心在隂沉麻木的圈子里的本能的爆发;他往常每到舞场,便起了这种感想,然而昨夜特意去搜求,却反而没有了,却只见卑劣的色情狂,丑化的金钱和肉慾的交换了。这些,显然不是他的“印象记”的材料,只有一个章秋柳,象征了他的目标,然而把她写上去以代表一切,又似乎不相称罢?

像悬挂在空中无从着力似的挣扎着,仲昭几次把笔尖落在纸面上,可是终于写不出一个字。他几次掷去了笔,恨恨地想:难道在这一点小事上也藏匿着理想与事实的不能应合么?难道平日所见的舞场上的特殊的氛围气却不多不少只是自己的幻觉么?也许当真是幻觉罢?

于是史循的怀疑的影子又偷偷地掩上来了。仲昭似乎受了一击,斗然全身的肌肉都缩紧了。他放下笔,在房里一来一回地走着;他努力制住自己的思想的激蕩,他不敢再想,他怕的再想下去当真要沉没在怀疑的深坑里了。

——看来“印象记”是做不成了?未必。还有三小时留着。材料呢?努力搜索枯肠罢,材料不合用又怎样?加一些曲解么?姑且把章秋柳不露名地写进去罢?

在亢进的感情的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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