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可以钓得更多的鱼;而且,因为这地方挨着大帆支索,可以在那上面系一块布,一件防水衣,总之一小块无论什么遮荫的东西,就可以护住脸不受那边的雪花、冰雹之类的打击;——这是很有用的,你懂吗;遇到乌云飑的时候,皮肤可以不那么灼痛,眼睛也可以比较长时间地看见东西。”
……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很低,好像害怕吓跑了他们剩下的那点时光,害怕让时间更快地溜掉。他们谈话的特点和所有不可避免要结束的谈话有所不同,他们所谈的最无意义的琐事,这天似乎都变得极其深奥和重大……
在临行的最后一分钟,扬恩把他的妻子抱了起来,他们久久地默默拥抱,不说一句话,只是紧紧搂在一起。
他登上船,灰色的船帆展开来,吃满了从西方吹来的一阵轻风。她还能辨认出的他,正用约好的方式挥着他的无边帽。她久久地凝视着她的扬恩像影子一般在海上渐渐远去。——这还是他,在海水的蓝灰色之上,站立着的一个小小的黑色人形,已经模模糊糊,渐渐消失在这尽管凝眸注视却仍然看不清、终至完全看不见的远离之中……
……随着莱奥波丁娜号的离去,歌特如同受磁石的吸引,跟随它沿着悬崖步行着。
不一会她就必须停步,因为陆地已经走完了;于是她在最后一个竖在荆豆和石块之间的大十字架下坐了下来。由于这是一个高点,从这儿看海,好像远处的海水正在上涨,远去的莱奥波丁娜号也似乎渐渐升高,非常非常小地浮在这巨大圆周的斜面上。水面有着巨大缓慢的波浪,似乎是水平线后面其他地方发生的可怕风暴的最后回波;但是扬恩所在的、目力所及的深邃的海域,一切还是平静的。
歌特一直注视着,想要把这般的形状、帆具的影象和它的船体深深印入记忆,好在它返回时,在这同一地点等待它时,可以远远地认出来。
从西方继续涌起一些巨浪,有规则地一个接一个地滚来,一刻不停,毫不间断,反复作出无益的努力,碎落在同一些岩石上,铺展在同一些地方,淹没那同一的沙滩。这海水的沉闷的骚动,竟伴着天空、大气的宁静安详,时间一久,便令人感到十分奇怪;似乎是海床盛水太多,想要溢出侵占海滩似的。
这时候,莱奥波丁娜号变得愈来愈小、愈远,终至消失。大概是海潮把它带走了,因为今晚的风势很弱,而它却去得极快。它变成一个灰色的小斑点,几乎就要到达那尚可看见的大海圆周的边缘,从而进入那黑暗开始到来的无限辽阔的大洋的另一面。
晚上七点钟,夜降临了,船也消失了,歌特便转回家去,虽然眼泪一个劲儿往外涌,总的还算相当坚强。真的,如果他还像前两年那样,甚至一声告别都没有便动身走掉,那该是怎样的不同,怎样更加阴暗的空虚!现在一切都改变了,柔化了;她的扬恩是那样为她所有,虽说他出发了,可她感到自己那么被他爱着,当她独自回到住所,她至少还能从这为秋天而说的“再会”中得到安慰和甜蜜的期待。
三
夏季过去了,忧郁,炎热而宁静。她窥视着初现的黄叶,初到的燕群和菊花的开放。
她托雷克亚未克的邮船和巡洋舰给他捎去了几封信;但谁也不知道这些信能否带到。
七月末,她收到他的一封信,他告诉她,写信的那天(本月十日)他身体很好,渔业也丰收在望,他那一份已经有了一千五百条鱼。这信从头至尾都是用冰岛人的朴实文体和他们的家信那种千篇一律的格调写成的。像扬恩这样养育大的人们,根本不知道怎样写出他们思索到、感觉到或梦想到的无数事物。比他受过较高教育的歌特却懂得留心这些,而且能从字里行间读出他所未能表达的深情。在那四页信纸上,他好几次用“妻”来称呼她,似乎重复这样的称呼使他觉得快乐。而且,单是那地址上写的:普鲁巴拉内,莫昂家,玛格丽特·加沃夫人收,就已使她高兴得反复读了好几遍。她被称为玛格丽特·加沃夫人,还只有那样短的时间呢!……
四
夏季这几个月里,她干了很多活。班保尔的妇女起初说她有一双大漂亮的小姐的手,曾经怀疑过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女工的才能,如今却看出她最善于缝制使人显得风姿绰约的衣裙;于是她几乎成了一位颇负盛名的女裁缝。
她把挣来的钱都用来装饰住所,——等待着他归来。衣橱,老旧的分层柜床,都重新修理过,上了漆,装上了发亮的金属配件;她把朝海的天窗配上了玻璃,装了窗帘,还买了一条冬天用的新被子、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
所有这些,她都不曾动用扬恩动身时留给她的钱,她将那笔钱原封不动地保存在一只小小的中国盒子里,等他回来时好拿给他看。
夏天的晚上,她和伊芙娜祖母(天热的时候,她的头脑和精神明显好转了)一起,坐在门前,趁着日间最后的光亮,为扬恩织一件漂亮的渔夫穿的蓝毛线衫;她在领口和袖口上织了一些复杂的、镂空的精美花纹;伊芙娜老奶奶从前是个编织能手,渐渐把她年轻时的手艺回忆起来,传授给她。这是一种需用许多毛线的手工活,因为扬恩的毛衣必须织得特别大。
这时候,尤其是晚间,人们开始意识到白天变短了,某些在七月份生长极茂的植物,已经有点发黄、枯萎,路旁紫色的山萝卜在更长的茎梗上又开出更小的花;八月末的日子终于到了,一天傍晚,最先归来的一只冰岛渔船出现在波尔—爱旺村的岬角。返航的节日开始了。
人们成群地涌向悬崖去迎接它;——这是哪一只船呢?
这是萨缪尔一阿泽尼德号;——总是它最先回来。
“肯定的,”扬恩的老爸爸说,“莱奥波丁娜号也不会回得太晚;在那边,我是知道的,当一只船开始返航,其余的船也就呆不住了。”
五
他们回来了,那些冰岛人。第二天回来两只船,第三天四只,后一星期是十二只。在这一带地方,快乐也和他们一起回来了,妻子们和母亲们都欢天喜地,酒店里也热闹非凡,班保尔的漂亮姑娘们在那儿招待渔夫们喝酒。
还有十只船没有返口,莱奥波丁娜号属于这迟归的一伙。这不会拖延太久的,歌特想到最多还有一星期(这是她为了避免失望而定下的期限)扬恩就能回到家中,便沉浸入一种甜蜜期待的兴奋状态,她把家里收拾得非常整洁,窗明几净,好接待他回家。
一切都已安排妥当,没什么事可做了,而且在焦急等待中,她再想不起任何要紧的事。
又有三只迟归的船到岸了。随后又是五只。只有两只船始终没有回来。
“那么,”有人笑着对她说,“今年不是莱奥波丁娜号就是玛丽·贞妮号要捡返航的扫帚把了。”
在期待的快乐中变得更加活泼、更加美丽的歌特,听见这话也笑了起来。
六
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了。
她继续打扮得漂漂亮亮,作出快乐的样子,到码头上去和别人聊天。她说这种延误是常有的事,不是每年都有这种情形吗?啊!首先,那都是些多好的水手,而且是两条那么好的船!
然后,她回到家,晚上却开始因痛苦和焦虑而微微战栗着。
真有这种可能吗?她所害怕的事竟来得这样早吗?……难道出了什么事吗?
她本已十分害怕,此时竟恐怖起来……
七
九月十日!……时间过得真快!
一天早晨,大地已经笼上寒雾,一个真正秋天的早晨,初升的太阳发现她一大早就坐在遇难者的礼拜堂的门廊里,在寡妇们祈祷的地方;——她两眼发呆地坐着,太阳穴像套上了铁环一样紧箍箍的。
这凄惨的朝雾已经开始两天了,这天早晨,由于有了冬的迹象,她怀着更加刺心的焦虑醒过来……这一天,这个时辰,这一分钟,比前一天,前一小时,前一分钟会多点什么呢?……晚回来十五天,甚至一个月的船,人们也是常见的。
这天早晨无疑有什么特殊的事情,既然她第一次跑来坐在这礼拜堂的门廊下,重读那些青年死者的姓名。
为纪念
伊翁·加沃,殁于
诺登—菲奥附近的海面……
只听海面起了一阵狂风,像是一阵剧烈的寒战,同时,什么东西如雨S般落在屋顶上:是枯叶!……有的还给吹进了门廊;院里枝叶散乱的老树被海风摇撼着,落了叶子。——冬季来临了!
在一八八○年八月四日至五日的飓风中,
殁于诺登—菲奥附近的海面,
她机械地念着,接着眼睛又从门的尖拱下望出去,在远处的海面搜寻:这天早上,海在灰色的雾笼罩下显得十分曚昽,一道带状云如同一幅巨大的丧幔悬垂在远方。
又是一阵狂风,枯叶飞舞着钻进来。一阵更猛烈的风,犹如那往日曾将这些死者插入大海的西风,竟还想来摇撼这些让活人忆起他们姓名的铭文。
歌特不由自主地一个劲儿盯着墙上的一块空处,它似乎挟带着一个可怖的顽念在等候着,她想到这地方可能不久要放上一块写着其他姓名的新牌,这念头苦苦纠缠着她,而那名字,她在这种地方是连想也不敢想的。
她坐在这花岗岩凳上,头仰靠着石壁,感到很冷。
在八月四日至五日的飓风中,
殁于诺登一菲奥附近的海中,
年二十三岁……
愿他安息!
冰岛和它那小小的坟场在她眼前显现,——那遥远的,遥远的冰岛,被午夜的太阳从下面照亮……突然,——仍是那似乎虚位以待的墙上的空处——她以一种可怕的明晰,看到了她所想到的那块新牌的幻象:一块新木牌,上面画着死人头和交叉的骨头,正中间写着光灿灿一个名字,她所热爱的名字,扬恩!……于是她猛地站起来,像疯女一般,喉头发出一声嘶哑的叫喊……
外面,大地始终笼着灰色的朝雾;枯叶继续飞舞着进来。
小径上响起了脚步声!——有人来了?于是她站起来,挺直身于,很快地戴正了头巾,换了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脚步声越来越近,来人马上就要进来了。她连忙装作是偶然来到这儿,说什么也不愿自己像个遇难水手的妻子。
进来的恰是莱奥波丁娜号上大副的妻子芳特·弗卢里,这女人立刻就明白了歌特来这儿干什么,在她面前装假是没有用的。起初她们默不作声地面对面站着,这两个女人,越来越感到恐怖,在同样的惧怕,甚至是怨恨的感觉中,她们很懊恼在这儿碰到一起。
“特雷吉耶和圣布里厄的人一星期前全都回来了,”芳特终于以一种暗哑的、似乎有些恼怒的声音冷漠地说。
她为了许愿带来一支蜡烛。
“啊,对,许许愿……”歌特还不愿想到这个,不愿想到这可悲的办法。但她默默地随着芳特进了礼拜堂,像两姊妹一样并排跪下。
她们面对那海上的明星圣母,倾注全部感情作了一些热烈的祈祷,接着,不一会便只听见一片啜泣声,她们急骤的眼泪开始簌簌地落在地上……
她们站立起来时已经比较温柔,彼此比较信赖,芳特帮助着踉踉跄跄的歌特,把她拉到怀里,吻她。
她们擦干眼泪,理好头发,掸去裙子膝盖处沾上的石板地上的硝粉和尘土,然后一声不响地各自沿着不同的道路回去。
八
今年的九月末宛如另一个夏天,只是略有些凄凉罢了。这一年天气实在好,倘若没有如凄苦的雨点般落在路上的枯叶,人们会以为这是晴爽的六月。那些丈夫、未婚夫和情人们都回来了,到处是第二个爱情春天的欢乐……
终于有一天,两只迟归的冰岛渔船中,有一只在洋面出现了,是哪一只呢?……
很快,女人们都聚集到悬崖上,沉默而且焦虑。
歌特浑身颤抖、面色惨白地站在那儿,站在扬恩父亲身边。
“我想一定是,”老渔夫说,“我想一定是他们!一道红色的边线,一张装着滚轴的中帆,反正是像极了;你说呢,歌特,我的女儿?”
“可是不,”他突然泄气地接着说,“不,我们又弄错了,这辅助帆桁不一样,而且他们有一个后桅支索帆。那么,这次又不是了,这是玛丽—贞妮号。噢!但肯定的,我的女儿,他们不少,也会回来的。”
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黑夜每天都以无情的平静按时降临。
她继续梳妆打扮,有点像个精神失常的女人,她始终害怕自己像个遇难者的妻子,每当别人对她露出同情和秘而不宜的神色,她便十分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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