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東洪棄生纂
歲乙未(光緒二十一年)九月,劉永福既去,殘兵或去,或潰,或竄入山。日軍徇沿海、沿山各地。越十日,自鳳山分軍南下恒春城,自中部分軍進屯內山埔里社,自台北分軍取後山宜蘭縣。陸軍由三貂嶺下北關,水軍由蘇澳徇南關。台疆略定,祭悼陣亡將士。高島副司令率一隊凱還東京。總督巡台南,返台北,佈告民政。是時惟後山花蓮港未進軍,而台東尚有清官及兵,可不勞而定。故總督府以下官預備新歷一月元旦行大慶賀。
是日為舊曆十一月甲寅(十七日)。而十一月癸丑(十六日)既望夜,忽有民眾會攻府城事。來者二大股:一股新竹胡嘉猷率,自三角湧突出;一股台北陳秋菊率,自大龍磅突出,圍攻城下,殺聲槍火連天。夜中三千餘人如萬人。計劃一覆省城軍,可以四出破他處屯軍,除各地辦務署,四方自多響應。而總督樺山自蒞台來,尤未臨陣,及是從夢中驚起,親督軍守陴,憑城發砲。城下民軍阻於城,屢衝不入。城上軍隊密,梯不能及。鬨攻既久,天大明,城外大稻埕、艋舺,二大市也,無敢開門,亦不焚掠,即各散去。路中惟毀八芝蘭學校,殺守路軍人。而日軍見其退,則亟啟關追,並焚附近村堡,殺早行人,窮治徒黨。而匪徒多散入山,治者輒非匪徒。於是全台戒嚴,拘繫各地辦局諸公,元旦不賀,遣兵搜索山外居民。開道路,設郵局,而丁已(十一月二十日,西曆一月四日)後山警報至,乃復有宜蘭之變。
初,日本之取台,惟宜蘭最恭順。宜蘭者,噶瑪蘭也,光緒己丑(十五年)改廳為縣。城中有土著老舉人候選縣李望洋,約各鋪戶日日候迎日軍。台灣之迎日軍者,無甲乙科人,亦無士籍。甲科若施士浩、若許南英,均襄助劉永福餉事,時事去則己亦去;鹿港蔡德芳雖不與事,亦望風去。惟李望洋刓無廉隅,不去亦不隱。當全台未有剪髮時,首先剪髮變服,躬迎日軍。宜蘭人目笑之,則曰:『吾以老頭皮易蘭城生命也』。然望洋之媚敵,時時遭侮辱,益為蘭人所輕。兵士亦復凌虐居民,輒出擄殺。於是抗者四起。自礁溪、旱溪迄員山,由宜蘭北至西南,暴徒爭攻屯軍;自蘭城北至頭圍,南至羅東,處處騷然,日軍走淡水。
十二月丁卯朔,調軍艦二艘,派遣混成第七旅團向蘇澳上陸。蘇澳北去蘭城五十里。距頭圍八十五里。越四日辛未(初五日),軍至溪礁。又二日癸酉,軍至頭圍。守備軍復至。民眾不能支,弱者潰,強者悉入鼎底盂。鼎底盂四面山,四壁峻,外嶐而中窪,壑谷走番山,日軍人,輒挫,乃屯山外以困之。
越丙申年(光緒二十二年)二月朔越二日,總督府命使者至台東州,咨清知州去就。越七日而恆春守備隊及水師亦至台東。台東者,鳳山後山之東,清乾隆時七十二社番地,歲納餉六十九兩,時閉時通,視同棄壤,志所謂卑南覓也。州治地實迤南。光緒初元,日本尚未統一,薩藩西鄉從道欲擅兵,則以舟師攻牡丹社,報仇殺。是地屬瑯嶠,在台灣南端界外,清遣欽差福建船政大臣沈葆楨率軍來,日軍退,始駐兵,自瑯嶠鑿山刊木,通卑南。瑯嶠即今恒春也。光緒十五年乙丑,極南置恒春縣,極東置台東州。及是,清知州張儀春交出土地冊籍、勇丁名簿,還歸國。而水軍復北上收花蓮港。花蓮港在台東適中,與埔里社對。於是全台始悉入版圖。侯爵伊藤博文來視台,地方報肅清,第二師團歸還,頒佈民政官制,而腹地繁盛之區,伏莽又蠢起矣。
初,日軍之至,各地平民懼甚,路絕行人,炊火無煙,市街閴寂,民間相驚以倭,雞犬無聲。及肆為淫暴殺戮,民轉藐之,相指詬不以人類目。軍政施則憲兵可殺人,民政施則警察可殺人。憲兵長之良者亦能約束軍隊、憲兵,不使肆暴,而良者鮮覯。日本惟民政長官水野遵老成有漢學,有懷柔台灣心,日人之欺侮台人者懲,奪台灣權利者斥。本其政略,可以安輯內外,永遠無事,而武人當權,視為無能,新進操切,以為老朽,不旋踵而去任。其他將官,則皆庇日而屈台,吏復脧脂剜肉,民無所控愬,弱者吞聲,強者走險。舊與日為仇者,或為之俑。於是南路有鳳山嶺、大岡山之變,中路有坪頂、刺桐巷、埔里社之變。而大坪負嵎最久,旅拒逾四年,其始事則丙申三月也。
山陡峭,連大山,在云林治斗六街東南,最曰大坪,距街二十餘里,次曰小坪,十餘里。山有村落,亂時民多避入,故人煙轉盛。維時有山外民被兵虐,婦女被侮者,徙山中。出貿易,遇兵奪其貨,乃寅夜結隊劫兵舍,劫日商,並劫憲兵署。既諗日兵怯,不敢追,則習為故常,晝劫街外,夜劫街中。日軍不堪,則鳩四處守備兵,於斗六屯,購民間知寇巢者。民漫應之,指大坪頂以告,而又告大坪人。於是兵隊深入,導者迂其途,無所遇。日暮至山崦而還,則焚旁山村落。於是山下人悉與山上合,而夜劫敵者益數,亦稍取富室以為資。
丙申四月,日軍聚眾復攻大坪頂。大坪民已徙入山內六里,曰部庭尾,山尤四面峭,中一道如線紋,旁則古樹喬松,參差蔽天,石纍纍,或圓或■〈隋上木下〉錯,怪鳥■〈目咢〉於林間。獸駃■〈分上牛下〉起人面。兵隊不能成行,輒尋有竹屋者焚之。屋則無人,前去嶔巇,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