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辛。使子遇薛涛,亦不啻如今日也。由是言之,固为优矣。”洙曰:“涛妓女,何敢上拟夫人。但其才貌,亦可谓难得者。余尝读秦再思《纪异录》云,高千里镇蜀,尝开宴,改一字令曰‘口,有似没量斗。’涛曰:‘川,有似三条椽。’高曰:‘奈何一条曲。’涛曰:‘相公尚使没量斗,穷酒佐三条椽有一条曲,又何足怪!’妇人敏赡,诚未易比。”美人曰:“子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如此之类,特戏笑之语耳。若其‘水国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苍苍,谁云万里自今夕,离梦杳如关塞长’之作,可以伯仲杜牧。而尤善制小笺,至今蜀人号薛涛笺。而子以妓女薄之,非知涛者也。”酒罢就枕,洙馈以八珠耳榼一付。美人谢曰:“谨当佩服,犹君子之常在耳边也。”
又逾时,洙母病,遂辍讲,归侍汤药。如此三月馀,方愈。美人讶其久不来,恐有他遇,乃赋《懊恼曲》怨之。会洙母疾愈,复入斋,是夕,即造平氏。美人迎谓曰:“何久别耶?”洙以实告。美人曰:“三月不违人,今违人三月矣。”洙戏之曰:“三月不知肉味,知肉味在今夕矣。”谈谑间,出前曲示洙,曲曰:
黑铅铸剑难为锋,碧芰制衣宁御风?歙漆阿胶忽纷解,清尘浊水何由逢?请看绿草南园蝶,并宿花房花亦悦。鸳鸯头白不相离,那学秋胡便长别!东邻美女红玉梭,雪缕凤机成素罗。雨意雲情肯轻许,纵然折齿将如何?深深永巷闲风月,锦帐兰缸泪如血。血点年深久尚红,至今洒在同心结。
洙爱其才色,眷恋愈深。美人亦重洙文采,倾竭不吝。谓洙曰:“向时联句,未尽高情。今夕当轻弹慢舞,浅酌微吟,再成一首,庶见吾二人劲敌也。”乃以睡鸭炉焚香,红蚌脯荐酒,钩帘望月,并坐前楹。洙曰:“昔韩昌黎与孟郊有城南联句、斗鸡、石鼎、秋雨等作,宏词险韵,脍炙人口。今兹之赋,宜命作月夜联句,以五十句为率,夫人然之否乎?”美人曰:“吾意也。”洙乃请美人先赋曰:
庭月如铺练〔薛〕,池星似撒棋〔洙〕。天空河影澹〔薛〕,节换斗杓移〔洙〕。
梨枣低垂树〔薛〕,藤萝密蔓篱〔洙〕。草纷萤火乱〔薛〕,干偃鸟巢欹〔洙〕。
怪石形疑魅〔薛〕,芳花色胜姬〔洙〕。髹盆凉沁水〔薛〕,纨扇静摇皞〔洙〕。
双陆收骰局〔薛〕,琵琶上练丝〔洙〕。砌蛩音远近〔薛〕,檐马响参差〔洙〕。
银作弹筝甲〔薛〕,鼍为冒鼓皮〔洙〕。秋筠斜织簟〔薛〕,暑帐薄裁絺〔洙〕。
宿燕栖还起〔薛〕,惊禽下复疑〔洙〕。地幽尘阒寂〔薛〕,城远漏逶迤〔洙〕。
窈窕来红拂〔薛〕,雍容识紫芝〔洙〕。缘深天作合〔薛〕,誓重鬼难欺〔洙〕。
幸已逢良夕〔薛〕,艰哉遇少时〔洙〕。殷勤酬契阔〔薛〕,倾倒极淋漓〔洙〕。
莲实瑶琴轸〔薛〕,荷简碧酒卮〔洙〕。鱠呼能婢斫〔薛〕,瓶唤小鬟持〔洙〕。
壳破开螃蟹〔薛〕,唇腥啖蛤蜊〔洙〕。菱烦纤手剥〔薛〕,肉拔利刀披〔洙〕。
令急觥行速〔薛〕,讴清曲度迟〔洙〕。劝酬兼尔汝〔薛〕,讲论杂乎而〔洙〕。
冷脆尝瓜果〔薛〕,咸酸啜醢醯〔洙〕。艳杯浮琥珀〔薛〕,异器捧玻璃〔洙〕。
熊掌停犀箸〔薛〕,酥汤进蜜脾〔洙〕。渴来便茗好〔薛〕,酣后快冰宜〔洙〕。
妙句联将就〔薛〕,狂心坐已驰〔洙〕。歌筵浑可罢〔薛〕,卧具早教施〔洙〕。
不用寻桃叶〔薛〕,那须听竹枝〔洙〕!媚人莺语滑〔薛〕,恼醉蝶情痴〔洙〕。
咳处珠凝唾〔薛〕,颦时黛蹙眉〔洙〕。钗斜金溜髻〔薛〕,钏冷栗生肌〔洙〕。
小小真能谑〔薛〕,盼盼最解诗〔洙〕。风流雲雨梦〔薛〕,宛转艳阳词〔洙〕。
步缓腰肢袅〔薛〕,环低耳语私〔洙〕。夜香防窍听〔薛〕,午浴避潜窥〔洙〕。
绣履含羞脱〔薛〕,银灯带笑吹〔洙〕。素罗床畔解〔薛〕,粉汗枕前滋〔洙〕。
暖玉绡笼笋〔薛〕,春葱指露锥〔洙〕。雲偏松绿发〔薛〕,浪颭动青帏〔洙〕。
狎态堪归画〔薛〕,娇颜可疗饥〔洙〕。袜尘新舞涴〔薛〕,鬓腻宿油脂〔洙〕。
荀鹤高文誉〔薛〕,崔莺绝世姿〔洙〕。未夸连蒂好〔薛〕,只羡并头奇〔洙〕。
何处空题叶〔薛〕?谁家谩结褵〔洙〕?漆胶当自固〔薛〕,衽席只余知〔洙〕。
慎勿萌嫌隙〔薛〕,毋令惜别离〔洙〕。芝兰同臭味〔薛〕,松柏共襟期〔洙〕。
永奉闺房乐〔薛〕,长陪楮墨嬉〔洙〕。泰山如作砺〔薛〕,此志莫教亏〔洙〕。
或日,洙馆东偶过泮宫,因劝百禄曰:“令嗣每日一归,不胜匍匐,俾之仍宿寒舍,岂不便益?”百禄曰:“从开馆之後,一向只寓公家,前者因其母病,暂辍一季尔,後并不曾回,何言之谬也!”张大骇,不敢尽其词而出。是晚,洙果告归,张潜使人视其所往,及途半,不复见矣。走报张,急遣人入城,问百禄,无有也。意其少年放逸,必宿花柳,然思此处又无妓馆,大以为怪。次日洙来,张问曰:“昨宵宿于何处?”曰:“家间耳。”张曰:“非也!某已令人踪迹先生,莫测所诣,学中亦不见?”洙诳曰:“因过一朋友处谈话良久,抵家,暮矣。”张知其诈,呼追洙仆,使面证之。洙叱曰:“汝到吾家,随即出城,比吾归,汝已去矣,何得妄言?”仆曰:“我昨夜宿先生家,今日早饭罢方回;老广文亦甚惊讶,要自来相寻。”洙窘甚,颜色陡变。张曰:“先生如有私眷,当以实告,勿隐也。”洙弗能讳,乃具道本末,且愧谢曰:“此令亲见留,非贱子辄敢无礼。”张曰:“吾家何尝有亲戚在此?兼诸房姊妹亦无事平姓者,必祟也。今当自爱,不宜复往!”洙唯唯。抵暮,私诣美人,道此意。比至,美人已知,曰:“郎勿怨,盖冥数尽于此也。”与洙痛饮,且叙欢情。戒晓,美人语洙曰:“从此永别,後会难期,无以将意。”出洒墨玉笔管一枝为贶,云:“此唐物也,郎慎藏之。”遂饮泣而别。
张料洙是夕必再去,自出觇之,果不在馆。因入谓其妻曰:“西宾此事,不可不使其父母知之。”乃以洙所为,备告百禄。百禄大怒,呼归杖之,洙遂吐实。且出所得玉镇纸、玉笔管及联句诸诗。百禄取视,管上刻“渤海高氏文房清玩”。乃谓张曰:“物既稀奇,诗又俊逸,必非寻常怪也。”呼洙同往穷之,将近,遥指曰:“在此。”至则敻非前景,屋宇俱无,但水碧山青,桃株依旧。张谓百禄曰:“是矣,此地相传唐妓薛涛所葬,後人因郑谷蜀中诗有‘小桃花绕薛涛坟’之句,遂种桃百株,为春时游赏之所。贤郎佳遇,必涛也。且所谓嫁平幼子康者,乃平康巷也。文孝坊者,城中亦无此额;而文与孝合为教字,谓教坊也。教坊,唐妓女所居,涛为蜀乐妓,故居教坊也。非涛而谁哉?况管上字刻高氏清玩,则唐西川节度使高骈千里所贮,当骈镇蜀,涛于诸妓中,最蒙宠待,笔与镇纸,皆骈赐也。兼所藏诸帖,又骈与元丞相、杜紫微最多,盖元与杜尝有诗赠之,即‘锦江腻滑峨眉秀,幻出文君与薛涛’是也。其为涛之灵无疑,而物出于骈者审矣。无庸深究!”百禄甚以为然,然恐其终为所惑,急遣还广中,宝藏数物,常以示人。后二年,洙亦入学,为生员,中洪武甲戌进士,授山东曹县知县,竟亦无他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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