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 - 第3节

作者: 茅盾9,927】字 目 录

了闩,就躺在床上;他掏出一块手帕,叠为四层,将小瓶里的哥罗芳全数倒在上面,然后拿这手帕严密地蒙住了自己的鼻孔和嘴巴。他双手按在手帕上面,同时用力深呼吸。一缕颇带凉意的甜香从喉头经过,注入他的胸部,立刻走遍了全身,起一种不可名说的畅快。这是他屡次经验过的。但随即有些新的异样的来了。他觉得身体已经离了床,一点一点地往上浮;他看见天花板慢慢地自行旋转;他又听得无数的声音充满了他的耳管,似乎是很近很响的,又似乎是远远的轻微的。他仍旧用力深呼吸。身子更浮得高了,像是已经贴着天花板,他只见一团疾转的白光了,耳朵里也换了一种单调的嗡嗡的声音;他觉得身体的各部分正在松解融化,又感得胸膈间有些胀闷。于是,时间失了记录,空间失了存在。他再不能看见,再不能听见,似乎全身都已消散,只有一个脑子还在,他还有意识。他意识到现在是沉下,沉下,沉下,加速度地沉下!忽然像翻了个身,便什么都没有了,连意识也完全消灭。

沉寂占有了这病室。史循的枯瘠的身体,像入睡似的躺着,嘴鼻上的手帕已经落在一边;他的脸很红,他的眼睛还是睁得大大的,但已是死的没有神光的眼。病室外,看护婦的伶俐的脚音,时远时近地阁阁地响着。窗外是一片灰色的天。一匹苍蝇飞到史循的鼻尖上,用它的舌头舔了许久,然后很满足地举起它的两条后脚来慢慢地自相搓着……

一股强烈的亚莫尼亚气像在史循的意识上打了一针,他突然回复过知觉来。他看见红红绿绿的颜色在眼前迸跳,他又听得嘈杂的声音在耳边响。他的胸膈间,像有一团东西在猛撞着要出来。又一股强烈的亚莫尼亚气从他鼻子灌进来,他全身一震,手自然而然地举起来向脸上一抹,却被另一只很温软的手按住了。他这才听得一个声音说:“好了!醒过来了!”他这才看见许多人围绕了他。可是他闭了眼,不愿意看。一个很熟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叫起来:

“史循,史循!好了些罢?认识我么?”

这几个字是从温香的女性的口里发出来的,带着親热和爱怜,史循忍不住睁开了眼睛。不是别人,却是章秋柳呢!她坐在床沿,史循的一只手在她手里;站在她身边的,是先前请史循写姓名的那个看护婦,好奇似的凝视章秋柳的面孔。

“秋柳!你怎么来的?”

史循挣扎着说出了这一句,他的胸部还是很胀闷,像压着一块大石头,透不过气来。

“我们把她找来的。大概就是你最愿意见的罢!”

史循才觉得还有一位医生站在床边。

“现在人是醒过来了。可是,章女士,你总该明白这位史先生为什么要自杀;假使他的衣袋里没有那张你们同学会的卡片,再如果他醒不过来的话,这桩无头案真叫我们为难了!

这和敝院的名誉很有关碍的呀!”

医生气冲冲地继续着说;他显然拿章秋柳当作史循的关系人,或者竟是史循自杀的原因了。

“这位朋友是有神经病的,不是刚才我已经说过了么?有一些儿神经病。”

章秋柳勉强笑着回答。

“哈,神经病!他告诉了我们一个假名字,也是神经病么?他用了多量的哥罗芳,如果不是那块,那块手帕先已掉下,他准定是没救的。他锁了房门,看护婦以为他是睡着了。幸而我早一步回院,不然,恐怕再过几个钟头也未必会发觉呢。”

史循默默地听着,心里抱怨自己的办事太疏忽;如果刚才用绳子把手帕扎在嘴上,岂不是好?

“现在我也不多说了,好在人已醒过来;就算是神经病的话,本院不收疯子,章女士,请你另行设法罢。人是交给你了!”

医生结束了他的责备,招呼着看护婦,大踏步去了。章秋柳皱了眉苦笑着,没有话语。

“秋柳,你怎么来的?”史循又提起了这个问题。

“他们在你衣袋里找着一张同学会卡片,就到吕班路来询问;恰好我在同学会里,听他们说是有人自杀,我当即猜到了你。果然是你!”

章秋柳站起来走了两步,向病房门外望了一眼,又接着说:

“这里医院的人们真可恨。他们把你当作仇人,以为你是害了他们了!他们对于一个自杀的人,一点同情心都没有;他们所以救你,只为的要卸脱自身的干系!”

史循的回答是淡淡的一笑。章秋柳仍在床沿坐下,看着史循的脸又说:

“那天你说要自杀,今天果然自杀了!但是,史循,无论你怀疑悲观到如何程度,生命总是可以留恋的罢?我们自然不惜一死,但又何必自杀呢?”

史循摇着头,低声叹了口气。章秋柳的温柔恳切的口吻,颇使他感动;而况她的笑容,她的眼睛,她的肥大的臀部,常常令史循想起周女士。

“在尚能享受生活的愉快的人,”史循又叹了一口气,慢慢地说,“自然觉得生命无论如何是可以留恋的。像我,至多不过再活一年二年罢了。对于世事的悲观,只使我消沉颓唐,不能使我自杀;假使我的身体是健康的,消沉时我还能颓废,兴奋时我愿意革命,愤激到不能自遣时,我会做暗杀党。但是病把我的生活力全都剥夺完了。我只是一个活的死人。秋柳,这样的生活,还值得留恋么?”

史循停止了话,很艰难地喘着气,汗粒从他额上渗出来。看见章秋柳的眼眶里似乎已经噙着泪珠,便像感触了电流似的,他努力挣起半个身体来,抓住了章秋柳的手,一字一字地顿着说:

“秋柳——以前,我曾经爱过,像你这样的,一个人。为了这爱,我戒绝了,浪漫;我,看见,一些光明。但现在,什么都——完了,完了!”

他松了手,颓然落在枕头上,眼睛也闭了。章秋柳心里一跳,用手去扶他的头,他开了眼又挣扎着加上一句:

“现在,我的病,使我不能,再有半分的,希望!”

他的眼皮慢慢地阖上,呼吸渐渐地微弱,鼻尖上透出几粒冷汗。

章秋柳惊惶得不知所措,她捧住了史循的面孔,只是唤着,声音也发抖了:

“怎么了?史循,怎么了,怎么了!”

但是史循只微微地摇一下头,没有话,也没有睁开眼来。

章秋柳看来不妙,急步跑出病房想找医生,但在楼梯边一个人拦住她,递过一张纸来。章秋柳匆匆地瞥了一眼,看见纸上写的是:“……急救手续费大洋五十元。头等病房一天,大洋六元……”她恨恨地把纸一团,锐声喊道:

“医生在哪里?病人不好了!”

一个看护婦也从旁闪出来了。章秋柳吩咐她赶快找医生来,就跑回病室去。她又是着急,又是生气,沉重的脚步打在地板上,把床内的史循惊醒了;他开眼望着章秋柳,露出很感动的一笑。

章秋柳这才松了口气。一会儿,医生也来了,神气很难看;他在史循面上望了一眼,拉过史循的手腕去按了按脉息,就懒洋洋地说: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他是倦了,让他睡一下就是。”

医生出去后,章秋柳低着头默想她手里的纸团上的那个问题。她决不定是否应该给史循知道,不给他知道又有什么办法?最后她得了个主意,不如先去找王仲昭商量一下。她看着史循说:

“医生说你倦了,你且睡一会罢。今晚上你总是住在这里了。回头我再来看你。”

史循点了一下头;*醉剂给他的生理上的疲倦,使得睡眠成为他现在唯一的需要。

章秋柳到街上时,一阵急雨忽然倾下来,天空反而开朗些。凉的雨点打在她脸上似乎给她一服清神剂,她的胀而且重的脑子顿时轻松了许多。她猛然记起前夜在跳舞场里会见仲昭,说是今天要到嘉兴去;她看手腕上的表,正指着五点二十五分,便断定仲昭还没回来。这可怎么办呢?也许他是乘夜车,那就非到晚上十一点半不能到;也许他要到明天回来。总之是缓不济急了。章秋柳焦灼地想着,在急雨中打旋,完全不觉得身上的薄绸衫子已经半濕,粘在胸前,把一对*峯高高地衬露出来。她只觉着路上的行人很古怪,都瞪着眼睛对她看。她想:让史循自己去解决这个问题么,看来史循未必有此力量。她自己呢,罄其所有也还不够;找别的朋友罢,一个一个朋友的名字在她脑膜上移过,她只是摇头。最后,她想到了张曼青;“或者曼青还有办法,”她聊以自慰地对自己说,就钻进了一辆人力车。

在车里坐定后,章秋柳方才知道自己的衣服是全濕了,空气侵袭她的嫩肌肤,她又几乎发抖了。她不能不先回去换衣服,于是招呼车夫改道到吕班路。进了同学会的大门,她就跑上楼去,却在二层楼的客厅门边,看见一个人坐在沙发里看报,她快活得叫起来:

“哈,曼青!原来你在这里呀!”

曼青回头来看见章秋柳那样地狼狈,忍不住笑了出来。

“正有事要找你。史循自杀了!”

章女士只加了这一句,把莫名其妙的张曼青剩在那里,她就一溜烟似的跑上三层楼去了。曼青半信半疑地踌躇了一会儿,慢慢地也上楼去;他推开章秋柳的卧室的小门,刚伸进了半个身体,猛觉得眼前一亮,躶呈在他面前的,是章秋柳的雪白的肌肤。曼青下意识地缩回身子来,却听得里面笑着说:

“对不起,等一下罢。”

曼青觉得心有些跳蕩了,他企图镇定下去,努力猜想着史循到底为什么要自杀?章秋柳又为什么这样狼狈。并且找自己又为了什么事?他正迷乱地想着,章秋柳开了门请他进去了,她已经换了一身淡青色夹小紫花的荷兰布的衣衫。

说过了史循自杀的经过后,章秋柳就把那张团得很皱的纸条递给曼青:

“那医院真可恶,竟会开出这种账来。我还没对史循说过。看来他是没有钱的,我们替他设法。曼青,你能担任多少?”

“只是我身边有的,也不够这数儿。”

曼青看着那张纸说。

“我可以拿出二十元,余下的你能担负了去么?”

章秋柳说着就把两张钞票放在曼青手里。

曼青很感动地点着头,他把章秋柳的钱收好,站起来说:

“我立即到医院去把这件事办好。秋柳,你还出去么?”

章秋柳摇头,很嬌慵地歪在自己床上,温润的眼光在曼青脸上掠过,似乎是说:“但是你也要再回来的呀!”曼青了解似的一笑,便匆匆地走了。

现在,雨已经停止,天色却当真的黑下来。窗外树上,几只麻雀啾啾地叫着。章秋柳懒懒地歪在枕头上,左手支颐,右手折弄衣角。他忖量着史循的那一番话。真料不到史循也有浪漫的历史,也演过恋爱的悲剧。他是一个“曾经沧海”的人。但是艰苦的经历并不能磨炼出他一副坚硬的骨头,反把他的青春的热血都煎干,成为一个消极者,一个怀疑派。也许这多半是因为他有病,生理上的痛苦影响成精神上的颓唐罢?除非是大勇的超人,谁不是为了一点生理上的不健康而损害了心理上的愉快?想到这里,章秋柳看着自己的丰腴红润的[ròu]体,不禁起了感谢的心情,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她心里说:

——章秋柳呀,你是有福的哟!你有健康的[ròu]体,活泼的精神,等着你去走光明的大道!你应该好生使用你这身体,你不应该颓废!颓废时的酒和色会消融你的健康。你也会像史循一样的枯瘠消沉。你会像一架用敝了的机器,只能喘着喘着,却完全不能工作,到那时,你也会戴了灰色眼镜,觉得人生是无价值了。章秋柳呀,两条路横在你面前要你去选择呢!一条路引你到光明,但是艰苦,有许多荆棘,许多陷坑;另一条路会引你到堕落,可是舒服,有物质的享乐,有肉感的狂欢!

她委决不下。她觉得两者都要;冒险奋斗的趣味是她所神往的,然而目前的器官的受用,似乎也舍不下。虽然理智告诉她,事实上是二者不可得兼,可是感情上她终不肯牺牲了后面的那一桩。正如她对史循所说“我们自然不惜一死”,她对于死,的确没有什么畏怯,但是要她在未曾尝遍了生之快乐的时候就死,她是不很愿意的。从前她也曾这么想,先吃尽了人间的享乐的果子,然后再干悲壮热烈的事罢;可是现在看见了史循的殷鉴,她又怕待到吃尽了享乐的果子时,她的生命力也就消失了。

很失望似的将两手捧住了头,她又苦苦地自责了;为什么如此脆弱,没有向善的勇气,也没有堕落的胆量?为什么如此自己矛盾?是爹娘生就的呢,抑是自己的不好?都不是的么?只是混乱社会的反映么?因为现社会是光明和黑暗这两大势力的剧烈的斗争,所以在她心灵上也反映着这神与魔的冲突么?因为自己正是所谓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遗传,环境,教育,形成了她的脆弱,她既没有勇气向善也没有胆量堕落么?或者是因为未曾受过训练,所以只成为似坚实脆的生铁么?

但一转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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