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员官将,止有三百名弓箭手,短中取长,长中更取长,挑选六十员奇射官员,却都是射那悬针滚豆,百步穿杨;射杨柳枝、坠马鞭、金钱眼。若射金刚腿枪杆,就算不会射的了。秦琼答应道:“会射箭。”就列在那六十员官将班内。罗公晓得秦琼力大,没有这等硬弓,将自己用的那一张弓、九枝箭付与秦琼。却又有一员军政司,掌六十员将官,官衔花名卯簿,设公座于月台东首,续上秦琼名字。六十一人,在辕门里面,分三班站立。听军政司唱名点将。中军官领蓝旗手下月台,由辕门南去,打一百八十大步弓,三百六十步弓为一里。众将官箭发半里,就在那一百八十步弓基址上,设下一面令字蓝旗,回月台上来,报了数目,禀老爷:“众将射何物为奇?”罗公问:“六十一员官将么?”中军答应“是。”罗公已知有秦琼在内。”道:“射枪杆罢。”这枪杆,是奇射中最易者,不是阵上的枪杆,却是后帐发出一扛木头枪杆来,乃顽童跳的枪,不用油漆,九尺长,计六十一根,一扛发将出来。监箭官锣鼓号,头跟着这一扛枪下去,直到一百八十步弓基址所在,却抽一根木枪,将令字蓝旗换去。此时叔宝还不晓得抬这些本枪下去干什么事?只见军政司卯簿上唱名点将,叫旗鼓官徐俭———绰号鬼眼狻猊———是罗公标下第一个会射箭将官挽一张弓,插九枝箭,下月台丁字不整,八字不齐的站立。矬身躯,前左手如托泰山,后右手如抱婴儿,扯九个满力,弦响箭到,俱射在枪杆上。监箭官报九箭。
雕弓开汉月,羽箭逐胡风。
不数由基劲,还欺李广雄。
本官上月台,将弓挂于左臂,擎拳长跪,听罗公发放。那监箭官将枪杆连箭拔将起来,双手捧定,鼓乐吹打上来,等本官自己取箭。罗公帐上,是一匹彩段,一对银花,一面银牌,用中军鼓乐,将这员官将,迎到本哨中去庆喜。军政司又点一员官将,监箭官又搠下一根木头枪。
话不重叙。尉迟南、尉迟北,新旗牌官史大奈,这班官将,有五七人,射下去,并不曾有一矢落地。叔宝却是续上的名字,那个肯把他放在前面。若在前面点着名,射得中射不中,转放了心。因在后面看见这些官将射中枪杆,心中着忙:“我也不该说过头话,方才我姑爹问,我道会射箭。我就该答应道不会也罢了,他也不怪我,却怎么答应个会射。在齐州时,往来上司操演,那靶子上红心,也有斗大,我箭箭皆中红心,山东人也就称我会射。这枪杆止有鸡蛋粗细,从幼不曾射过,倘走了手,一箭不中,贻笑于人多矣。就侥幸都射中了,也不能出人一头。”这些话,虽叔宝不曾明言,在腹内踌躇,人自觉精神恍惚,耳红面热,站立不稳。名已登簿,身体已在众人丛中,不好走出,只是心上不悦。罗公却不要看众将射箭,单为叔宝,见秦琼精神恍惚,也就知道他弓矢不济了,令他过来。叔宝跪下,罗公道:“你见我标下这些官将,都是奇射。”罗公是个有意思的人,怎么出言自满,言标下将官奇射?恐怕秦琼不能射,故发此言,使秦琼谦让。罗公就好免他射箭。叔宝不解其意,少年人,心生一计,出言不逊,道:“诸将射枪杆,皆死物,不足为奇。”公子在辕门外面,听得叔宝大言,吐舌惊张道:“我这表兄也会说天话的,父亲标下的官将射枪杆,还不足为奇,他还有什么奇射?”罗公帐上也就问:“你还有什么奇射?”叔宝道:“小将会射天边不停翅的飞鸟,百发百中的。”叔宝后来臣唐,贵为勋爵,难道言过其实,说谎不成。他也曾射过飞鸟,射的是什么飞鸟?因在山东路上捕盗,边海地方塞雁成群,飞在空中。叔宝郊外骑在马上,弓硬箭准,纷纷射将下来,却也不是指定那一个射的,冒天空射将下来的。他料今日演武厅没有飞鸟,把曾射过的事,遮饰眼前。却又不知道罗公年高任性,只晓得他射不得枪杆,定要他射个飞鸟看看。分付中军官:“诸将暂停弓矢,着秦琼射空中飞鸟。”军政司将卯簿掩了,众将官都停住了弓矢。秦琼张弓搭箭,立于月台,候天边飞鸟,青天白日,望得眼酸,并无飞鸟。众将官为叔宝央中军大人,替秦将军禀一声:老爷十万雄兵操演,没有鸟雀经过。中军跪下禀事:“老爷有十万雄兵操演,摇旗擂鼓,人马簇拥,就是大鹏鸟也不敢飞过演武场,请老爷号令。”罗公分付传令下去:“晓喻五营四哨大小官将人目,马摘项下金铃,三军衔枚俯伏,如喧哗违令,以军法斩。”朝中天子三宣,不及阃外将军一令。这个令,传将下来,十万人尽数衔枚俯伏,衔的这个枚,却不是每人散一个枚子,若是散十万人,几日也不得清白。三军号色包布傍边,绒绳拴一根竹签,上写一枚字。传令衔枚,将此竹签衔于口内,霎时万簌无声。俯伏多时,并无飞鸟,正是:
风云觇气色,飞鹊避旌旗。中军官又禀奉老爷将令,三军衔枚寂静多时,并无飞鸟。日色将晡,时光有限,请老爷号令。”罗公道:“叫供给官,讨生牛肉二方。”这演武场不是城郭之中,有宰割的铺户,筵宴诸将的酒肉都已完备,一声讨生牛肉,罗公号令又严,蓝旗官令刀斧手出演武场,山坡下牧童放的耕牛,活剌剌的割下两块牛肉来。上帐禀“生牛肉到了。”却也都不知老爷的作用。分付中军官:“叫军政司,将这两块牛肉,挂在报纛旗上,将旗扯在帅字旗上面,自有飞鸟。”众人也还不知什么缘故,只见血漓漓挂在虚空里晃着,把那山中叼鸡的饿鹰,引了几个来叼那牛肉。罗公叫秦琼射鹰,叔宝答应“得令。”张弓搭箭,于帅字旗下,来射飞鹰。
正是当局者迷,傍观者清。公子在东辕门外,替叔宝着忙:“我这表兄,今日定要出丑。诸般雀鸟好射,惟有鹰射不得。尘不迷人眼,水不迷鱼眼,草不迷鹰眼。鹰有滚豆之睛,鹰飞霄汉之上,山坡下草中豆滚,他还看见。你这箭射不下鹰来,言过其实,我父亲就不肯重用他了。可怜他也是英雄,千里投人,我助他一枝箭罢。”嚣开袍服,取出花梢小弩。这张弓,打八石气力,称为八石花梢弩。把弦拽满了,锦囊中取一枝软翎竹箭,放在担子上,托在怀中。那个官将头目,十万人马,都看秦大叔射鹰,却不知公了在辕门外发弩。就是跟公子的四个掌家,也不知道。前边两个,不消说是不知道了;后边两个,在他面前,怎地不知道?却向西站立,夕阳时候,日光射目,用手搭凉蓬遮那日色,往上看秦琼射鸟。公子弩硬箭又不响,故此不知。公子却又不好把箭就放了去,叔宝不射,他射下鹰来,算那一个的帐。那些不得射箭讨赏的将官,逼得秦叔宝好,七嘴八舌:“秦大叔射了罢,鹰下来了。”叔宝刚要扯弓,那鹰又飞开去了。众人先还是口里催促,见叔宝不动手,众人乱扯。叔宝见鹰下来叼牛肉,没奈何只得拽满弓弦,发一箭去。弓弦响动,鹰先知觉,看见箭来,鹞子翻身,用折叠翅,把叔宝的这枝箭,裹在硬翎底下,却不曾伤得性命。秦琼心上着忙,毕竟不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总评:
秦琼舞简不奇,射枪不能而托言射鸟,则奇矣。罗公欲亮其平射,而必欲穷其奇射,则又奇矣。公子暗助一弩,则又成其奇者。(原评)
自恃自矜,不是没受用人伎俩,叔宝亦犯此病,何也?岂所谓富贵不与骄奢期而骄奢至耶。然到又会成就他,则所谓时来福辏耳。大抵叔宝终带捕盗气,故时之颠踬,天亦以捕盗之遭遇偿之,而凶安变吉,难转逢恩,则天之所以成就英雄,非过挫抑之也。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