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梦道:“他看见梁山伯,我遇上的是祝英台,这一对痴情男女所发生的故事,后世称之为‘梁祝恨史’。”
我道:“而且,故事的终结,分明二人已经双双化蝶,成双成对登上仙界,但在人们心目中,这个故事,始终仍是千年遗恨,伤感之至。”
维梦道:“你对这一点,有什么意见?”
我道:“一个流传了一千二百年的民间传奇故事,你认为我还能有什么样的意见?你呢?”
维梦一扬眉:“我认为这并不是一个虚构的故事。”
听见她这样说,我不由自主地身子一震,道:“你是认真的?”
维梦的回答是:“百分之百认真。”
她的意思,我并不是十分明白,但却也不是完全不理解。最少,到了这个年代,温守邦遇上了梁山伯,维梦也在尼泊尔看见了祝英台。
但凭什么可以断定,这两人所遇见的,就是传闻中的梁、祝?
是一种幻觉?还是一个精心设计而成的骗局?假如这是一个骗局,目的又是什么?
温守邦是个大财阀,有人要打他的主意,那是绝不为奇的。
维梦是国色天香的女子,若说有人为了要攫取芳心,行事不择手段,也不是一桩奇事。
但这若是行骗手法,策划者又如何能够藉着这些手法,来达到“骗财骗色”的目的?
在目前,我真的看不出来。
甚至连堂本英夫的所谓“勒索”,看来也不像是一个真正绑匪的所为,整件事情,都给一股难以形容神秘气氛团团地笼罩着。
在这一瞬间,我脑海中浮现出种种假设,但却不知道那一种假设,与事实最为接近。
我只好叹了一口气,问维梦:“你凭什么认为梁祝恨史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维梦道:“她很像我。”
“什么?”我跳了起来,“你是说……祝英台吗?”
维梦缓缓地点了点头:“不错,她不但样貌和我有八九分相似,甚至连声音都很接近。”
我瞪着她,声音压低得像是自言自语:“你看见她的时候,头脑是否清醒?”
维梦笑了起来。她的笑,别具神韵。
她一笑之后,泰然地道:“我不想向你解释。因为在这种事情上,任何人都有权认为我是个疯子。”
“温守邦呢?他也可算是另一个疯子吗?”
“要是事情没有合理的解释,他的遭遇和你的都一模一样,令人在难以置信之余,甚至会是嗤之以鼻。”
维梦“哦”的一声,“原来你一直都对我嗤之以鼻吗?怎么到这个时候才肯讲老实说话?”
我苦笑道:“怎么了?你分明知道,我是你身边的一个奴隶,做奴隶的,又怎敢对主子不敬?”
她腻笑起来,道:“你是惊奇俱乐部的会长?还是奴隶俱乐部的一个奴隶?“
我道:“我是会长也好,奴隶也好,你在我心目中,永远都是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
维梦忽然又道:“她真的很像我。”
我道:“你相信她真的就是祝英台?“
维梦道:“我从没见过祝英台,就像是温总裁以前从没见过梁山伯一样。但我相信她真的是祝英台,你可知道是什么缘故?”
我道:“因为她是从一只蝴蝶在你眼前幻变出来的?”
维梦一抬眼,瞧了我足足一分钟,才点点头:“不错,她是从一只蝴蝶幻变出来的,但这我并不相信,她就是祝英台的主要理由。”
我道:“真正主要的理由,是因为你相信她的说话?难道……你已和她成为了莫逆之交?”
维梦的眼神似乎有点迷惘,但她很快就说道:“若说是莫逆之交,未免过于进展神速,但我和她谈得很投契,那是事实。”
我皱着眉,道:“你不是说,只是和祝英台谈了一阵吗?”
维梦道:“我没有骗你。但虽然只是短短几句说话,也是可以谈得很投契的,即使她对我冷言冷语,并不等于我们之间的沟通并不愉快,你明白吗?”
我道:“别把我当作是野蛮部族的酋长。”
维梦笑了起来:“放心,你不会像是野蛮部族的酋长,充其量只是酋长的手下。”
我忽然脸色一沉,道:“你真的相信,祝英台的每一句说话,而且相信,梁祝恨史,并不只是一个民间故事?”
维梦看见我认真的态度,她也跟着认真起来,一本正经地说道:“我相信!绝对相信!因为,我是一个女人,而且是一个对本身直觉绝对相信的女人!”
我怔怔地看着她:“所以,你相信她就是祝英台,更相信梁祝恨史真有其事?”
维梦咬了咬chún,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候,她伸手指向广场。
广场上,有无数鸽子在地面上走动,也不时会成群飞起,然后又有成群鸽子落下。
维梦伸手所指之处,正是鸽子最多的地方,可是在逾百鸽子群的中间,我看见了一只蝴蝶。
那是一只很美丽的蝴蝶。
但它孤单。
鸽子越聚越多,在它们的圈子里,每一天都是那么热闹,真是永远不愁寂寞。但蝴蝶呢?这是一只怎样的蝴蝶?它怎会独自在这鸽群之内出现?
维梦目不转睛地瞧着蝴蝶,从她的眼神,仿佛看见的不单只是蝴蝶,还有一段发生在一千二百年以前的凄迷故事。
我不期然地深深吸一口气,也指着那一只蝴蝶,道:“你……不是认为……这一只蝴蝶就是祝英台的化身吧?”
维梦摇摇头,道:“它不是祝英台,它是另一只蝴蝶,但祝英台在离去之后,给我留下了一个讯息。”
“什么样的讯息?”
“她告诉我,只要到了这里,就可以看见梁山伯!”
“什么?这一只蝴蝶是梁山伯?”
“不错,正是梁山伯……”
我傻住了,正要上前看清楚一点,蓦地鸽群飞舞,半空中乱成一团。
我再走前几步,鸽群消失了一大半,再看一看,蝴蝶也不见了。但也在这时候,我看见了温守邦的脸。
从他脸上的神情看来,他也显然看见了那一只蝴蝶。蝴蝶飞走了,他脸上的神情也充满了骇异,我走了过去,道:“你看见了谁?”
温守邦作了一个手势,沉声说道:“梁山伯!是梁山伯!我认得出,那是梁山伯的蝴蝶!”
我道:“你敢肯定不会认错?”
温守邦道:“一定是他!我绝对不会看错!”他说得十分郑重,令我感到有一股莫名其妙的寒意。
我轻轻咳了一下,道:“世间上有数之不尽同类型的蝴蝶。”
温守邦却还是固执地说道:“别的蝴蝶,我不懂得怎样辨认,但梁山伯的蝴蝶,我敢相信,只要看过一次,以后就再也不会忘掉!”这是他的直觉。
也许,他的直觉会十分正确,但无论如何,在我看来,总是一件难以解释的怪事。我忽然回头,走到维梦身边,道:“祝英台在离开你之后,怎样把讯息传递给你知道?”
维梦想了一想:“确切的情况,我也说不上来。但在感觉中,有点类似是心灵感应。”
“心灵感应?”我差点没[shēnyín]起来,“我是你的未婚夫,你还没有和我制造心灵感应,却和一千二百年前的一只蝴蝶心灵感应起来!”
我在抗议!严重的抗议!维梦却道:“心灵感应并不是一块面包,也不是一张竹椅,它若是存在,便是存在,谁也不能刻意地制造出来。”
我还想再度抗议!温守邦已走了过来,说道,“我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但却不知道应该怎样说出来……”
我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似是而非,吞吞吐吐态度。我冷哼一下,道:“既然不知道应该怎样说,便索性一辈子也不要提起!”
温守邦给我抢白一顿,脸色有点难看,但脸色更难看的,却是维梦。她忿然地盯着我,道:“你怎么了?温总裁是你的杀父仇人吗?”
我只好噤若寒蝉。
温守邦并不是一个小人物,他是叱咤风云的富豪人物,但在这个神秘的漩涡里,他有太多顾虑,甚至摸不清楚自己应该走的方向。
不然的话,以他在社会上的地位,又岂能任由我的鱼肉?但相对地,他若不是有求于我,我也不会和他周旋。
只听见温守邦终于吐了一句这样的说话:“我认为祝英台是有问题的!”
这一句说话,听来轻描淡写,但我和维梦听了,神情却是沉重起来。温守邦首先看了我一眼,然后又再牢牢的望住维梦,隔了半分钟,才道:“方小姐,你是否也有同感?”
一阵风吹过,维梦把散乱了的发绺悠闲地向后一拨,动作文静而优雅。
但她的声音,却似是有点干涩。她点了点头,道:“温总裁,我绝对同意你的见解。”
我站在这两人的中间,忽然感到自己仿佛已变成了一个局外人。温守邦见过梁山伯,维梦也见过祝英台,但我呢?我却是连银心、仕九也没有机会瞧上一眼。
想到这里,不禁为之啼笑皆非。我并不是个容易吃醋的人,但在这件事情上,我总是把自己弄得像个凡事捕风捉影的小男人。
但在此同时,我又联想及另一件事。
到目前为止,神神秘秘地涌现出来的似乎就只有梁山伯与祝英台,其余“闲杂人等”一概并未现形,理由何在?
在这一方面,我作出了一个“合乎情理”的假设。我的假设总共有六点。
a:假设梁祝恨史真有其人其事,所以,才有梁山伯和祝英台的出现。(最少,他俩不再是书本中的虚构人物。)
b:梁山伯和祝英台在死了之后,确然曾经双双化蝶,而且成为了“神仙一般的爱侣”。
c:经过一千二百年之后,这一对以蝴蝶作为“生命基础”的爱侣,仍然存在。
d:在梁祝事件(不再称之为故事,以加强它的真实性。)中,除了梁山伯和祝英台之外,并没有其他人物曾经“化蝶”,所以,仕九,银心,马文才是枝节人物,不会在二十世纪最后一个年度中重现人间。
e:蝴蝶是属于昆虫生物,因此,在某种暂时未能确定的情况下,和著名的昆虫生物学专家费简娜博士扯上了关系。
f:由于费简娜对甘尔的失踪十分重视,我假设甘尔有可能会对梁祝事情相当清楚,而且,他和“虫”也是有极密切的关系……
洛云的推理能力,一直备受推崇,这是客观的事实。但当我的假设拟订到第六点的时候,我开始为之面红耳赤,大有“不知所谓”的感觉。
蝴蝶是昆虫,那是小学生都很清楚的,但千年虫呢?千年虫根本就不是真真正正的“虫”!
所谓“千年虫”,其实是指公元二千年的软体危机!正是此虫不同彼虫,根本就是风马牛不相及。因此,尽管梁祝可以化蝶,费简娜也可以因为职业上和专长上的关系,跟化了蝶一千二百年之久的梁祝扯上千丝万缕的关系,但事情一发展到甘尔身上,似乎就有着“行人止步”的感觉。
但事实是否真的如此?
恐怕未必!
最少,费简娜很重视甘尔,就有理由令我相信,甘尔这一个千年虫问题专家,极有可能和今天的梁祝事件,有着神秘而且密切的关系。
到了这个时候,温守邦又提出了一个新的观感,他认为祝英台“有问题”。
祝英台有什么问题?
梁山伯又怎样?难道他就没有问题了?我忍不住问:“你们都认为祝英台有问题,是指那一方面出了问题?维梦见过她,但温总裁却只是见过梁山伯,你凭什么认为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有问题?”
这个问题,骤然听来相当复杂,事实上也绝不简单,我以为温守邦在一下子之间,是不容易作出解答的。但他连想也不想,便对我说道:“她是个痴心的女子,但这一对蝴蝶,却各散东西,并未如想像中一般出双入对。”
我道:“就是基于这一点,你认为祝英台是有问题的,但你为什么不倒转过来,说有问题的是梁山伯?”
我以为这样质问下去,温守邦应该立时为之语塞。可是,事实恰好相反。
温守邦仍然不假思索,便向我提出了反驳:“我在社会打滚数十年,人生经验相当丰富,而且深信自己有很不错的判断力,我深信,梁山伯到了这个年代,已给祝英台所背弃!”
听见他这种理论,我完全呆住。在那刹那间,我似乎感到十分可笑。
梁祝事件,人人都是耳熟能详的。
人人都知道,祝英台对梁山伯痴心一片,否则也不会向地陷断裂的新坟直跳下去,自杀殉情。
但在一千二百年之后,温守邦却把故事的版本,牵引到另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层次。
究竟是祝英台有问题,还是温守邦出了岔子?
我没有再为这件事情讨论下去,理由是讨论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我需要的并不是温守邦的观感,也不是维梦的直觉,而是确切的证据。
坦白说:要是我能够把梁祝化成的蝴蝶逮住,我一定会把这一对名闻古今中外的蝴蝶拿去实验室里,进行详细彻底的化验!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