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岛渔夫 - 第二部

作者: 皮埃尔·洛蒂18,832】字 目 录

他更容易认出自己。她尽可能长久地,只要她还能略略看见孙儿蓝黑色的身影,就一直用眼睛盯着他,倾注全部感情对他喊着“再见”,那是水手们出发时人们总要对他们说的靠不住的“再见”。

好好瞧着他吧!可怜的老奶奶,瞧着这个小西尔维斯特,仔细追随他那逝去的、到了那边便永远消失的身影,直到最后一分钟吧!……

当她再也看不见他时,便嗒然跌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毫不注意是否弄坏了她的漂亮头巾,在一种垂死般的痛苦中,她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他呢,耷拉着脑袋慢慢地往回走,大滴的泪珠滚落在脸颊上。秋天的夜降临了,到处燃起了瓦斯灯,水兵们的联欢开始了、他什么也不注意,穿过布雷斯特,然后走上勒古弗朗桥,一直回到营房。

“来呀,漂亮小伙子!”那些开始在街上徘徊的女人们已经在用沙哑的嗓音说这种话了。

他回去躺进自己的吊床,独自一人哭着,直到天亮才勉强合了合眼。

……

……他已经出海,很快地被载往那陌生的、比冰岛的海碧蓝得多的大洋。

将他运往亚洲尽头的船奉命兼程前往。

他意识到已经走了很远很远,因为这船几乎完全无视风浪的影响,一直以这样的速度不间断地、均衡地前进着。作为桅樯水手,他如同栖在桅上的一只鸟儿,整天和他的桅墙生活在一起,远远避开了挤在甲板上的士兵和舱下嘈杂的人群。

他们在突尼斯海岸停了两次,为的是再上一些轻步兵和骡子。他老远就看见一些白色的城市建在山地和沙漠上。他甚至从他的桅楼上爬下来,好奇地瞧着那些皮肤棕黑、裹着白布、划着小艇来兜售水果的人,别人告诉他,这是些贝都印人①。

①散布在北非和西亚地区的阿拉伯游牧民族。

尽管是秋天,这里仍然阳光强烈,暑热逼人,使他感到极不自在。

一天,他们到达一个名叫塞得港的城市。所有欧洲各国的旗帜都在长旗杆的顶端高高飘扬,让他觉得像是巴别塔①的盛会。在他四周,是闪光的大海一般的沙漠。他们靠码头停泊着,几乎像是停在建有许多木屋的长街中间。自开拔以来,他还没有如此清晰、如此靠近地观察过外部世界,这样的纷扰,这么多船只的聚会,使他觉得怪有意思。

①《旧约·创世记》第十一章记载:挪亚的子孙拟建造一通天的高塔,叫巴别塔,上帝使他们语言混乱,塔未建成。这里用来形容港内聚集了各国船只,操不同语言的水手们会合到了一起。

随着连续不断的汽笛声,所有的船只都涌人那条像壕沟般狭窄、像银线般隐没在无垠的沙漠中的长长的运河。从他的桅楼上望去,这些船像是列着队没入平原里。

码头上的人熙来攘往,身穿五花八门的服装;着各色衣袍的人们,忙碌着,叫嚷着,忙着办理过境或转运。晚间,在汽笛的魔鬼般的啸叫声中,又混入了好多种乐器合奏搅在一起的嘈杂声,他们演奏着热闹的曲子,好像是为了减轻所有过境异乡客的离愁别绪。

第二天,太阳一出,他们也进入了沙漠中那条窄窄的水道,后面还跟着一长串各国的船只。它们在沙漠中鱼贯而行,整整有两天之久;然后,另一个海展示在他们眼前,他们又回到了浩淼的大洋。

他们一直以全速行驶;这边的海水比较暖,而且表面有红色的斑纹,有时候,行船带起的浪沫竟有血一般的颜色。他几乎整天呆在他的桅楼上,自个儿低声唱着“南特的若望一弗朗索瓦”,以便忆起他的老大哥扬恩、冰岛和逝去的美好日子。

有时候,在那布满海市蜃楼的远景上,会出现一种色调奇异的山峦。尽管遥远而且模糊,但所有驾船者无疑都认识这是些突出在陆地上的脚角,是世界大通道上永恒的路标。但他是个桅樯兵,像一件东西似地被运载着航行,什么也不知道,根本不懂那无垠的海面的距离与广度。

他只知道那可怕的远距离一直在增加;他从高处瞧着那隆隆作响的、迅速在船后逝去的航迹,计算着这日夜不曾减缓的速度已继续了多久,便对这一点获得了明确的认识。

下面,在甲板上,大群的人挤在天篷下的阴凉处,困难地喘着气。水、空气、光线,都具有一种沉闷的、难以忍受的光辉;这些东西的永恒欢乐,似乎是对人类,对这些生命短促的有机体的嘲讽。

……有一次,在他的桅楼上,一群从未见过的小鸟引起了他的兴趣,它们像一大团被风卷起的黑色尘土,落到了船上。它们任凭人们抓住,抚弄,再也飞不动了。所有的桅樯兵肩上都有这样的小鸟。

不多一会,最疲乏的鸟儿开始死去。

……这些小小的鸟儿,在红海可怕的阳光照射下,在桅桁上、舷窗上,成千地死亡。

它们是从沙漠的那一边,被暴风驱赶着飞到这儿来的。因为害怕落八这一望无际的碧蓝的大海,它们在最后这段筋疲力尽的飞行中,便扑向这只经过的航船。在利比亚某个遥远的地方,它们这个种族由于感情丰富而大量繁殖。它们繁殖无度,以致多得在当地容纳不下;于是那盲目的无灵魂的大自然母亲,便一阵风将这些过剩的小鸟赶走,犹如过去对待一代人类那样无情。

它们全部死在船上灼热的铁板上,甲板上撒满它们小小的尸体,而昨天这些肉体里还跳动着生命、歌唱和爱情。……西尔维斯特和其他桅樯兵把它们拾起来,拾起这些羽毛被溅湿的、黑色的小东西;他们带着怜悯的神情把它们发蓝的小翅膀摊在手掌上,然后用扫帚将它们扫进浩瀚无边的大海……

接着又飞过一些蝗群,摩西的蝗虫的子孙,船都被它们盖满了。

然后,他们又在看不见任何生物的——除了偶尔有些鱼儿掠过水面——恒久不变的碧蓝的大海中航行了几天……

……大雨滂沱,上面是黑沉沉的天空;——这是印度。西尔维斯特偶然被挑选到一只去补充装备的小艇上,所以刚才踏上了这块土地。

温暖的雨水,透过厚厚的叶丛浇到他身上,他环顾四周,见到种种奇怪的事物。到处是艳丽的绿色;树叶长得像巨大的羽毛,路上的人都生着毛茸茸的大眼,而且都像在睫毛的重压下快要闭上了似的。把这阵雨吹来的风,散发着麝香和花的芬芳。

一些女人向他招手:这和他在布雷斯特听到多次的“来呀,漂亮小伙子!”差不多是一回事。可是,在这迷人的国度,她们的召唤却格外扰乱人心而且引起肉体的战栗。她们美丽的胸脯在身披的透明薄纱下隆起;她们的皮肤像青铜一样光滑而呈褐色。

他还在犹豫,然而已受到蛊惑,他已经在朝前走,慢慢地,想要跟随她们……

这时,水兵的轻轻一声哨响,就像小鸟鸣啭的一个颤音,突然把他召回就要离去的小艇。

他赶紧跑回去,——永别了,印度美女。晚上回到海上,他仍然像孩子一样纯洁无暇。

在蓝色的海上航行一周后,他们又到达了一个绿色的和下雨的国家。一大群黄种人,拿着一筐筐煤球,喊叫着,立刻拥上了船。

“那么,我们已经到中国啦?”西尔维斯特看见他们形容古怪,留着辫子,便开口问道。

人家告诉他不是;还得耐心等一等:这儿只是新加坡。他于是回到桅楼,躲开被风扬起的黑灰,这时,成千筐的煤便急匆匆地运进了舱里。

终于有一天,他们到达了一个名叫岘港的地方,那儿停泊着一艘名叫西尔塞号的军舰,封锁着港口。这就是他早已听说自已被派去服役的军舰,于是他连人带行囊一起卸到那船上。

他在那儿找到了几个同乡,甚至还有两个冰岛人,他们现在是船上的炮手。

晚上,天气总是闷热无风,他们无事可干,便聚在甲板上,远离众人,好在一起回忆他们的布列塔尼。

在他所期待的参加战斗的时刻到来之前,他得在这忧闷的港湾度过无所事事的、流放的五个月。

 十一

……

班保尔,——二月份的最后一天,渔夫们动身去冰岛的前夕。

歌特紧挨着她的房门站着一动不动,面色变得苍白。

因为扬恩就在楼下,在和她父亲谈话。她看见他来了,还模模糊糊听见他的声音。

整个冬天他们都没有碰面,似乎有种宿命的力量使他们彼此总是远远分开。

自从去波尔—爱旺村走过一遭以后,她就把希望寄托在“冰岛人的朝圣节”上。这一天,在广场上,在晚间,在人群里,总会有许多机会见面和说话的。但是,节日这一天,街上虽已张挂着饰有绿色花环的白馒,可恶的雨却从一大早就被呜咽的风从西边吹来,哗哗地倾盆而下;在班保尔,从来没见过这样阴暗的天空。“得啦,普鲁巴拉内的人来不了啦,”恋人住在那边的姑娘们伤心地说。他们果然没有来,或者一来就赶紧关进酒店喝酒。没有行列,没有人散步,比平时心中更难受的歌特,整天呆在她的玻璃窗后面,听着屋顶上的雨水像小河般流淌,听着小酒店里响起渔夫们喧闹的歌声。

好几天以来,她就预料到扬恩的来访,为了那桩来了的卖船事务,她猜准了加沃老爹不乐意亲自来班保尔,而会派他的儿子来。她打定主意自己去找他,而姑娘们一般是不会这么干的。她要和他谈谈,好把事情弄清楚。她要责备他不该一开始扰乱了她,随后又撇开她,像那些不名誉的男人的行径一样。执拗,粗鲁,对海上职业的热爱,或者害怕受到拒绝……如果仅仅是由于西尔维斯特所指出的这些障碍,谁知道呢?那么,经过他们之间一番坦率的谈话,这是完全可能消除的。于是,他可能重新露出那漂亮的、足以使一切问题都顺利解决的微笑,——这微笑在去年冬天,在那倚在他手臂上跳华尔兹的整个舞会之夜,曾经使她那样惊异和陶醉。这点希望鼓起了她的勇气,使她心中充满了一种几乎是甜蜜的迫不及待的情绪。

离得远的时候,不论说什么做什么,总是显得那么容易,那么简单。

而且,扬恩来访的时间也再凑巧不过了:她拿得准父亲这时正坐着吸烟,决不会站起来送他;这样,过道上就不会有别人,她到底可以和他一起谈个明白了。

可是现在,这个时机已经到来,她却感到这样做实在太鲁莽。只要想到遇见他,在楼梯底下面对面地看着他,她就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她的心都快跳出来了……想想吧,楼下的门随时都会打开,——带着她所熟悉的轻轻的吱嘎声——让他走过!

不,绝对不,她永远不敢这么做;宁可在期待中憔悴,在忧伤中死亡,也不能去干这种事。她已经回头走了几步,想回到房间里坐下,做她的活计。

但是她又停住了,犹疑不定,惶恐不安,她想起明天就是启航去冰岛的日子,这是看见他的唯一机会了。如果错过这个机会,她就得重新忍受几个月的孤寂和期待,等他回来她已枯萎憔悴,而且又得虚度她生命中的整整一个夏天……

楼下,门开了:扬恩走了出来!她突然拿定主意,跑下楼梯,颤抖着奔去站在他面前。

“扬恩先生,我想跟你说几句话,可以吗?”

“和我吗,歌特小姐……”他拿着帽子,低声说。

他满脸无礼的神情,目光锐利地瞧着她,他头向后仰,表情冷酷,简直像是在考虑要不要停下来。他一只脚朝前,像是准备要逃走,他的宽肩紧贴墙壁,像是为了在这被她逮住的狭窄过道上,尽可能不要和她离得太近。

歌特的心都凉了,原来准备好对他说的话,此刻一句也想不起来,她没想到他会这样羞辱她,竟不听她说话就要跑出去……

“我们家让你害怕吗,扬恩先生?”她以一种本不愿有的生硬、古怪的声调问。

他呢,转过眼睛瞧着外面,双颊变得通红,血涌上来烧灼着面部,他的鼻孔扇动着,像公牛的鼻孔一样,随着胸部的起伏,每呼吸一次便扩张一下。

她试着继续说下去:

“我们在一起度过的那个晚会上,你曾经用并非是对一个无所谓的人的态度,对我说再见……扬恩先生,看来你很健忘喽……我究竟有什么事对不住你呢?……”

……可恶的西风从街上灌了进来,掀动了扬恩的头发、歌特的头巾的翼翅,使一扇门在他们背后猛烈地摇撞着。在这走道里谈严肃的事原是极不适宜的。歌情说完这哽在喉头的头几句话,便不再作声,只觉得头脑发晕,什么主意都没有了。他们朝通街的大门走去,他一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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