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申 - 穷县

作者: 何申26,610】字 目 录

”一提这事,小徐更尴尬了。郑德海的四小子是年初从公安局调出来的。那回是一批人。是米书记傅县长下决心干的,受了上级表扬。小四那小子净喝酒闹事,郑德海也不愿意让小四穿那身服了,但这事毕竟让老郑丢了点面子,而且那时书记县长都在兴头上,郑德海年龄又大,好多人都分析老郑要不行了。徐淑敏对此一直耿耿于怀,现在可过着说话的时候了。

郑德海最烦徐淑敏没完没了的叨叨,虽然有时是一针见血怪们快的,但毕竟自己是有身份的人,不能像小孩子一样翻小肠。再看这么一会小徐的脸都难看了,郑德海就说:“老徐你不能不说?那事也不是小徐定得了的,你难为他干啥!”徐淑敏瞅了一眼下说:“定得了定不了这我知道,可遇事谁轻谁重自己心里得有个数。想当初把你从政府调公安局去,是谁说的话?噢,现在坐上嗷嗷叫的车,就牛啦?我告诉你……”郑德海说;“别说啦!不像话!”小徐连连说:“,这事啊……”也说不下去。外面有人敲门,小徐去开门,一看是局里的长,小徐可找着撇气的了,训道:“敲啥!敲**啥!没看我和郑县长谈事吗!”那长向后退了两步,说:“是,是,是他们让我来的,问怎么答复……”小徐说:“爱怎么答复就怎么答复……

[续穷县上一小节],我不管!”那长说了声是,转身就跑。

郑德海这工夫披上大就出来了。徐淑敏在后边说你还真去呀,一会还输液呢!郑德海扭头说你还有完没完啦?不嫌烦得慌!徐淑敏的劲头减了些,小声说:“是张大炮起的主意要上街,你惹他干啥。”郑德海一听是张大炮,不由地瞅瞅小徐,小徐点点头,说:“也就是您说活他能听,您的面子大。”这么一说就把窗户纸纷捅破了。小徐为啥非请郑德海。因为郑德海和张大炮是儿女家,就是小四的老丈人。如今各县都是一样,几十年下来,儿女家,家的家,缠着绕着里勾外连都能论得上戚,有些人领导出面都不管用了,利用这个关系人家反倒给你个面子。不过若是弄不清这里的主要头绪,就出马一条枪地干,很容易就八方通信儿四面关门,弄你个五迷三道。米书记新刀卷刃就卷在这上,他对财政局防局长有点看法,觉得陆这人太有点说一不二,有一天就和苗书记在一起聊了,他哪知道苗书记的小姨子离了婚以后是经苗介绍与陆的外甥结婚,两家正在热火头上,很快陆就一反常态,在米书记面前啥事也不做主了,一堆事就这么点钱,您爱咋办就咋办吧,结果急得米书记一个劲出去解放思想不想回青远了。这事郑德海他们心里都明镜一样,唯独糊涂了一个小米。他在家里跟徐淑敏笑这事,说:“小米太嫩呀。”徐淑敏那次还说点人话,她说:“哼,谁像你们这些老滑头……”

郑德海也有点住烦了这医院了。在医院里他更得不着消停,人家拿着东西来看你,你准得跟人家说几句客气话吧,这话说多了也累,而且那些东西还得往家倒腾。徐淑敏小兜里装着大兜子,但还不能装得太满,让熟人看见多少也不合适,徐淑敏说我勤来勤去搬走山吧,一天好几回地倒,郑德海脸子上就有些挂不住,心想我这是住院呀,还是开批发部呀。还有这些食品到家了也吃不了,徐淑敏特小气,除了给她孙子吃,大部分都送到她一个戚开的小店里转手卖了。这倒也不是徐淑敏的首创,电力局税务局工商局这些局头的媳妇是勇敢者,人家公开说我们孩子他爹感冒一回,收了二百袋粉,咱不能费了,也得为丰富市场做点贡献。后来这做法就蔓延到县领导家属中,常委会为这事还研究过,让各自管好自己的老婆,老婆们都恼了,说才几袋几罐呀,有能耐你们让人家都拿回去,结果也不了了之。但郑德海终归是明白人,他认准乐极生悲是个硬道理,好事多的时候别忘了夹尾巴。因此,他有远见地常在某些关键时刻做出一点挺大度的事,比如小四的事,常委会研究时他第一个表示要让小四出公安口,所以又见徐淑敏老鼠一样地搬腾,他也就不想在医院住下去了。

张大炮原来是县人大副主任,再往前也当过财政局长。不过他当财政局长时还不兴后来这一套,因此他确实是没得到什么实惠。等到他当了人大副主任,再看老陆这一茬子人家中客不断,车尾巴后拉着烟酒肉去上面要钱,县里像样的馆子都不屑一顾了,张大炮就有点看不惯,再往后他退下来打门球了,就常常感到后悔,说当初真不懂权是个什么东西,干了一溜遭,老伴还是个集工,住的还是平房。再往后就撕破老脸争来一套三室的楼房,把儿子闺女的工作重新安排了一遍,心里多少平衡了一点。最近这事是他们这些人成立了个门球队。到邻县打了两场都赢了,但回来了心里又都挺别扭,原因是人家有运动服运动鞋运动帽,自己这啥也没有,门球场还是原先县委县政府占人家队里的一块菜地,村里扬言来年春天就收回去种黄瓜了,大伙心里就有些着急。正好门球场地就在县大院门外,出来进去的人啊车啊都在他们眼皮下,忽然就看见多出一辆又黑又亮的轿车,问清叫奥迪,花了小三十来万块钱,才从长春开回来的。张大炮和他的球友们就愤愤不平了,就说起医疗费啊、旅游啊、老干部活动室的设备啊,还有这几个月工资总不能及时发到手啊,大家推张大炮找领导。张大炮历来是先放头一炮,他说这回咱得打一炮威力大的炸弹了,几个人笑着嘀咕了一阵,就板着脸进了公安局,像回事似的问上街游行的有关事宜。看小徐他们怪紧张的样子,张大炮强忍着没笑出来。出来后有的球友反倒受不了啦,说咱这穷县本来烂事就多,咱这不是又给添乱吗!张大炮说:“坚持住啊,乱不乱不在咱开个玩笑,这叫帮领导参政议政。”话是这么说,可整个球队再打球时手头都不大准了,净打臭球。

郑德海回到办公室,还没坐稳,财政局长老陆就跟进来,说:“您可回来了,增资这事必须在新年前落实,一共是三百万,把咱所有的备用金算在里,还差一百万,咋办?”说完就坐在沙发上直个劲地挤咕眼睛。老陆有挤咕眼的毛病,后经医生帮助矫正好多了,只是到了真格地想事或着急时,就板不住了。他对付米书记时,嘴里请示咋办,眼皮稳稳当当呆着,知道底细的人便清楚他根本没上心。眼下这个样子,郑德海便知老陆不是在对付。郑德海想想说:“年末了,上面又有要求,长工资这事儿无论如何得想法子落实,让大家高高兴兴的。”老陆说:“是呢,这事要是再不落实,大家就更没劲头了,我这个财政局长也没法当了。”郑德海一听就来火了:“噢,闹半天你是想你这个局长没法当了,那今年整个财政日子你是怎么过的,年初的计划你是怎么落实的?”老陆被问得一愣,立刻又说:“那能怨我吗?谁叫他米书记那么对待我!”郑德海道:“人家米书记咋对待你啦?你也别老冬瓜不让刮毛,老虎屁摸不得啦!”老陆一看郑德海真的生气了,便软了几分,说:“我,我是憋这个气。噢,咱青远就出不了干部啦?动不动就从上面派一个来,他们就比咱高明咋着!”这就把话引到很长时间一直在青远籍干部心里不大愉快的事上来:这些年,青远主要的头头一直是从地区派来的,这么做从上面讲是想用新人快一点打开穷县的局面,同时当然也有锻炼年轻干部的想法。这些人到青远后也确实有子敢想敢干的劲头,不论是从经济发展的指标还是抓项目跑资金上都比青远籍的干部显得有魄力。但这些事一落实起来就跟想象中的有不小距离,县里的人事关系又复杂,不是一句话两句活能说得清的,再加上上派的干部家小不在身边,麻烦事也随之而来,结果弄个不欢而散也就大有人在了。青远的干部历史上就有点排外的情绪,尽管自己内部也闹矛盾也掐,一沾上面派干部的事又自然而然地抱团。郑德海年轻的时候也气盛,也是觉得自己不在乎,连踢带打地紧折腾,后来就有点觉悟了,看出青……

[续穷县上一小节]远这穷县除了自然条件差,经济底子薄,还穷在人心不齐,不少时间都白搭在瞎折腾上了,瞎在扯皮斗心眼子上了。比如他管财政,这个老陆净跟米书记较劲,把自己夹在当中,这一年也好他娘的受罪,现在你老陆打突撸了,郑德海自然不能就这么拉倒。郑德海说:“你呀你呀,没一点五湖四海的心,挺大的干部,净干点子老娘们的事,人家米书记说不着你咋着?人家是书记,是领导,人家从城里跑咱这来干啥来了?这是出金子还是出银子的地儿?啊……”老陆脖子往旁边一扭,小声说:“咱这小媳妇不错……”郑德海叭地拍了桌子:“扯淡!你有什么证据?就咱们这风高硬两个大红脸蛋,人家能看得上?搁我我都看不上!”老陆说:“当然啦,人家徐淑敏是南边的人。”一下子把郑德海噎个够呛。这阵子县里干部对米书记有点看法,除了工作上的事以外,就是有人议论县委办一个姓黄的女秘书跟米书记关系有点不那么一般,说米书记上哪都带着她。这小黄也确实长得不赖,青远这地势高风硬,农村妇女被风吹日晒,俩脸蛋都通红,看去都挺健康的,细瞅太粗糙。可人家小黄三十多了,孩子都上小学了,却细皮嫩肉的,而且人家办事利索,说话也恰到好,看去是让人舒服。不过郑德海自己从没有过非分的想法,凡是女的进他办公室时,他总把秘书叫来,秘书不在他就把门半敞开,以示清白;同时,他也不愿意想人家米书记啥的有那种事,所以,他一听旁人议论这事就给压唬下去。郑德海说:“老陆你别瞎**乱扯,咱说财政你说媳妇干啥?人家领导接触的人多啦,我还找你媳妇谈过事呢,我跟你媳妇有啥事?”老陆笑了,抽着烟说:“我媳妇?你要是喜欢就让给你,我保证不吃醋。”郑德海也抽着烟,一撇嘴说:“我还想多活两年呢,你留着自己用吧。”这么一打咕,俩人又都心平气和了,最后商定先挪用三北防护林的专项资金,把欠的工资和补发的工资都兑现了,来年春天种树前一定想办法补上。老陆松了口气,说:“年末旁的开支可就都不能答应了,你答应我也没钱。”郑德海想想说;“基本上都得封死了,不过,民办教师工资一定得落实,还有老干部医疗费……”老防皱眉头说:“医疗费可吃不消,今年连死的带活的花了一百多万,这还了得。还有那医院也没那么干的,高压锅卫生纸什么都开,一个老干部把全家葯费都包了,谁受得起。”郑德海摆摆手说:“行啦行啦,那是卫生局的事,这些老头子,咱惹不起,都是宝贵财富。”俩人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过道里嗷地一喊,哄哄地都是脚步和嚷嚷声,一听就知是那些上访的。随之呼呼地就有人敲门,还喊:“青天大老爷,这日子让我们还过不过?一个月才发四十块钱,还不够给孩子买本子的!”

郑德海和老陆彼此相互瞅瞅,俩人都没出声也没动,幸好这办公室的门没玻璃,门缝也挺严,后来就听办公室的同志说领导不在,好说歹说才把人们哄走了。走了以后郑德海跟老陆说:“看看是哪个厂子的,实在不行你那儿借点,得让大伙把年过了。”老陆这回点点头没说什么,临走时问:“地区老促会的领导来了,你见见吧。”老促会全称是老区经济建设促进会,是地区退下来的老同志组织起来的,青远抗日时是根据地,老同志关心这儿,帮着跑项目出主意。不过他们在位时都没弄得好,现在说话都不算数了又想弄好,难免有点叫人不相信,但毕竟是一番好意,起码让人家有点事干了,郑德海无论如何不能慢待了人家。郑德海说:“好好接待,再穷也得有酒钱,别显得咱青远小气了。”老陆嗯了一声就走了。

老陆走了以后,郑德海觉得办公室怪冷的,摸摸暖气冰凉。赶紧叫来后勤的,一问弄清是有煤但锅炉出了毛病没钱修,郑德海说就说我说的,欠着。又说两天之内还不见热气,你这个后勤负责人就回家呆着去吧,训得那位火燎眉毛似的回去张罗了。郑德海这时才想起张大炮,他就去大院外的门球场找,到那一看空荡荡的没有人影,后来听说育场开公判大会,张大炮他们都去帮着维持秩序去了,郑德海心里多少安稳了一些。这时他就看着河两岸的大烟囱,冒烟的和不冒烟的差不多对半了,他知道不冒烟的厂子多数都是遇到难事或停产或整顿呢,而冒烟的厂子有几个是才搞了份制改革,正有子冲劲呢。要是都这么搞下去,前景也是看得出来的。郑德海又看看大街,街上倒真是一片繁荣,花花绿绿的服把个冬日里的青远县城打扮得怪俏怪闹,电影院的喇叭声、录像厅的武打声和商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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