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申 - 热河大兵

作者: 何申22,083】字 目 录

眼多,找着了就把门砸开,见里面黑洞洞,两派头头举着红宝书喊彻底砸烂封资修,带头冲进去。往下却没声了,这一会儿俩人捂着鼻子出来,说两千多年前的屎咋还这么新鲜这么臭?看来文化大革命真是非搞不可呀!

我们吃了烧饼油条,守口如瓶。但王腊梅忍不住,告诉了小石头。那阵子,他俩口子关系好些。女人就这样,好了疮疤忘了疼,心太软加心太软。金沟屯那儿安稳些,王腊梅带孩子回家,小石头来找老吴,说你得帮我去弄点枪支弹葯,不然我就揭发你藏文庙的书。老吴嘬了牙花子,说军械库有分区的兵把守,跟文庙不一样。小石头说要不我还不找你。老吴说当兵的不买白菜,看来只能使用军民鱼情这一计了。小石头说你就是我的军师,一切听你的。老吴摸摸后脑勺的硬骨头,心里说够呛。

这回老吴没带兵团任何人,他光身一个人跟小石头一伙人去的。军械库在避暑山庄的山里,打的山洞,外面一个班站岗,一百米外就不许过人。老吴的计谋是以慰问的名义接触守卫战士,到了跟前对方有枪也使不上。不料想人家解放军里有高人,一眼就识破了。老吴喊给你们送菜来啦。战士喊送菜去伙房。老吴喊咱们一起跳忠字舞吧。战士喊你再往前走一步就让你跳抽筋舞。枪栓拉得呼啦响。小石头问老吴:“咋办?”

老吴说:“解放军不打革命群众,往前走吧。”他自己却瞅路边有沟,往沟边挪。

前进了二十多米,守卫战士喊:“再走一步就开枪!”

小石头看看老吴,老吴向沟边又跨了一步说:“没事,他们不敢打。”

话音未落,口平地就响了枪声,打在白菜上。再看老吴,早滚沟里去,嘴里磨叨:“我的,你们真打呀!”

老吴打过仗,知道怎么避子弹。另外,人家守卫战士也没往人身上打。人家往天上往白菜上打。这时,如果一撤退就拉倒了,偏偏小石头耍棒子骨,耍孙猴**能耐梗儿,跳到白菜前头,还要振臂高呼,正巧一颗子弹从地上崩起来,把他两个卵子给削去了。这回完了,小石头进了医院,红山兵团也解散(家长怕孩子出事),老吴也回单位喝茶看报纸去了。

小石头伤养好,胡子没了,嗓音也细了。但好运却来了,他和黄小林也不知走了谁的门路,双双进了市革委,黄小林当了常委,小石头当了财经办主任。有人说这怎么可能呢?怎么说下来就下来,说上去就上去?整整叫您说对啦,文革乃千古难遇一特殊时期,当然不是好的特殊时期,最大的特点就是社会动荡,人生前途莫测,沉浮难定,有人一下子从大队支书成了副总理呢,小石头他们混到市革委,也不稀奇。只可惜到了腊月里王腊梅背着煎饼粘豆包来热河城里过年,半夜蹲在当院哭。老吴披着棉袄说你们两口子多日不见,你哭个〓。王腊梅说:“他没了那俩球。”

老吴说:“更好,省得当啷着碍事。”

王腊梅说:“没球了,还叫啥男人。”

老吴说:“好歹是主任。”

王腊梅说:“主任管嘛!”

老吴说:“一个主任,还不如那俩卵子球?”

王腊梅:“不如不如就不如,敢情你有。”

老吴说:“俺这有俩烫熟的球,你喜欢借你玩。”

王腊梅挺明白地说:“那东西借不得,借了李姗大不高兴。”

老吴说:“没事,白求恩同志毫不利己专门利人,俺得向他学习,俺愿意借。”

李姗在屋里喊:“老吴你借人家什么?”

老吴对王腊梅说:“对不起啦,领导不让。你快回屋别着凉。往后你就当伺候残废军人,将来必有好报。”

王腊梅犯倔,还蹲着哭,又问老吴:“吴大哥,您见多识广,哪个医院能重新装那球?花多少钱我也愿意,人的没有,哪怕装狗的,好歹全须全尾。”

老吴说:“中,过了年俺给你打听打听,装叫驴的,劲大,养个儿子大耳朵,中了吧。”

这才哄得王腊梅不哭回了屋。老吴进屋要上,李姗说不要脸跟人家女的说卵子。老吴说她为那俩球伤心,俺能说脑袋。李姗说换驴的能成吗,听说有断臂再植,没听说有接卵子的。老吴说都敢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搞个卵子算啥,回头俺也换俩新的,叫你开个怀,吃蛋蘸芝麻盐。李姗把头埋到被子里,她心里难受。那年月蛋蘸芝麻盐是好吃的东西,养了孩子做月子才能吃,俗话讲,“大姑娘不开怀,一辈子吃不着蛋蘸芝麻盐”。老吴躺上也睡不着,思前想后,就觉得人来到世上这一回,活得可真不容易,不仅自己心受累,弄不好还影响旁人。他推推李姗说:“俺心里有愧呀……

[续热河大兵上一小节],俺明白,俺本来就配不上你。俺还不争气,做不出孩子来,让你白长了那么宽的胯骨,生孩子肯定顺当。这么着,俺也想开了,天下早晚大同,男女随便,咱先革命一步,你到外面找个相好的,怀个孩子,到啥时也是你的骨肉,俺也一定当生的对待。”

李姗说:“那可不行,那是丢人的事,我可干不出来……”

老吴没了耐心,拉开灯问:“那你还没干过咋着?你跟黄小林不是好过吗!俺都想开了,你装啥蒜!”

李姗吓坏了,她怕邻居听见,小声说:“我的祖宗哟,你真是牲口呀!啥都敢说,你还让我活不。我前辈子做了啥坏事,让我这辈子碰上你!”

老吴说:“你准是当厨子来着,炒腰花炒多了,把俺这份都做菜卖啦。”

这档子事是李姗后来跟我母说的。那时我大姑和大姑夫回北京了,李姗憋得难受,到找人说话。说这段时是晚上,我躺炕上刚要睡着,李姗来了,噗哧一笑说:“舅母,我给你说个事,老吴他让我……”怎么怎么着。我母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轻轻叫我,我闭着眼装睡,把她们说的都听见了。我母说那事可万万做不得,甭说名声不好,养个旁人的孩子,将来也是一大堆麻烦,老吴那脾气,他不可能当生的待,到时候所有的不是都是你的。李姗说他好像是真心实意,这两天他使劲干家务活,让我养身子,还要给我熬鱼汤喝。我母说坏啦老吴想孩子想魔症了,这么办吧,让小小去你家,叫他会会。李姗说那算什么,辈份也不对呀。我母说借给你们几天玩玩,都这么大了,我能给人吗。李姗说那好吧,让老吴会会有孩子是什么样。

我真去了前院,老吴开始挺高兴,说这比求人强呀,一下子就长这么大,连尿布都不用洗。李姗说别做梦,这是借来让你会会。老吴摸着我的脑袋说啥借不借,老子喜欢,就是老子的。李姗说你整个一个民大兵,当初抢我,这回还要抢我弟。老吴笑了说俺这回不抢,俺要用实际行动感化你们。

他咋感化?就是多干家务活。扫院子,所有人家门前都扫,扫得非常干净;挑,自来在坡下,老吴小碎步挑进院子,腰弯着,还咳嗽一声,一副很卖力的样子;劈柴、生炉子、买菜、做饭,还给我讲故事。那几天我可享福了,真想给他当儿子算啦,管他旁人说什么,我吃得好玩得好是真的。很可惜的是,老吴很快就烦我了,原因是我爱向他提问题。比如,非洲在哪个半球上,美首都是华盛顿还是纽约,日本天皇跟中的皇帝一样吗?祖山河一片红,台湾香港还有澳门怎么办等等。其实,我问的这些无非就是当时喇叭里广播的一些新闻时事,我求知慾挺强,跟他们又不太拘束,情不自禁就问。老吴开始往李姗那儿支我。李姗这阵子在家呆的,跟家庭妇女也差不多了,要不然她也不能找我母说那种事。她有的能答出来,有的答不出来,又跟我一块问老吴。老吴架不住了,还到新华书店买张地图,回来摊上找非洲。找来找去我都看明白了,他买的是全地图,哪来的非洲。老吴还死好面子,指着太平洋说越过这片大海就是非洲,那边净是沙漠,没多少人,人家画地图的都不愿意画。日本首相田中角荣访问中,我听广播中说他曾来过中,老吴怕我问啥,抢先说是那个姓田的吧,俺见过他,抗日时他就在俺村公路边的炮楼子里,是做饭的,没少炖咱中的小。有一天饭菜都摆好了,煎咸带鱼,招来不少蝇子。老吴端起酒盅要喝了,我也不知怎么的就问:“外人过春节吗?”老吴把酒盅往桌上一扔,拉着我就到后院,跟我母说:“舅母,这孩子还给您吧,俺受不了啦,他天天考俺,俺都做病啦。”我母说:“小孩子都好问。”老吴愣了一会,回去跟李姗说:“拉倒吧,咱俩人过清静。外人过不过春节俺咋知道,俺不能为这事跑趟外。现在这孩子也是吃饱撑的,过年有你新服就是了,你管外干啥!”

李姗说:“你就是没有知识,才让孩子问倒。革命者得怀五湖四海,天下还有好多人没解放,没过上社会主义呢。”

老吴指指咸带鱼,又轰轰脑袋上的蝇子说:“就咱们这社会主义,咸带鱼都成了好东西?俺小时候,这东西烂一海边子,没人要。大对虾,蒸熟通红,管够吃。这些年,连虾毛都没见过。人可多啦,哪哪都是,想拉屎都排不上坑,再这么下去俺还不如变成鸟,站树上想拉就拉,谁也管不着。”

李姗指着窗外说:“你蹲当院拉,谁也没限制你。”

老吴说:“去就去。”他拨了一半咸带鱼送到后院给我吃,还跟我说好好念书,那些问题就都清楚了,可别学俺,连扭腰(纽约)和花生炖(华盛顿)是一个地方都弄不清楚。不过,也别崇洋迷外,外人也没啥文化,起名字都不会起,扭腰花生炖还不如猪肉炖粉条,味好,比这咸带鱼强,比炖花生米更强。花生米也不治扭腰呀,谁开的这偏方,简直是二百五,白搭了花生米……

老吴就这样跟斗把式又明白又糊涂闯过一道道关口,跟着全人民进入了改革开放的新时代。八十年代初,老吴积极了一阵子,每天早出晚归的,眼瞅就要当上区政府的总务科副科长了。八三年春天区里领导都跟他谈话了,说马上就要上会研究,科里现在没有头头,你先负起责任来。老吴眼泪差点掉下来,心里说没成想俺这辈子还能当个官,俺得好好干。就带手下的年轻人把区政府的环境重新修理一遍。等到领导开会研究人事时,会议室内鲜花盛开,茶飘香,窗户干净得跟没安玻璃一样,地板光滑得像镜子面一样,领导把会开完了,就把老吴忘得跟没这个人一样。老吴不仅没提拔上,还调到门卫值夜班去了。老吴那年53岁,过口了,上面的精神是大胆起用年轻干部。老吴若在科里,机关平均年龄降不下来。门卫两个老头快七十了,老吴过去正好往下拽。报表时列在勤杂人员名下,不影响机构改革的任务落实。老吴哪知道这么多,让值班就值班,让守夜就守夜,他觉得自己有点老了,不想再折腾啥了,再混几年退休就行了。

政机关忽啦一下做起买卖来,到都是公司、经理、董事长。老吴那颗已经平静了的心又给拨弄蹦起来。但老吴没玩皮包公司,他停薪留职在头道牌楼旁一个废养场里办个汽车修理部,徒弟是大宝二宝还有我。说来惭愧,我们念书都不行,初中毕业考不上高中,找不着工作,在家呆好几年了,呆得难受,就跟老吴修车。开始,老吴还拿出真本事,一边教我们,一边修各单位的大车小车。后来发现老老实实这么修不行,赚不了……

[续热河大兵上一小节]几个钱。老吴就问我们想挣大钱吗?我们都到了搞对象的年龄,正发愁没钱,赶忙说做梦都想。老吴说俺也看出来啦,这会儿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咱们豁出去干他一场。

打那起,我们就不接零活了,老吴带我们买快报废的车,收拾一下,确保没大问题,喷上漆,当半新不旧的卖。这生意实在是太好了。那会儿不少物资和食品还不充裕,汽车拉脚很挣钱,买新车不仅贵,还买不着,就得买二手车。我们卖出几辆,跑得都挺好,传开来,我们的生意一下子火起来。老吴又雇了几个技师,购置些机器,半新的车一辆接一辆往外开。干了有一年多,就出麻烦了,黄小林带着工商的来了,说超范围经营;小石头(已经快成老石头了)带交通的来了,坚决不许我们的车上路。老吴这会儿手里有钱,牛气,坐在原先孵小屋改的办公室里,撇着嘴说:“都是老朋友啦,给俺个面子,放行吧。”

黄小林说:“这是有政策的,你只能修车,不能卖车。”

小石头说:“没有牌照的车,坚决不能上路。”

老吴说:“不是让大胆闯,了裤子过河吗?俺都趟过河了,咋还要没收俺的裤子?”

黄小林和小石头不知道他说的啥。我解释说是摸着石头过河,不是了裤子过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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