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条都是晃子。连长问你咋知道,这泥里都是脚印子。老吴指着那几条道,说别看那脚印不少,那是几个人并排跑出来的,你看那脚印前后离得多近,谁逃命不大步跑,还跑小碎步。你再看这条道,脚印里除了穿草鞋的,还有皮靴印子,肯定是有当官的,追吧,没错。连长点点头,带人追下去,一个不剩的全给追着了。为这,老吴又回了汽车连。五一年老吴还跨过江,开车拉弹葯。一出发就奔了“三八”线,老吴开着车琢磨这仗打得也太顺啦,美鬼子真是纸老虎?会不会是个圈套。他又琢磨那个女“土匪”,现在也不知在哪儿,那是湘西的子,要是娶了做媳妇,也不错。开车最怕走神儿,何况路上全是美军飞机炸的炮弹坑,结果,车翻沟里去了,幸亏弹葯没炸,老吴却受了伤,回了后方。但那场战役咱们吃亏了,叫美军队包围了一部分志愿军。近年有人写了那段历史,被俘的志愿军战士在韩一个岛上受尽折磨,为了去掉被烙在身上的反动标语,他们宁愿把自己的皮肤烧焦。老吴跟我说他要不翻沟里去,肯定也得被俘,也得被烙上字。我问他你会不会跟民特务去台湾,老吴说那是不可能的,死也不会去。我说你意志够坚定的,老吴说主要是想那个湘西……
[续热河大兵上一小节]子,你是没见过那两条白呀,比现在的模特都棒,模特的不行,柴禾棍子似的。我说您思想挺解放呀,不怕我表挠你,他说俺压根都没敢想能活到九十年代,现在还怕啥。
老吴是在东北野战医院养的伤,伤好了就让他离开部队回老家。老吴舍不得,说要重返前线,为战友报仇。首长说你的心意我们都知道了,前线捷报频传,你不去人手也够用,眼下是后方需要人。老吴说中啊,俺愿意到最艰苦的地方去,反正俺从小没父母,也不知哪是家。首长说给你联系个地方,你等着下命令吧。按说往下的事应该挺好的,老吴毕竟有那么一段革命经历,文化平虽然低,可那时也没有几个高的,老吴长的又不丑,也有个头,穿起志愿军扎成一道道的黄棉袄,挺人模狗样的,估计能给他分个不错的地方。倒霉蛋老吴自己瞎闹,首长前脚让他等命令,他后脚就湖南找那个女“土匪”去了。结果可惨了,湘西子没找着,当地公安部门把他找着了,怀疑他是台湾来的特务。他好说歹说跟东北联系上,来人接他回去,如实汇报南下的目的,差点把首长鼻子气歪。同志们呀,那是五二年,内正肃反呢,竟然有人敢和过去的土匪发生联系,那是天大的问题。不过,人家部队首长还真是不错,没难为老吴,开封信说你去热河省民政厅报到去吧。老吴立正敬礼,背着背包拎个柳条包,一路边关打听着就到了热河。溥仪在长春成立“满洲”时,热河是一个省。这个省有三大害,抽大烟闹土匪还有旱灾。你想老百姓能得好吗。直到九十年代,这的山沟子里还有没贫的,退回去四十多年,热河城里是个啥样,可想而知。
老吴手里拿着封好的信到民政厅报到,人家拆开看了就放在抽屉里,写些啥老吴不知道。然后就给老吴开信,让他到市民政科报到,市民政科又给他分到区里。老吴有点明白了,那信里准是给自己上眼葯啦,看样子没准一路分下去,非分到街道上不可。老吴不干了,在区里掏出红锡包牌香烟抽着,那是临分手时战友送他的,他一直没舍得抽。他挺大气地把烟撒给区里的人,撇着嘴说:“给俺开封介绍信,老子回部队去。”
副区长黄小林才二十出头,没见过这样的转业军人,忙问:“回部队干啥?才下来。”
老吴咳出口痰,叭地吐到窗外:“看来你们不大欢迎俺呀,俺回部队找首长重新分配,俺这回要去湖南,还不**上你们这破地方来啦!”
黄小林怪紧张。才开过会,要求认真落实转业军人的安置工作。要是这位姓吴的大兵闹将起来,岂不是让上级说自己工作无能。黄小林看看手下的人,那几位抽老吴的烟,就帮老吴说话,说人家从枪林弹雨中滚过来,就别再往下面分了,那么也不利于抗美援朝保家卫呀。黄小林心里说你们是不知道,这位吴大兵思想和作风都有问题,上面打电话不许安排在区机关里。黄小林让老吴等着,赶紧坐车去市里请示。坐什么车?那时没公共汽车,区政府也没小车,有一辆马车,领导开会办事都坐。黄小林才走,我表李姗来找黄小林,跟老吴见了头一面。李姗那年十八岁,师范毕业,分到郊区一个小学教语文。跟若干年后人们的想法一样,只要参加了工作,都想留在城里。李姗也正抓紧往回办,想进文庙小学。她跟黄小林关系不错,说不错又没到谈恋爱的地步,没到吧,又比一般朋友的关系近。原因在于双方都有点让对方不太满意的地方。李姗人长得挺漂亮,大眼睛,鼓鼻梁,头发自来卷,有点外人那样,小时候外号洋毛子。要是搁现在可棒了。可惜她越长越不像,李姗说不该像的时候像,该像时又不像了,这模样没长在火候上。李姗她也就是我大姑抽大烟。我大姑夫不务正业,晚上在鬼市卖假古董,白天在山庄外的河边捣咕鸟。这么一个家庭,在革命热情很高的黄小林眼里,确实是不理想。而我大姑是经黄小林的手戒的烟,那年头也没什么科学手段,土法是把人关在文庙一个大殿里,给吃给喝,就是不给烟抽,干戒!把我大姑差点给戒到间去,骂下辈子非把你姓黄的烧成烟泡子活抽了。你想,彼此间有这过节儿,怎么能结成戚。正因为如此,黄小林虽然心里挺喜欢李姗,可一想起李姗的父母,心里就堵堵的。李姗呢?她对黄小林也有好感,但她不想一下子就定了终身,她想晚点结婚,兴许还能碰见更好的。另外就是黄小林家里生活困难,他老大,下面有五个弟弟,他母又怀上小六了。这家庭,谁当大儿媳妇谁受罪。可李姗眼下若离开小林,调动就成了问题,毕竟黄小林在区里是个官,能给自己张罗这事。
据老吴说,他一眼看见李姗,就把湘西子彻底忘了。他说他那时对苏联老大哥很有好感,看见李姗那个样子就想起中苏友谊,就想娶李姗。李姗则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她说老吴那会儿跟狼似的,见哪个女的都往前凑,好像八辈子没见过女人。后来老吴承认,从小受苦,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被抓兵去打仗,整日把脑袋挂裤腰带上,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碰上枪子,跟湘西子那一回,才知道人世间有这等美妙之事。若是娶个媳妇成了家,那才算没白活一回。我说人家解放军都想杀敌立功,你怎么想这些。老吴笑道杀敌立功俺也想,可不打仗了,都想娶媳妇,人嘛,谁不想安安稳稳过日子。那时,我虽然喝老吴的面汤,但心里不赞成他,认为他思想太落后。同时,表李姗跟我母说老吴骗了她,毁了她的青春,也使我对老吴产生了不好的印象。
老吴是如何把李姗娶到手的,说来有点小弯弯绕。因老吴耍大兵脾气,黄小林去请示,后来就把他留在了区里,但给他分配的具工作就很差了,让他管后勤。管后勤也不让他采买。管采买个人能落好,起码用个什么东西方便。让老吴管的是两个厂子,一个是火柴盒厂,一个是袼褙厂。前者谁都明白,后者可能现在的年轻人不大清楚,袼褙就是做布鞋鞋底的东西,就是把碎布头子用糨子粘在一起,然后剪成鞋底,几层摞在一起,再用麻绳纳,纳出来就是现在歌里唱的:最爱穿的鞋,是纳的千层底。那是夸张,要真是一千层,就不是鞋底是桌子啦。标准鞋底是七层袼褙,再多,鞋底就不打弯啦,人的脚受不了。两个厂共有三十多位妇女,都是我们二道牌楼街道的家庭妇女。也没有什么正式工临时工之说,谁干活谁挣钱,糊得多挣钱多,糊得少挣的少。那时我父在世,家境尚好,大姑夫也能咕捣些钱回来,所以,我母和我大姑谁都不出去干活。区里和街道干部动员好几回都没用。我大姑说那两个破厂的厂房就是文庙大……
[续热河大兵上一小节]殿,那是她戒烟的地方,一看那房子她就头晕。而且,糊那些东西挣钱也太少,抹糊一天,最多也就挣三千块(合新币三角)。
老吴一接手,就面临人手不够完不成任务的问题。那时,民经济正在恢复期,各种物资需求量很大。火柴和鞋是日用消费品,谁都得用,而火柴盒和鞋袼褙又不是营大厂子生产的,全靠妇女手工干,所以,上面的任务就接二连三的往区里下。黄小林接到任务后只能往老吴头上压,老吴到居民家动员,才进我家大院,就让我大姑给窝回去了。我家住文庙的后山上,一个大院前后好几排房子(后来隔成一个个小院)。正是五月春风得意天,院里一株海棠花开得甚好。我大姑和我表坐在小院上唠闲嗑,就说起调动工作和搞对象的事。这时老吴穿着黄军装风纪扣系得严严地进来了。老吴一眼看见李姗,暗想可找着正头香主了,敢情名花出自这里。这么一走神,就不知说啥好。我大姑问你找谁呀。老吴习惯地打了个立正,说:“报告,大兵吴志明前来给你做思想工作。大好时光,呆家里看花,不好!家生产缺人手,你们闲着也是闲着,跟俺去抹糨子吧,还能挣钱,咋样?”
我的呀,有这么做思想工作的吗?我大姑和表哪见过这个呀,噗哧一下全乐了。大姑打量打量老吴说:“你到挺实在的,家是哪的?”老吴挺着脯道:“家住山东登州府,青凉山下吴家村。”大姑问:“家里几口人呀?”老吴说:“千里地里一根苗,上无老来下无小,吃百家饭长大,不知谁是爹和。”大姑皱着眉头问:“那你是啥干部?”老吴瞅瞅李姗说:“打隆化时扛的枪,董存瑞就在我身旁,一年前时渡了江,三八线上受的伤,没有伤着筋和骨,光光荣荣回后方。”
别看老吴没啥文化,可他会说顺口溜,而且是在女人面前说得最溜,比他一句一句说话顺当多了。这本事从哪练的呢?说来惭愧,抗日以后民新整编的部队里都有文工队,老吴闻到招兵站里有炖肉香味,稀里糊涂进去吃,吃完就发军装,人家看他太小,还是个孩子,就把他搁文工队里打杂,其间学过一段数来宝,再往后才去了汽车连。他跟组织讲是四八年被抓的兵,其实是四六年初。那年山东大旱,把他给饿跑了,忘了是在什么地方吃了那顿肉当的兵。要说那时军的伙食不错,老吴的个头儿就在那里长起来的,但军老打败仗,败得老吴他们编顺口溜,说:军不是好东西,腰里别着个硬东西,打了败仗就上炕,掏出东西咚咚呛……文革时老吴上台说快板书,说得特棒,差点漏了马脚,他愣说是在东北养伤时闲着没事学的,好不容易才蒙混过去。
往下的事就怪我大姑了。那时我大姑夫要把家搬北京去。他的一个朋友在琉璃厂开了个古董店,需要人手。我大姑夫不愿意带李姗去,因为李姗不是他生的。我大姑就这么一个闺女,当然舍不得,可有老头子,总不能跟闺女过,她就想早点给李姗找个对象,她走了心里也踏实,找人口多的,大伯子小姑子的怕李姗受气;找人口少的,怕将来伺候俩老人,让李姗受苦。加上这院里还有房子呢,不能扔啦白搭了,想来想去,最合适的是找个倒门的。那时贫苦人家很多,找倒门的不难,问题是那样的汉子李姗也不同意呀,搞对象也不是发善心救穷人。大姑正心里发愁啥时才能找个有头有脸的女婿,响晴的天进来这么一位吴大兵,大姑乱麻般的心就有了点乐趣,大姑逗老吴,说:“你要想让我去干活也不难,你得把我闺女办到城里来。”老吴眼睛发亮道:“这没啥难的,俺看文庙小学就挺好,你们娘俩天天还能见面。”文庙小学是当时热河城里最好的小学,袼褙厂和火柴盒厂就在学校校园内。那校长姓白,是个老学究,看不惯穿戴时髦的年轻女教师,所以,包括黄小林在内,好几个求他调女教师的,他就咬紧牙不点头,老吴不知道这细底,他觉得机会来了。他眼睛不离李姗身上脸上,李姗此时正值青春年华,花季雨季,嫩无比。女孩子也有毛病,知道自己有几分姿,你收敛着点也就罢了,不,反倒在男人面上羞羞一笑,于是妩媚又添,夺人心魄,老吴行伍出身,大兵品格,有话肚子里搁不下,眼珠往圆了一睁说:“俺若办成此事,俺也有个要求……”
“啥要求?”
“俺在这之前四海为家,如今想在这热河城扎下根,求您老给俺找个媳妇,成家立业,俺保证好生待她和她父母。”
“你想要啥条件的?”
“俺看着,你家俺子这条件就合适……”
李姗捂着脸就跑回屋。大姑心里口平口平跳,暗道可够直肠子的,连孝敬丈母娘的话都说了。大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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